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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或者一场梦 出师未捷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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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微生景初去点了蜡烛和灯,就坐在一旁听他们絮絮叨叨的聊天。
桌上柳晖一人撑起大半话场,酒也数他喝的最多,他先前一句还在说那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下一句不知怎么就跳到了神神鬼鬼的事上,陈治和高密早习惯了他这么个酒醉脾性,只随意应和几句。
只有杜若在那认认真真的听他说,还时不时地替他修正传闻里的细节,陈治和高密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
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微生景初瞄了一眼杜若平静如水的表情,又注意到他盏里的酒还是满的,便悄悄给他倒了杯茶来。
“……”杜若对他笑了一下,无声的动了下唇,随后端起来抿了一口,又开口接了柳晖的话茬。
微生景初看出来他说的是“谢谢”,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眼,也忍不住笑。
柳晖这会已经喝得不大清醒,他单手搭在陈治肩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坐着,嘴里嘟嘟囔囔地冒着哪怕陈治贴近来听也听不清楚的醉话。
“别……留……”陈治隐约听见了这几个字眼。然后柳晖头往前一个猛扎,整个人栽了下去,直接带着瘦弱的陈治一起往桌上碰。
陈治挣扎不及,眼看两人就要双双给杜若磕个响的,高密和微生景初眼疾手快地分别扯住了他们两个的后衣领,陈治借着这下缓冲按住桌子撑稳了。
杜若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手藏在桌底下做了个托住的动作。
柳晖觉得有什么极冰冷的东西触碰到他的脸,这诡异的感受勉强让他找回几分清醒。
他迷迷瞪瞪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杜若看。
高密一见柳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已经醉上头了。
啧,这小子怕不是心里藏了什么事,在这借酒消愁呢,往常他酒量哪里会浅成这样。高密有些头疼地转头跟杜若对上眼神,目光表达着询问之意。
杜若摇头回应,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盯着柳晖,哪里能知道他遇上了什么?
微生景初在一旁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眼神来往,最后试探着开了口:“二郎醉成这样,要不……”
“杜若,今天多有叨扰,我们就先带他回去。”高密马不停蹄地说完,起身与陈治一起帮着收了桌上的狼藉,一人架着半边柳晖走了出去。
杜若送他们出去,不过送到门口就被高密笑着劝回去了,“不必再送了,你们兄弟适才团聚,可不好再耽误这难得时候。”说着,他看向站在一旁的微生景初。
“景初谢过高大哥好意。”少年腼腆的笑着回应,又从身上摸出只草编蜻蜓,“我初来乍到,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能拿这小物事来聊表谢意了。”
“无妨,有这份心就够了。”
高密顿了一下,道:“我很喜欢。”他接过草蜻蜓,妥帖的贴身放好。
“我们便先走了。”
“嗯。”杜若微微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等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微生景初才扭头看向似乎在出神的杜若,“我们回去吧?”
“好,”杜若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带着微生景初回屋。
“景初。“微生景初刚坐上板凳,就听见这么一声,忙不迭看着向杜若。
只见杜若闭着眼,眉毛因着不知名的痛苦拧成一团,“以后没有必要的话,少跟高密来往。”脑海中浮现的些微记忆,他告诫道。
微生景初正惊于杜若这瞬息变差的状况,又被杜若这不着头脑的话打晕转,犹豫道:”……好?”反正他大概也留不了多久。
杜若现在却是听不见景初的应答了。
风雨声,兵戈相撞之声在他耳边不停地交锋,没有睁眼,但却看见了一点清寒月光,还有地上拉长交错的人影不断变幻着。
忽一道炽烈火光照得四处通明,他四肢百骸都密密地泛着疼、透着倦,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被腰间一阵剧痛猛然打散。
“……可让我们好找…“
“……一并带走……”
我不允许。他听见自己说。
他等了好久,找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人,怎能再委屈他受制于人?
