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时》七月南街

1、第 1 章回忆

　　许洁生活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但她从来不觉得委屈，因为不只是她家，她所在的村子里，每家每户都重男轻女。
　　很多家庭为了供男孩读书，便把女孩留在家里干农活，有的女孩在很小的时候就被爸爸妈妈带出去打工，但这些还好，最让女孩们不能接受更无法抵抗的是被卖到别人家，幸运的给别人当女儿，不幸的就会成为童养媳。
　　许洁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她能读书，虽然是为了给弟弟辅导功课，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身边的伙伴们很多都因为各种原因辍学了，所以她更知道，自己能读书非常难得。
　　她常常一边干活，一边背书。趁着帮家里买东西的时间，偷跑到镇里，钻进小书店里看书。
　　这样的机会不多，可她又没钱买书，于是每当碰到喜欢的书，她拿上纸和笔，到书店把它们抄下来，抄的速度要快，不然回家晚了会挨骂。
　　时间一长，抄下来的小册子厚厚一沓，她置若珍宝，翻了又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许洁16岁那年，弟弟已经14岁了。弟弟开始闹着要跟同学一样买球鞋，还要补习，：这些都需要一大笔费用。
　　忘了是哪一天，许洁还在外面放着牛，她手捧着自己的小册子坐在草地上，一会儿看牛，一会儿看书。
　　爸爸气喘吁吁地跑来找到了她，叫她马上回家换衣服，看牛的事情交给他。
　　谧谧希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拉着往前走了。
　　许洁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拉着往前走了。
　　直到坐上车，她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她要去孟家了。不知道是哪个孟家，但结果都不会太好。
　　那天她穿着她最新的衣服——一件卷边黑短袖和一条紧身牛仔裤，尽管它们已经被洗得发白。
　　妈妈只跟她说要去个新地方，去了就不要回来了，她隐隐约约的仿佛猜到了什么，但她一句也没问。
　　坐在车上，她忽然想起她在学校认识的好朋友黄有喜。
　　黄有喜12岁就没读书了，早早就被她妈妈卖给了村里一个死了老婆的五十岁的老男人。
　　上一次见到黄有喜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不同于刚被卖时的愤怒，她的脸上全是期待新生命到来的兴奋和惊喜。
　　黄有喜那天轻轻地摸着肚子，一脸幸福又羞怯的跟谧希说，自己要当妈妈了，虽然那个男人一直打她，但她觉得等孩子生下来，男人对她就会好一些了，到时候，自己就能过上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了。
　　许洁那时望着黄有喜干裂的嘴唇没说话，她希望有喜幸福，但至少不应该是这个男人，她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又能怎样呢？在这个村子里面的她们，从出生开始，自己是不属于自己的。
　　许洁见过那个老男人，长得一脸凶相，头发像是很多年没洗，刺拉拉的粘成一团，上面还有许多白头屑。
　　那天她去放牛，那个男人就站在路边朝着田里撒尿，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几声巨大的咳嗽声，然后往地上吐了好几口痰。
　　粗鲁、恶心，这是她对那个男人的印象。
　　黄有喜上次跟许洁说的最后一句话，谧希一直记得。黄有喜说：“许洁，这些都是命，我们改不了的。”

