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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葭其人 街角老榕树 ...
九月,福建崇安
天光方明,早市喧嚣,继贤桥两边的人比往常更多,快到重阳了,大伙都来买那老三样——菊、酒、蟹。
桥下水声已被人声压住,油纸伞和斗笠在半空浮成一片青褐。
黄葭背着鱼篓,穿过人流,与熟人碰面,便略略点头。
“菊花酒——新到的菊花酒——”
“螃蟹,活螃蟹——”
叫卖声一层压一层,惊得鱼在篓里不时甩尾,“啪”地撞在竹篾上。
街角老榕树的草篷下,三两闲汉正围着卖茶翁听古。
她在旁卸下鱼篓,把几尾溪鱼在盆里排开,鱼鳃犹带山泉凉气,一开一合,银鳞映出天光。
同行的摊子就在斜对面几步外,看她支起摊子,眼波流转:“妹子,你带的鱼比上回还新鲜,这一早上,八成就清场了。”
黄葭听出了言外之意,无奈地笑了笑:“今日是真不得空,有什么事,下回再说吧。”
她摆开一张老榆木案板,抽出溪边采的菖蒲叶,穿鱼鳃,而后拿起刀,低头刮鱼鳞。
鳞片细细溅起,带着腥气。
同行蹙了眉,把菜刀一放,拍了拍手,走过来,看她案板上三五条鱼已刮得光滑:“好妹子,要不我买你条鱼吧。”
黄葭手下功夫不停,正要说什么,一旁却已来了人。
“店家,这鱼怎么卖?”一位妇人挎篮来问。
她看过去,比了个手势:“八文钱,不还价。”
妇人挑了一条干净的,付了钱。
黄葭从案板下摸出片荷叶,将鱼包了,递过去。
雨丝渐密,同行还站在她摊子旁,锲而不舍:“是这样的,我家那条船又出毛病了。”
“哪路毛病?”摊子边的人越来越多,黄葭忙中不乱地接话。
“船总是往右边偏,扳舵重,舵杆还渗水。”
“左右都重,还是只重一边?”
“左扳轻,右扳沉,那里总有些‘咯吱咯吱’的声响。不过,停船之后摇舵杆还是能摇动的。”
黄葭便道:“那就不是橹牙的事,十有八九是磕了一下,把下舵针别弯了。”
同行急道:“那该怎么办?”
她蹙了蹙眉,刚要接话,雨中迎面走来了两位珠钗女子,青缎衣裙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这等料子,在闹市之中属实罕见。
“过会儿再说。”
黄葭目光微暗,回了一句话,便扶着案板走过去。
为首的姑娘上前施礼,温声细语:“我家主人是西街陈府的管事,不久后给老夫人做寿,想买些鱼肉菜蔬,不知娘子可方便?”
“方便。”她一边与客官搭话,一边弯腰解网。
那姑娘面露难色:“不过我家主人说了,还要看过货之后再议定,只是他腿脚不便,便让我等来,我等平日里也不懂这些门道,这便有些犯难。”
黄葭眉头舒展,“几位是想我把货带过去看?”
那两人粲然一笑,“如此,那便最好。”
黄葭微微一怔,扫过几人的脸,几个姑娘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可县里大户负责采买的都是婆子小厮,把几十斤的鱼拎回去也是体力活,这几人自称是来买鱼,连个篓都不带。
为首姑娘看出她不放心,便从腰间取下一个湛蓝色锦囊,放在榆木案板上。
“这是定金。”
黄葭神色不定,拿起来掂了掂。
很沉。
至少十七八两银子,把她这里的鱼全卖了,断不值这个价的一半。
为首的姑娘见她惊讶的模样,微微一笑,“店家,请。”
虽知蹊跷,但她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也不好坐失商机,这几年她才知道,一个人要活着并不是件容易事。
谋生的艰苦,更不是她以前所能想象得到的,一个人要出卖劳力,也得要有路子。
没有路子,就只能自己支个摊,赚不赚钱全看老天愿不愿意给机会。
没有机会,就只能不温不火,黄葭沉下一口气,看了她一眼,收摊,背上鱼篓。
云气蓬蓬然,凉风飒飒,山翠扑人眉宇。
过了一桥,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湖塘,塘边栽了榆树、桑树。又有一座白石亭,不甚大,却有青葱树木合抱。
那姑娘撑伞驻足在亭外,转身对她道:“就是这儿了,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雨水沿着斗笠周檐“滴答滴答”地落下,黄葭犹疑地抬起头,只见那亭下石阶砌得高,一人独坐亭中,一身天水碧的云锦外袍,与浩渺烟雨融成一片。
她向那几位姑娘道了声谢,便掸落一身雨水,走上石阶。
迈过最高一阶,那主人忽然转过头来,浓眉如远山,鼻子高挺,下唇微厚,极是英气。
这张脸落在黄葭眼里,那真是“化成灰她都认识”。
王预诚见她来了,连忙揖了一礼。
“黄贤妹,别来无恙。”
黄葭骤然反应过来,脸色已阴沉下来,未有二话,转身便向外走去。
王预诚蓦然提袍站起,看向那个灰蒙蒙的背影,急急喊道:“待在崇安这么些年,你就不想知道外面的事?”