他听见沉重嘶哑的喘息,血肉撕裂的痛苦扯散了他的意识,他跌入一片浓厚黑暗,恍如归入沉沉梦乡。
梦魂飘零久,炽热气浪裹挟浓郁的焦臭味铺展。
“杜若!”有人焦急地喊他。
杜若猛得睁眼,看见微生景初正死命抱着他往后拽,阻止他直愣愣地往火场里冲。
微生景初额上满是汗,面色被火光烧得通红,牙关紧咬,一双黑眼紧紧地盯着他,“杜若,要救人也别这么直接进去,披件湿衣。”说着就把左手抱着的湿衣一下抖开,套在杜若身上。
“嗯,”杜若轻轻应答,眯眼稍加辨认,面前燃着大火的房屋是谢惠的家。就着湿衣捂着口鼻,两人闯过大火,伏身穿过呛人的浓烟,在房里东看西顾,最终在火势最盛处看到两个人影。
残个底的油灯被打翻倒一旁,棉被一角留在床上,其余尽皆烧成黑絮。床旁一个秀美的姑娘默默垂着泪,怀中抱着一具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尸骸,正慢慢化作一片焦黑。
“应惜姑娘……?”杜若看着面前毫厘未损的女子,眼里一片愕然。
火焰似是绕开了这里,靠近她的地方连热意都消去不少,但她怀中的人却仍被火焰没过身躯。
最令杜若标讶的却不是这点,毕竟这姑娘疑似非人,能避火也不算奇怪。但眼前这姑娘就算再好看也掩不住一个事实,这根本就不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着至少三十条岁了。
——非妖非鬼。微生景初心里下了判断。妖鬼扮作他人,可扮不出这人没有的样子。
“妾身在。”兰应惜抬起头,眼眶有一边是黑洞洞的,一行清泪挂在脸上,仅存的一只眼睛也不余几分神采。
“小哥哥,我借了你一点灯油,却忘记给你说了——能原谅阿惜这一回吗?"她怯怯地说,眼睛里露出几分希冀的情绪。杜若却没说话,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她认识我吗?杜若下意识避开了兰应惜的视线,看向了微生景初。
微生景初没注意到杜若的动作,他一边全神贯注地听眼前这不知是何存在的女子说话,一边伸手捏住了兜里的草蚱蜢。
——没有异常。
不是她?
微生景初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师傅当初说过,他对外界事物的感知结果会体现在他选择的载体上,由此,他折的蚱蜢不会无故变成这种诡异的模样。
既然不是因为兰应惜才变成这样,那,还有什么没有被他察觉到的东西?
心乱如麻的两人没注意到兰应惜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背后看,眼白里泛起密匝匝的血丝,喉间溢出变了调的嘶吼。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闭眼掩饰。
可不能让它知道我发现它了。
“火,是你放的,为什么?”微生景初胡乱凑起词句问了出去,他瞟了眼四周越发铺天盖地的火,意外注意到杜若试图伸手去碰。
微生景初心一紧,扯了一把杜若,这人这半天给了他太多“惊喜”了,而且还只有“惊”没有“喜”!