　　已经不大记得那时的场景了，许洁只记得她和妈妈坐着舅舅的车跨过了好多条陡峭不平的山路，一路上晴碧万里。
　　来到了A城，妈妈一改往日对她不耐烦和凶巴巴的态度，不停地叮嘱她等会去到孟家一定要叫人，不要呆呆地站着不说话。
　　许洁只是不停地点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孟家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左看看右瞧瞧。太漂亮了，她形容不出来这种震撼。
　　大门的保安似乎早已知道他们要来，早早打开了闸门，如同柱子般笔直的站立在门侧。
　　舅舅在门口把许洁和她妈妈放下，之后跟着保安的带领把车开往地下的停车场，许洁和妈妈跟着另一个保安往里走。
　　一条大道从门口直往里达，道旁每隔一百米就种了一棵高大的树，树旁的草坪里种满了各色的花，此刻正值夏季，阳光透过树叶投射至人身上，却不使人燥热。
　　柔和的风穿过高处的细密宽大的树叶，刮出沙沙声响，而后又往底下盛开的花儿涌去，最后朝人奔来，带着浓烈的鲜花清香。
　　确实是美的，谧希承认，但她不喜欢，这里的花、树、草都被修得整整齐齐，不如山里的自由。
　　许洁的妈妈闻见着清香，不由自主脚步慢了下来，她巴着笑对前面带路的保安说：“这花、树，每年管理起来可不少钱吧。”
　　保安闻言笑了笑，“可不是，但太太喜欢，先生觉得这些都是小钱。”
　　许洁的妈妈还想探多些消息，但保安却避重言轻。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眼前出现一座房子。
　　房子大约四层高，欧式风格。
　　房子每层都有大扇大扇的落地窗，窗内垂着厚厚的双层棕色纱布窗帘。
　　大门前有个扩顶，顶的四角支着四根两人环抱大小的圆柱。
　　房子前约略五六米处有个圆形的喷泉池，池内设着金黄的灯光，打在喷出来的水上，散出晶莹的光来。
　　喷泉的前面站着一对中年夫妻。女人梳着一头微棕的内扣短发，柔顺且温和。
　　她的脸微圆，但又不胖，嘴唇稍微涂了点淡红色的唇膏提亮，细腻白嫩的皮肤衬得她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她双手搭在肚前，手指纤细修长，右手无名指戴着颗鸽子蛋大小的透色戒指，穿了件淡白的薄款长裙，两边的袖口至手肘处，裙子至腰部往内微微缩紧，裙子款式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淡雅贵气。
　　她身旁的男人约略一米八几的个子，合身的西装穿在他身上，一身正气。而让人无法忽略的是他因上了年纪而显得更沉稳英俊的脸。
　　女人站在男人旁边只在他的肩膀处，两人中间的手自然地牵着，看上去十分恩爱。
　　看到许洁，他们快步迎了上来，拉着她的手，“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许洁看着阿姨的手，正想着，“她的手真好看，白白细细的”，突然被问到名字，一时间又呆住了。
　　妈妈马上用手掐了一下许洁的后腰，“阿姨问你话呢。”。

　　我叫许洁
　　“这可真是有缘啊。许洁呀，阿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但是阿姨听你妈妈说你很喜欢粉色，所以阿姨把你的房间专门布置成了粉粉的公主房，希望你能喜欢，我们先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许洁默默地看了眼妈妈，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粉色。
　　“好。”
　　许洁的房间在三楼的尽头，在经过另外一间紧闭着的房门时，许洁好奇的看了看。
　　“那是哥哥的房间。”
　　“哥哥？”
　　“对，他读高三，比你大两岁，等会晚上吃饭的时候你们就能见面啦。”
　　打开自己的房间门的时候，许洁还是没忍住瞪大了眼睛。这个房间太大了，比她的家还大，而且好漂亮，整个房间都是粉粉的。
　　房间里面还有个大衣柜，里面全是谧希从来没有见过的裙子，各式各样。
　　更让她觉得震惊的是，房间里竟然能有厕所！以前他们家上厕所都要去村里的公厕的。
　　“这个，真的是我的房间吗？”许洁眨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阿姨小声地问。
　　“那当然呀，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你的，你喜欢吗？”阿姨摸着许洁的头，笑着说。
　　“嗯！很喜欢，真的很喜欢，谢谢阿姨！”许洁很认真的看着阿姨说。
　　“喜欢就好，那你先熟悉一下自己的房间，阿姨还有些事要忙。”
　　许洁坐在自己的床上好久才缓了过来，她竟然真的有自己的房间了！
　　那妈妈住在哪里呢？
　　她刚想跑下楼，就看到叔叔阿姨和妈妈、舅舅都坐在二楼楼的沙发上说话，她终究是没下去，站在了墙壁后。
　　“钱已经全部打在你的卡里了，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今天过后，许洁就是我们的女儿了，你们不用再来见她。”阿姨严肃的看着妈妈说。
　　“你们城里人办事就是爽快，你们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再来的。就是你们知道，养她16年也不容易，费的钱多，这……”妈妈手里双手摩挲着，笑着看着阿姨。
　　“再给你们两百万，拿了钱马上走。”
　　“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许洁冷冷地看着妈妈和舅舅笑着离开，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因为长年光脚踩在田里，这双脚粗糙，和这个房间光滑的地板显得格格不入。她想走，但她没家了。
　　叔叔阿姨应该是出去了，整栋楼静悄悄的，谧希轻轻地走下床，蹲坐在地板上，把头埋进了手里，一抽一抽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