黄葭脚步顿住,手心里冰冷的一片。
缓缓摊开手掌,低下头,看见脚下一片昏黄错落的灯影,那是石亭里挂着的一盏油灯。
她转过身,细雨蒙蒙间,对上一双眼睛。
王预诚笑容晏晏,锦袖一扬,“坐。”
微雨旋止,密雨如丝。
湖塘外,石亭中,二人相对而坐。
王预诚提起黄泥小炉,为她倒了一盏茶,汩汩的热气逸散。
茶已经递过来,香气扑鼻,是王预诚特地买来的闽北水仙,对面之人却不看一眼。
他二人虽是发小,但早已恩断义绝,想当初,黄葭在镇海楼上破口大骂,放言“老死不相往来”,闹得极为难堪。
后来,她离开市舶司,断绝音讯,如今再见,更是无话可说。
只不过此刻她一声不吭,王预诚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你我到底也是乡里亲旧,后来听闻你回了崇安老家,我是该来看看你,只是当初东南大乱,市舶司内府的人里里外外换了一遍,我诸事缠身,实在不得空。”
“不想,这一拖就拖了七年。”
黄葭斜倚栏边,仰头望着那盏油灯,“无妨,我又不想见你。”
王预诚一噎,面上仍带着笑,只是眉眼弯弯间,不见半分温情脉脉。
“渔樵之事,既费人力,又仗天时。起早贪黑地过活,很是辛苦吧。”
黄葭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谋生计,只要不偷不抢,都是辛苦。”
王预诚面色一沉,提起烧得“咕嘟咕嘟”的茶炉看向她,“我知你心有怨愤,可那个时候,我也是形势所迫、情势所逼。”
他长叹一声,望着亭外湖光山色,眼眸微深,“说到底,你我不过一介布衣潦倒之人,只能是人家说什么,咱们便做什么。”
黄葭看向他,面无表情,“那今日你来此,也是情势所逼?”
他猛地一怔,没想到她说话这般不留情面,端起茶盏的手微微顿住。
黄葭撇过脸,不再看他。
王预诚放下了茶盏,淡然一笑,“是也不是。洪武年间,定天下船数一万一千七百七十五艘,如今已然不足此数。例如,漕船空载返程时,载货迟延、弃逃、盗卖就比比皆是。陛下下旨,当务之急,是要重修旧船,再造新船。”
“我思量着,正是贤妹用武之时。”
黄葭轻嗤一声,“砍树的砍树,劈柴的劈柴,这些事,我干了,清江卫河的人去干甚?”
王预诚一噎,眼睛眯起。
他笑了笑,也便开门见山,“自打市舶司驻地从泉州迁至福州,琉球五年一贡改三年一贡,内府大开户牖,则将敕造近百艘远洋船。”
“只要你随我回去,一准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名扬天下指日可待。”
听了这话,黄葭忽而一笑,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她登时站起来,大步走到放着斗笠的栏边,“那且说好,我去了是跟着何人动工?”
王预诚微微一愣,回过神来才咂摸出她这是应下了,连忙接话。
“自有家父为船工首。”
“七年了,王叔身子倒还硬朗。”黄葭神色复杂,“市舶司自泉州迁往福州,不知泉州的那些田产是不是也一并迁出去了,我还以为有地在,他们这些老人是舍不得走的。”
王预诚的脸色登时一黑,“贤妹说笑了。”
“是说笑。”黄葭突然接了话,负手背过身去,望着兼天风雨,眸光中压抑着某种癫狂,声音却平静如常,“我如今家破人亡孤人一个,手脚俱全,尚能做些木工,竟还要为仇雔鞍前马后,真是……天大的笑话。”
“轰隆隆!”
雷声碾过山峦,阴沉天光下,草木摇摇摆摆,灯影落在脚下,亭下一片灰暗。
黄葭冷下了眉眼,戴上斗笠,下了石阶,向雨中走去。
王预诚没想到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连忙站起身,袖袍一扬。
“慢着!”
黄葭转过身,漠然看向他。
四目相对之间,身着云锦的公子眼中却多了一丝狠厉,脸上温和的笑意业已消失殆尽,像是剥离了软烂的外壳,露出满是倒刺的内里。
他蓦然拔高了声音,“昔年你离开泉州,我还以为是寻了什么好去处,没想到是跑到这山沟沟里卖鱼。离了内府,你不过是个臭鱼贩子,有什么可清高的!”
黄葭背过身去,望着接天雨幕,一言不发。
王预诚盯着雨里灰蒙蒙的背影,眼眸猩红,“我能来,不过是看在发小的情分上,要不然,你以为我会这样好声好气地同你说话?别不识抬举,在山沟里打渔,到老死,也不过是个白身。回了市舶司,上上下下到手的好处够你打一辈子渔的,少要故作清高,走了弯路!”
黄葭瞥了他一眼,“以己度人,并不高明。”
她兀自走下石阶,没有回头,风声呼啸,灰布衫翻飞而起。
王预诚凝望着她的背影,冷冷道:“漕运部院的人已在路上,你猜猜,他们来找你,是不是跟我一个意思。”
黄葭脚步一顿,心中泛起冷意。
这些人、真如狗皮膏药一般……
背后,石亭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市舶司到底知根知底,你同我走,总比跟他们走要好得多。”
她没有回答,袖袍一扬向外走去。
王预诚兀自伫立,只见那山道上蓑衣一闪,似刀光没入苍茫。
崇安县:今武夷山市
总督漕运部院:驻淮安
全文地图路线:福建(建宁崇安、延平)——南直隶(淮安)——浙江(杭州)——南直隶(淮安)——福建(漳州、泉州、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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