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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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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闻笛若是清醒,定会给自己一巴掌。光顾着欣赏美人绝色,却忘了问人家的姓名。
不过若是知道了美人的姓名,他定不会再这么放肆——他一路跋涉要寻的江晏深此刻就站在他的眼前,他对人家耍了一晚上流氓,可人家还要负责收拾好烂摊子把他带走。
江晏深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林闻笛眉头一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这人只是饿晕过去了而已。
云穹阁虽说是建在阆风山山顶,但严格来说并不是这样。阆风山有峰顶相连的两峰,云穹阁坐落在较矮的那一座,背靠高峰。因此较高的那座山峰成了后山禁地,边界薄弱常有邪祟出没。不能把这人丢在这里,否则只有给孤魂野鬼作夜宵的份。他皱着眉看了看林闻笛沾满泥土堪比抹布的一身破布,眼一闭心一横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人身量和他相差不大,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江晏深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扛着林闻笛出了后山。
刚出山门他便隔着一百二十级台阶望见一副壮观景象,后山的石阶下密密麻麻地站了三个方队的弟子,好整以待地等着他发号施令。想来是林闻笛敲响禁地之门触发了邪祟入侵的警报,其余三大长老都携弟子前来镇压。他在门户开启之前发了独自迎战的信号,其余人便等在下面备战。
“出什么事了,见你迟迟不发集合信号,我们在下面等了许久。”为首的长老一副学者扮相,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个大大的玻璃透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不肯放下半缕碎发。本来是超脱凡尘的清秀儒雅长相,却硬要靠着脸撑住这老土的破发型。
此人便是掌门傅如许独子傅清河,其父虽为武将却酷爱诗词歌赋,儿子紧承父志才及而立便成了个不折不扣的老学究。
“无妨。”江晏深抬手示意他们停止备战,“不过是有人误闯山门,让他们回去吧。”
“禁地山门?”傅清河诧异道,“那还是叫他们留下备战的好。”
“此话怎讲?”
“禁地山门乃是有灵气所护,除了长老没人拉得动门环,除非是恶灵徘徊山门自动发出警报。”傅清河的玻璃透镜炯炯地闪着光,“瑾瑜,你明白我的意思,这少年是活人吗。”
傅清河平常都直呼他其名,若是以字唤他便可见事态的重要性。
“带他回我房里,请舒月来看看。”江晏深道,“说起来这人倒真的和我们有些渊源。”
傅清河看着月光下少年紧闭的双眼,茫然地眨了眨眼,“啊?“
“他叫林闻笛。”江晏深说。
“什么?!”傅清河脑中一热,连带着眼眶也跟着烧了起来,回过头来发现手竟已哆嗦得不成样子。他再次看向少年那满是脏污的脸,似乎真的在灰尘仆仆的眉眼里寻到了一点故人的影子。
“带回去吧,许是天意。”江晏深看着林闻笛禁闭的眉眼,怀念地叹了口气。
林闻笛这一睡便睡了整整两天,他翻来覆去地同一个梦。梦里颠过来倒过去都是那个鲜血流尽的风雪天,他反反复复被刀剑穿心一次又一次,就算是梦也身心俱疲。
但这次的梦似乎与之前不同,梦里漫天的皑皑白雪间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他身边。明明是咫尺之间的距离,他却只能听见这人的声音,脸却像隔了层雾。
他在哭。
他们身后兵刃相接,数不清的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倒在他面前。鬼火熊熊燃起,烧得他的瞳孔火红一片,眼前俨然是一片人间修罗场。
那人却不管身后战火连天,抱着必死的决心的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方寸天地间。
“别哭啊……”林闻笛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想抬手帮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手却像压了千斤巨石怎么都抬不起来。
“别走……求求你,求求你别走,你再看看我,再看我一眼。”
那人的声音实在太悲恸了,哭得他心口的伤跟着一同疼起来,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那人滚烫的眼泪滚过他心口,在冰天雪地间予了他一个尘世的温暖。
身后是刀光剑影兵戈抢攘的风尘战火,身前是他赴汤蹈火陨身糜骨也要护得周全的烟火人间。
人影幢幢,山河具陨,漫天的风雪褪色成黑白。他周身的温暖被抽离,寒风一直吹到他骨髓里。那人的身影变成视线里远方不清晰的一点,独留他一人躺在寒风朔雪间。
别走啊……林闻笛看着那人远去的模糊背影,徒增了几分久违的怀念。
他就像失了归途游荡天涯的断肠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四海之大,无处可归。
你回头啊,再看我一眼。
那人最终还是没有回头,林闻笛阖上双眼,也对,像他这样满身泥泞的人,本该与风雪为伍,与寒夜为伴,他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多看他一眼。
好在狂风像是要给他最后一点安慰,仁慈地弱了下来。
“林闻笛……”遥远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那个温暖的怀抱再次笼住了他。
你来寻我了么……他模模糊糊地想,别离开我了,我真的好疼啊。
求你了,求你……救救我。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在濒死之际抓住了一块浮木,一路漂泊终于渡他回到了这至味人间。
睁开眼梦里的身影恍惚间竟和坐在床边探病的小美人重合,他闭上眼睛使劲甩了甩头,清醒过来看见美人手里端了满满的一碗热粥。
“别动。”美人把粥碗放下腾出手示意他伸出手,给他简单把了个脉。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刚拿了热粥指尖微微泛着红,虚搭在他的手腕上。虽拿过了热粥指尖却微凉,惹得林闻笛想抓着给他暖一暖。
“暂且平稳,你先躺一会,一会记得把粥喝了。”美人收回了手说道。
林闻笛点了点头,喃喃道:“你一直在照顾我?”
