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42、貌合神离（7）

　　她大着胆子，悄悄往外张望，大殿内光线昏暗，只见一名黑袍客正负手面对佛像，韩暄怕被他发觉，是以立刻缩了回去。
　　但只是这一眼，那名大长老蜡黄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幽亮如两团火焰的双眼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她按捺下狂乱的心跳，心中想到的是江湖上关于这位圣鹰教的大长老的种种传闻：相传他行踪诡异，见过他真面目的只有已故魔教教主卓不羁，据说那个卓不羁性好男色（这个是真是假无从考究），无视教中兄弟的反对，对那大长老宠幸无以复加，那么显然他这幅形同枯槁的模样，决计不是他的真实面貌。
　　没人说得上来他的年纪几何，师承何处，连他究竟姓甚名谁，魔教上下除了卓不羁，只怕没人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这位大长老是魔教目前最有权势的人，现任教主卓远遥年纪甚轻，只是一个并无实权的傀儡罢了。
　　也是因为他的出身并不高明，是以魔教上下对他执掌大权不满之人甚多，比较公然的反对者便是与他同列为四大长老的太行双魔、“风雷圣君”雷定钧以及现任左护法裴漠阳。这些人一个个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当真是风光无限下的危机四伏啊。他仅仅只是一个侥幸得到高位的小人么？但这位大长老以卑贱的出身能够压制住这些人，不能不说是相当有本事的。
　　却听那李堂主李嵩榕试探着问道：“大长老，你亲自驾临荆州，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务么？”
　　那大长老冷冷地说道：“李嵩榕，本座的行踪需要向你一个小小的堂主报备么？”
　　李嵩榕惊出了一身冷汗，连连说道：“属下不敢！”
　　大长老道：“谅你也不敢！你们为何要招惹鹤舞山庄的人？我记得裴漠阳没有向教主或者我这个大长老报告过这件事。或者，我可以认为咱们这个左护法想绕过教主和我，直接和鹤舞山庄对上？”
　　李嵩榕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心中暗暗叫苦：“这次擅自行动可害苦了左护法！只怪何老六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坏事！”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呆立在一边的何老六，旋即收回目光，诚惶诚恐地答道：“禀告大长老，这件事纯属凑巧。我等奉了雷长老和裴左护法的命令，前来此处查探那件物事的下落……”
　　大长老冷冷地打断道：“说正题！”
　　额上的汗珠即将滚到眼中，李嵩榕也不敢伸手拭去，道：“是！属下二人昨日到的荆州，正在四处打探消息的当儿，何老六那厮在路边一个茶摊上听两个戏子模样的人吹嘘一件怪事：有个大户人家丫环打扮的女人花钱请他们去龟元寺□□一个身中迷药的女子，并有画像奉上。何老六见这件事颇为古怪，又见那画中女子长相颇美，顿时起了色心，便杀了那两个戏子，夺过画像，想……属下御下不严是事实，听凭大长老处置。只是……一直到属下见到那女子才知道她是出云斋的韩暄、阮知秋的儿媳妇……这件事的的确确与雷长老和左护法无关，望大长老明鉴！”
　　易风谦在佛像后听李嵩榕转述易丹青和阮月华对付的韩暄的阴谋，心中也觉得她们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不禁斜眼看去，却见她神色淡漠，不见喜怒之色，反倒更关注那大长老和李嵩榕的对话。
　　隔了好一会儿大长老那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李嵩榕，本座一直当你是个聪明人。你很清楚，本教教规森严，此次你离开总坛办事，本来你所犯的错误不过是御下不严，最多再加一条办事不力。可是因为你和你这个鲁莽的下属差一点使得出云斋、鹤舞山庄留下口实讨伐本教。你在教中时日也不算短了，十八年前的那一场大劫你难道忘了么？咱们虽然不至于怕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但在没有准备的情形下，正派大举进攻，对我教很是不利……”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短暂的沉默摧垮了李嵩榕的意志，想到大长老平日的手段，他陡然间好似被抽去脊梁似的，软倒在地：“请……大长老……恕……恕罪！”
　　韩暄和易风谦对视一眼，心中均想：“这李嵩榕看上去也不是泛泛之辈，却这般的没骨气。看来这大长老平日的作为应该是很叫人胆寒的，他轻轻巧巧的几句话，便将这个凶狠的李嵩榕吓得好似没了骨头。只是以他的身份，不比和这么一个小小的堂主过不去，那么他想达到的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大长老毫无血色的嘴唇掠过一丝笑意：“请本座恕罪也要拿出一点诚意，本教一向赏罚分明，你须得戴罪立功才成，否则本座如何恕你的罪？我可不想落得个徇私枉法、目无教规的名声。”
　　李嵩榕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戴罪立功？”
　　他忽然眼前一亮，好似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般的兴奋起来，声音也高了几分：“回大长老，属下此次前来荆州原是奉了裴左护法的命令，意在抓捕鹤舞山庄君无念的新过门的婆娘……”
