《月光下的蒲公英》邱小姐的邱

2、暴雨中的三色堇 「雨—

　　「雨——很沉重，密密麻麻的雨珠接连不断地打在我身上，伴随着冷风对我的嘲笑声，这场暴雨简直打得人生疼。我本就讨厌阴雨天，此时此刻降临在我面前的暴雨便更让人讨厌了。」

　　「每到下雨的时候，天空总会失去它应有的颜色。」

　　「朝霞的赤橙与晨空辉映会呈现一缕希望的金光；在那温和光辉的照耀下，云空相互交织，又会呈现出种种艳丽的红。那是梦幻的紫色与鲜红的血液交织在一起的颜色，尤为美艳又无比悲烈。」

　　「夕阳西下时，星月紧随夕阳落下而现身，夕阳边又会出现接连成浪般颜色——海棠红、紫蒲色和紫苑色。天空美妙绝伦，星云交相辉映。」

　　「然而，充满忧郁和悲伤的暴雨却会将这样的景色完全掩埋。晦暗的天空、喧嚣的冷风、冰寒的暴雨，它不仅遮掩了天空，也遮掩了我的世界。」

　　「此刻我的世界是如此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就算站在镜子前，镜子的另一边也不会有人在，谁也不会注意到被这场暴雨隐藏在世界角落的我。」

　　「原本是这样想的我，却有一抹微不可视的微光闯进我的世界里。」

　　「那个人——她，她躲在光亮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偷偷看我，看我浑身湿透蹲在墙边无处可去的可悲模样。像是在感叹我的可怜，又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她悄悄点上一支香烟，站在原地踌躇片刻，这才抱着伞朝我走来。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又或者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

　　「她走到光芒前，却又停下脚步。她抱着伞深深低着头，凝视自己前方的白光，她抬了抬脚，很快又收了回去。磨磨蹭蹭并不果断，看起来非常讨厌。」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她的身子很单薄，在这场暴雨中显得弱不禁风。那只苍白修长的小手旁燃着一点火光，就像缩小了无数倍的太阳。」

　　「她的身影伴随着嘲笑我的冷风摇曳，手里黑灰色的雨伞断断续续地打着摆子。如果这时吹来一阵猛烈的风，非得将她手里的雨伞掀飞不可。」

　　「过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朝我迈出第一步。只是这一步很小，连半步都算不上。但是我看得出来，这一步是她咬紧牙关紧闭双眼迈出来的，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只是即使有了第一步，她仍在原地停留。弱不禁风的身躯微微颤抖，不像是被寒冷侵袭。只知她忽然大步向前朝我走来，像是破罐子破摔，丝毫不理会刚才的纠结与犹豫来到我身前。」

　　「她会做什么呢？她不像是会欺辱我的样子，我也不需要她这样的人施舍怜悯。他人的怜悯显得廉价，不过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美好的伪善而已。一旦有损他们的利益，伪善的嘴脸自然会显露无疑。」

　　「她一手夹着香烟，用纤细的臂弯支起雨伞朝我靠近，为我挡住这个世界的风雨。她刚才的迟疑不定，还真让我有些不敢相信她能这么果敢。」

　　「她拿着伞站在暴雨中接受暴雨的洗礼，还故作从容捏起手里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沉重的雨珠接连不断打在她身上，也将她口中吐出的烟雾一一打散。」

　　「她的力气很小，小到连一把伞都拿不住。而且，伞上的雨水都落在我背上，也不知她是想为我挡雨还是想向我洒雨。」

　　「但是不知为什么，从她口中吐出的那股烟雾就像我心中某一缕怨恨，却被我讨厌的冷风所卷走。」

　　「暴雨没有停歇的征兆，她也没有收回伞的意味。暴雨却始终打不灭她手里的香烟，那个小小的太阳始终散发着微光，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

　　「那双被夜色染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没有同情和可怜，也没有讥讽和嘲笑，反而是让人感到诧异的疑惑和担心。或许她在想，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雨还在下，可风早就停了——就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起。」

　　……

　　起初我并没有发现身穿黑色兜帽卫衣和灰色短裤的她，她双手抱着腿静静蹲在一处屋檐下，却因为风向让她无处可躲。她就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小猫，饱受冷风和雨水的摧残。

　　她的半张脸被她埋进膝盖里，头上戴着兜帽，我只能看清她那双凶凶的眼睛，眸子里写满了生人勿近。

　　最近的天气不算炎热，下着暴雨的夜晚会变得非常冷。想必她一定是被冻得瑟瑟发抖，所以才会把身体抱成一团。

　　我的世界早已变成一片灰白，无论是无边无际的天空还是随处可见的事物，「诅咒」都将我世界里的颜色尽数剥离了。

　　顽强又脆弱的她不是例外，在我看来同样是一片灰白。不一样的是，我眼前似乎闪烁起点点忧伤的深蓝色和失望的幽黑色，这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有色彩的。大概是紫色，又偏向于忧郁而悲伤的蓝色或深蓝色，姑且能把她比作三色堇。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养过几盆三色堇，那是艳丽的紫罗兰色，既浓厚又美艳，充满了幸福的气息。