美人把头别过去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毕竟你是我带回来的,总不管你的死活。”
“你这样我很容易感动啊。”林闻笛笑了,“你是云穹阁的长老吗,可曾听闻过江晏深长老?等我向他拜过师后会经常找你喝酒的。”
本是一句温情满满的话,这人波澜不惊的脸上却没有感动,倒是平添了几分错愕。他摇了摇头,“不必。”
“怎么?不愿和我一同喝酒?一个人喝酒多闷啊,两个人还能说说话。你不必开口,我在身边给你热闹热闹就好。”十七八岁的少年未谙世事,眼中都是真诚与纯良。
“我不是说这个。”那美人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江晏深不收徒。”
“为什么啊?”林闻笛问道,“长老哪有不收徒的道理。”
若是如此,那他还怎么筑基??
“他不愿。”那人言简意赅地说,“不收徒,不破例。”
林闻笛仰头长叹,若是江晏深不愿收徒,其余长老是否能帮他筑基?比如眼前这位?但当时那黑衣人说的那么笃定,似乎只有江晏深能助他一臂之力。他用力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罢了罢了,待我见到他磨一磨他,凡事皆有可能,不可一棍子打死。”
“不会。”这美人生着一张不会说话的嘴,配着他那冰山容貌,统共说了短短几个字,字字暴击林闻笛心窝。
明明连江晏深的影子都没见着,有个人冷不丁地直接把结果告诉了他,就像科举考试没看见试题先知道了名次,而且还落榜了。林闻笛有点窝火,“你又不是他,你怎么知道……”
“我为什么不能是。”那人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在下江晏深,字瑾瑜,幸识。”
林闻笛蓦地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一骨碌爬起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弟子愚钝,只敢暗自崇敬长老却未曾见过长老真容,行为举止多有得罪,还请长老恕罪。”
江晏深半天没有说话,林闻笛悄悄抬起头用余光瞄着他。这人如此年轻好看,面相不过弱冠出头,和他想象的严厉宗师或是鹤发老者相差甚远。一般这个年纪的修道之人刚过灵核暴虐的根枝期,自己的灵核还没控制好,这样的年轻人也能帮他筑基吗?
他一句“你真的是江晏深吗莫不是在诓我”还没有问出口,一个学者模样的人便匆匆忙忙地推门进来,“晏深?我听说他醒了,我把舒月给他开的汤药拿来了。”
江晏深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乎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看着他来了一句:“如假包换。”
“你恢复得怎么样啊。”学者一进屋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林闻笛,“人家刚醒你就让他跪着,晏深呐,你真当是太过不近人情。”傅清河磨磨唧唧地念叨了江晏深两句,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小学者像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旁人只有偶尔注意到他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纹路,或是脸上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岁月沉淀后的沉稳,才看得出这人年纪比江晏深要大,大抵已是而立之年。
“这估计就是你未来的师尊,傅清河。”江晏深淡淡地说,“领了你这小徒弟回去吧,明天给他办拜师仪式。”
傅清河摇摇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玻璃镜说道:“也不一定非要入我门下,你也总要看看林公子的意思。”
如果不是因为执意想让江晏深帮他筑基,恐怕是个正常人都巴不得成傅清河的座下弟子。傅清河学识渊博,脾气平易近人,也难怪他连续多年蝉联“修真界最受弟子欢迎的师尊”榜榜首。
但林闻笛偏偏就是龙腾万里时身上那块倔硬的逆鳞,他身子一矮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弟子不才,承蒙清河长老错爱,只愿拜晏深长老一人为师,任凭长老差遣,在所不惜。”
傅清河飞快地给江晏深使了个眼色,江晏深会意,脑中突然想到舒月前日会诊时说的话:
“真是奇怪,一般来说修仙之人初期灵核和灵根都当有一定的雏形。他不管怎么说也接近成年了,灵根和灵核却和个婴儿似的,没有雏形,甚至连灵能我都感受不到。”舒月说道。
“没有灵力?”江晏深问道。
“这倒不是。打个比方,他现在相当于三四岁的小弟子,灵核丝毫没有发育,灵根也只刚刚萌芽,只要筑基修行便是能发育起来的。不过他灵根倒是好看,差不多是我见过最标致的了。估计出师以后能成大业。”舒月两眼放光地看着床上的林闻笛,别人看着疑难杂症急得直皱眉头,他看见疑难杂症高兴地像是直接飞升成神了,恨不得把林闻笛带回去拆开了揉碎了好好研究研究。
“简直就像把谁的灵核直接换到他身体里似的……”江晏深若有所思。
倒是应该和掌门商量着快点让他拜师,方便日后研究,但如果让他收徒,绝无可能。
“我说晏深,你就收了他吧。你也到了该收徒的年纪,太我行我素日后容易落他人话柄”傅清河听了林闻笛这番一厢情愿的话丝毫没有恼的意思,反倒帮他劝起江晏深,“有个徒弟照顾依傍着你,平时陪你喝喝酒聊聊天,也好过你一个人闷头过日子,”
“不必,我不缺打杂的。”江晏深铁了心的软硬不吃,“他人若想说就由着他们议论去,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还挨个止住了不成?世间繁杂纷扰,与我何干?”