　　大长老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想立功想疯了么？裴左护法是什么人，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引火烧身呢？而且就凭着你们两个脓包，想掳走‘出云七英’之一，可不是自不量力么？”
　　李嵩榕道：“是……是这样的，裴左护法自从那天在江南瓜州见了那韩暄之后，便犯了单相思，听说她嫁了人之后，便像犯了疯病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命令属下等打着寻找那件物事的旗号，前来荆州劫走他的意中人……他说他已经安排好鹤舞山庄的内应给韩暄下药，让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
　　韩暄心道：“指鹿为马！这李嵩榕骨头虽软，脑子转得倒快！他知道那个大长老想除掉裴漠阳，短短一刻便编出了这么一个弥天大谎，诬赖他为了儿女私情置教中兄弟于不顾，不惜得罪出云斋和鹤舞山庄。可笑的是裴漠阳和我一句话都没说过，幸亏那个什么雷长老没见过我，不然指不定李嵩榕那张嘴里还会编出什么样的故事。”
　　大长老惊讶地说道：“真想不到，裴左护法是这样一个公私不分的情种！”
　　李嵩榕打蛇随棍上：“属下也想不到裴左护法是这样的一个人，可是……身为属下除了听从他的命令，还有什么办法可想？”说到这里，他还不忘谄媚几句：“幸亏大长老你明察秋毫，及时制止我等，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韩暄心下冷笑：“在危难关头，能够不违背自己良心的人当真是凤毛麟角啊，也对，有几个人在自己身家性命受到威胁的时候能够不变节呢？听说裴漠阳办事公允，很得人心。他派遣李嵩榕前来寻找所谓的要紧物事，想来是颇为信任他的，李嵩榕这么快就背叛了他，甚至还狠狠地反咬了他一口，他也始料未及吧？看来敬畏永远是比爱戴靠得住的情感。”
　　呆立一旁、久未说话的何老六忽然如梦方醒，叫道：“李堂主！左护法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怎能诬赖与他？做人要凭良心啊！”
　　李嵩榕本来就心虚，被他这么一说更是恼羞成怒，喝道：“左护法对我是有小恩小惠，但是事关教中千千万万兄弟的性命，我也只好大义灭亲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诡异地跃起，凝力于掌，直直地向何老六天灵盖击落，他这一掌使足了十成功力，欲置人于死地而后快。
　　何老六未防他有此一招，是以不闪不避受了他一掌，鲜血从他的鼻中、口中缓缓得流出，硕大的身子闷声栽倒，到死他也不明白，向来待他如兄弟的李堂主怎么因为这一句话就痛下杀手，而且这句话他并没有说错。
　　他不明白的事情，李嵩榕明白，韩暄明白，易风谦明白，大长老也明白。明白这个道理的人才有资格在江湖上屹立不倒。李嵩榕杀何老六是为了向大长老投诚，同时也将他昔日的主子裴漠阳置于险境了。
　　大长老道：“何老六倒是忠心，可惜跟错了主子，你到寺外找块空地将他葬了吧，半个时辰后，你我在寺外会合。嗯，你这次如能为我立下大功，除掉眼中钉，本座不会亏待你的。”
　　李嵩榕道：“多谢大长老提携！”说罢便背了何老六的尸身走了出去。

　　大长老不随他离开，缓缓地逼近韩暄和易风谦藏身的那佛像，韩暄和易风谦的心几乎要跳出了喉咙。
　　尤其是韩暄，她自然还记得在昏迷前，那大长老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待她发现的时候，已然为时已晚。这人的内力定然深厚无比，自己和易风谦藏身此处，想必早已被他察觉了吧？在他眼里，他二人多半已是两个死人了。现在他要动手的时候到了么？
　　韩暄的左手紧紧攥住了“月黯”，蓄势待发，易风谦脸上的微笑不变，手中的折扇却已然挥开，二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的都是同一个讯息：“拼死一搏，未必没有机会！”
　　岂料大长老的脚步骤然收住了，转过头，眼望着兀自躺在地下的易丹青和阮月华，不高声却又清晰地说道：“天气很好，不是个杀人的日子呢！所以今天……我放过你们……”
　　韩暄和易风谦面面相觑，他们都很清楚，现在的阮月华和易丹青尚且在昏迷当中，不可能听到他说的话。他的话显然是说给韩暄和易风谦听的，只是他为什么要放过他们，毕竟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不是么？
　　直到他真的扬长而去，韩暄方才相信他真的是有心放过他二人，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自佛像后跃出。
　　仅这半天却两次游走生死边缘，有恍若隔世之感。佛像后积灰甚深，她与易风谦二人都是尘灰满面，狼狈不堪。她更兼先前和何老六以及李嵩榕交手，已是云鬓散乱。幸亏易丹青和阮月华人事不省，否则真会诬赖她偷了人。
　　凝视着易丹青和阮月华，她忽的伸指疾点，易风谦急叫道：“手下留情！”
　　他以为韩暄心中愤恨她们用心歹毒，害得她几乎贞节不保，想杀了她们泄愤，见她只是在她们昏睡穴上补了一指，便再无动作，这才放下心来。
　　韩暄回眸一笑道：“易世兄请放心，便是瞧在你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为难大嫂的。只怪我今日托大了点。”
　　易风谦微微一笑，笑中却有无限的苦涩，道：“你瞧在我面子上饶过了我堂妹，我堂妹却不曾瞧在我是她堂兄的面子上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