　　可妈妈却笑着说它们是蓝色的，是最特别的三色堇。我和妈妈产生了分歧，我固执地认为那绝不是忧郁和悲伤的蓝色。妈妈并没有和我争执，只是温柔地摸摸我的头，说我总有一天能找到答案。

　　如今不知何解的答案隐隐约约呈现在我眼前，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一旦看清道路，那不知所谓的恐惧又涌上心头。

　　我想逃，我想立马逃回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我又做不到，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就这样把她扔在这里。

　　天空暴雨依旧，也仍然伤害着我。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给予它们怜爱。因为它们太孤独也太无助了，至少不要像我一样。

　　现在她和雨一样孤独无助，为什么我就不能将我积攒的些许温柔全部都交她呢？

　　我无法驳倒自己，那就只有向前迈进这一条路。我要把她带回家，我要给予她温柔和帮助，我不要她成为像我一样的人，我不要她感受到孤独和无助。

　　那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我点上一支烟，鼓起勇气大步向前！然而一瞬间那股恐惧蔓延全身，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甚至没办法再迈出一步。

　　我还是害怕，我还是想逃。我总是这样，仅仅因为害怕就逃避，一旦碰到做不到的事情就想逃，到最后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早就明白的，明明早就知道的！明明自己很清楚，逃避只会失去，得到的只有遗憾和后悔而已。明明很清楚这一切，却依然想逃跑，逃到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说他们不会有事的。

　　其实这有什么好怕的呢？即便害怕又能怎么样呢？无非就是害怕而已，这条空旷的道路难道还会伤害我么？

　　她此时此刻正忍受着寒冷和孤独，既顽强又无助。十分清楚下着暴雨的深夜没人才会出来的我，可是唯一一个能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啊！

　　我的离开难道不是一种伤害么？

　　看着自己颤抖的手，我很清楚，这的确是一种伤害，而且是一种眼睁睁看着希望化作绝望的可怕伤害。那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

　　我忽然冷静下来了，身心的躁动一扫而空，大步朝她走去！只希望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将我手里的伞递给她。

　　我把伞递到她头上，为她挡住从天而降的暴雨。她缓缓抬起头，稚嫩又美艳的面孔暴露在我眼前，那双凶凶的眼睛直直盯着我，看得我直发怵。

　　这是我头一次感受到庆幸大于恐惧的感觉。说不紧张不害怕是假的，但比起紧张和害怕，更让我庆幸的是还好我来了。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还只是一位年轻的少女。如果把她扔在这里的话，未免太过残忍了。

　　我张了张口，莫名想要和她搭话。可张开嘴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拿起手里的香烟放进嘴里，以此来掩饰我的笨拙。

　　我绝没有表面上那么从容，我没有多少与他人交流的经验，也不太清楚此时此刻应该如何开口。

　　总之我想先问问她的名字，在好几个呼吸以后，我这才鼓足勇气开口问出这么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能被雨声完全覆盖。好在她的声音足够清脆，能够穿透嘈杂的暴雨声。」

　　「我不喜欢被人问起我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我的名字太难听，而是因为我的姓氏太罕见。每当我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都少不了他人的疑问。」

　　「可她——林镜，我眼前的大姐姐并没有质疑我的名字，反而这么问我：“夕月……梦？我能叫你‘梦’么？”」

　　「我从未想过会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也从未在我的名字里联想到“梦”这个字。她似乎有着别人没有的笨拙，明明我们彼此都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却问我能不能用这种亲昵的称呼来称呼我。不知为何，我心底莫名有些欣喜。」

　　「她抖了抖伞，又夹着香烟朝我伸出手，可很快又收了回去，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连忙扔掉香烟，把伞换到左手上，向我伸出那只没有沾染过烟味的右手。」

　　「镜小姐露出一抹微笑，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环绕，有些吞吐也有些含糊，听起来就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我拉你起来！”」

　　「镜小姐的眼睛很漂亮，里面却写满了紧张。充满女人味的面容略显僵硬，嘴角的微笑苦苦的，一副不情不愿的意味。」

　　「这符合我对“伪善”的理解，可是她给我的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好像在躲，她好像想逃，似乎很害怕我。如果我开口骂她一句的话，或许她会立马跑开吧？」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笑。如果我的配合能让她轻松一些的话，我自然愿意配合。就像是陪一只胆小又漂亮的小兔子过家家？多少有些乐趣。」

　　「镜小姐的手既柔软又温暖，握起来要比我的手略小一些。不得不说她的力气真的很小，她吃力地想要把我拉起来，却差点没倒在我怀里。」

　　「我起身主动靠近这只善良的小兔子，本想把伞往她那边靠近一些。我没想到的是，这只小兔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伴随一阵冷风吹过，那柄厚重的雨伞也由她手中脱离。」

　　「我能清晰看见她下意识抬起的臂弯，那只瘦弱的左腕上还有一道X字的伤疤。她的神情变得非常紧张，漆黑又魅人的眸子里显露出些许惶恐，似乎十分抗拒我的靠近。」

　　「这到底是嫌弃还是害怕呢？我有些傻傻分不清了。或许说到底，这还是伪善的一种体现。」

　　「无论是冷风还是暴雨，都愈发让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