傅清河沉吟片刻,转头望向林闻笛:“林小公子,多个选择多条路,你还没做灵根测试,我派统共四位长老,攻守愈疗各系皆是佼佼者,你测过了灵根再决定也不迟。况且强扭的瓜不甜,晏深既然不愿,他日你就算入了他门下他也不会尽心尽力地教你,何苦为难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要我说啊,这拜师其实好比男女成婚,总是要合得来才能长久,像晏深这脾气没人受得了他,你不如另谋他路……”
有句俗谚说得好:“莫让小人说理,莫让好人劝架。”傅清河就是这种典型的老好人,往往卷入了这种唇舌之战也就是跟着和稀泥的主,不让场面越来越乱都对不起他少主加长老——云穹阁门面的身份。
林闻笛就暂且谁的弟子也不是,直接跟着一起听课修行。但他算是缠上了江晏深,对外都宣称自己是江晏深的弟子,天天跟在江晏深身后师尊师尊地叫着。江晏深纠正过他几次,让他闲的没事别乱喊,没想到他更加变本加厉。想来这破小孩赶也赶不走,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自己玩去好了,只要他不收,也没人勉强得了他。
“师尊,你收了我吧。”下了早课,林闻笛像每天一样跟江晏深身后,江晏深吃饭他坐在他对面,上课他跟在身后给他偷摸传纸条,江晏深进了自己的寝居他在外面站一夜,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师尊,收我为徒吧!”
江晏深扶额,有没有人行行好收了这个祸害!
祸害今天给他带了壶酒,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特有的光泽和香气,是桃花落。
桃花落酒如其名,萃取远山寺春季开的最好的桃花练成精华酿成酒,酿成要等足足九九八十一天,因此每年只有三月,六月,九月的九日才出售。价格虽略高但寻常人倒是遭受得起,只是要起个大早去排队真是够让人折磨得紧。
江晏深这月帮着西北乌尔木那边平定鬼族进犯,错过了买桃花落的日子。想着自己那里还有存货,虽然多少留了点遗憾但也只好作罢,谁能想到今天刚走出寝居就和抱着满满一大罐酒的林闻笛撞了个满怀。
“云穹阁门训第三十二条,非节日弟子不得私自饮酒。”江晏深提醒他,“虽说你暂且没有师尊,但违规了依然要挨罚。”
“我是给你的呀。”林闻笛眼睛里面笑出了星星,“我知道你爱这个,八日晚上我就等着排队去了,我是第一个,把桃花落直接买断了,只是苦了后面的客人了。”
“为人长者不可受贿。”江晏深道,纵使再怎么眼馋,他也还是坚持摇了摇头。
林闻笛腹诽,长者?我比你大上不少好不好。
年纪虽然小了,但老狐狸还是老狐狸。他看着江晏深表面上毕恭毕敬,实则说到底还是把这大名鼎鼎的江晏深师尊当成了自己的后辈。
见江晏深不收,林闻笛索性把酒打开倒上一壶递到他嘴边。
“第一天我来的时候,你不还是灌了我满满一大壶酒。”
江晏深看着他,没有说话。随即接过他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你像我一个故人。”江晏深咳了一声,眼尾带了红,“特别像。”
“谁啊?你以前相好的?”林闻笛尝了一口,这酒真是好酒。
“一个我负了他很多很多的人。”江晏深叹了口气,“别说这酒是你送我的,明天我自己去领罚。”他把酒藏进衣袖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林闻笛的视线。
“明天!”江晏深喊道,“早上早点起来,找我领弟子服和束带。”
“什么什么!!!”林闻笛追上去,“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江晏深斜他一眼,“当我徒弟第一件事就是少说话,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