“无事。”感受到袖子传来的力道,杜若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颇为淡定地说。
他并不是想引火上身,只不过……这火在他眼里正慢慢变成一双又一双苍白断手的拼接影像。
——有许多东西向他伸出手,祈求将他们带离这里。
兰应惜看了他们一会儿,才幽幽道,“不是这火烧,妈妈不能安惜,阿惜…更不能安息。”
“所以……,”兰应情明明是对杜若说,脸却对着微生景初,“妾身很快也要走了。”
“把这油灯带着吧,这原本也是哥哥的。”她抱着那具焦尸,勉强分出一只左手把油灯拨弄到他们跟前。
微生景初见杜若还是一副出神的样子,便弓下身,试探着碰了碰,确认并无异常才把油灯提起来。
见微生景初拿起油灯,兰应惜低头略带不舍地看了一眼怀中的谢惠,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入火中。
火焰没过谢惠的身体,这令她想起儿时母亲捣弄灶火的模样。
饭熟了,柴也烧没了。
想着那些不可追回的往事,她面上只剩下黯然一片,她转身,回光复杂地看着一边拉着杜若看那油灯的微生景初,要不是这小郎君的奇异之处,让她再同母亲见上一面,她恐怕——连妈妈长什么样都要记不得了。
“小哥哥,妾身送你们出去。”兰应惜扶着床沿,吃力地站起来,跛着一只脚,一拖一跄越过他们走在前面,微生景初原想搀她一把,却在触及一团冰凉雾质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杜若目光扫过被熏得焦黑的道路,看过兰应惜,最后落在微生景初身上定住,再没挪开过了。与此同时,他的左眼渐渐浸成了浅紫的瞳色。
既从里面出来,兰应惜便站在门槛后,一步也不再迈。她向她们福了福身,“恕妾身只能送到这儿了,于此一别,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兰姑娘。”杜若垂头盯着地,很轻声地说了一句。
兰应惜笑了笑,身形化作轻烟散开、流蝶一样飞向四方。
微生景初手中的油灯忽然闪了一下,引得杜若侧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微生景初睁着眼,直挺挺的向后仰去,堕落嘴角一下绷紧,一手揽肩,一手扣腰,将倒下的人扶稳。
油灯一下落地,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杜若微微移眼,却是单手抱起微生景初,一个俯身捡起油灯,神情有些冷地转身走了。
他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浑沌,无数零碎的记忆在不断闪现,伴着绵长不息的刺痛充斥在胸腔中。
……去找梁伯吧,他恍惚想着,忽略了心中的微小尖鸣,……梁伯,该是会治病的,之前。还见过他救过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呢。
猎猎火光扑在他背上,照见了他背后衣衫上调开的深色痕迹。
如血一般。
*
熟悉的呕吐感充塞喉咙,微生景初用力捂住嘴,免得一下吐在面前的黄衣少女身上。
“没关系的,想吐就吐吧,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吐的。”少女用着清脆的声音,语气像往雪里埋了一夜的老木头,又干硬又凉薄,“左右不过是在意识之中。”
微生景初应声而吐,除了一串咳嗽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黄衣少女面无表情地看他在那里干呕,咳得眼圈通红,睫下水光潋滟。
刚一缓气,他就拧住鼻子,试图屏开空气过于浓郁的冷香。
少女冷笑一声,“不喜欢?那就对了。我也不喜欢,但谁叫那东西怕我死后尸变,于是价值千金的镇魂香备了一棺,说烧就烧。”
镇魂香?微生景初微微睁大了眼,那个出自宇文氏,又贵又少的镇魂香?这得多大仇才得出这事。
他上次见这香还是在古书上看到的,听闻指甲盖那么大点就够一个人终日浑噩不知事,死后灵魂赢弱易散,追论一棺的用量。
微生景初从她眉目间窥见些熟悉痕迹,“兰姑娘……”
兰应惜叹了一声,向他摆了摆手,“姑娘就不必称了,叫我的字,子芳就好。”
“或者你可能更熟悉的,兰据长女,差点干掉鲁王许德敬的鲁王妃。”兰应惜嫣然一笑,很是勾人遐想,但唯一看着的人却半点旁的心思没有。
“……”微生景初看她的眼神带了点恐怖的意味。
提问:哪个王朝的国姓是许?
答曰:奂朝。
复问曰:奂朝距今多少年?
又答曰:自昭武君起算,约一千年。
……信息量太大,景初放弃深想。
“一道残念罢了,要不了多久就得消失,”完全不在乎微生景初恍惚的表情,兰应惜向他伸出手,“陪我看看我的故事吧,有些事,说是来不及了,但还是得告诉你。“
她眉一展,“有关杜若的。”
微生景初毫不犹豫地伸手虚搭在上面,“成。”
兰应惜笑着撩动云雾,光影氤氲变幻,过去的故事开始上演。
最开始,是一个面貌俊美,但透着沉沉病气的青年坐在床边,执着妻子的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怀中的酣睡着的小小女郎,低声道:“……便唤她‘应惜’,可好?”
应惜啊……尚年轻的谢惠笑着点点头。
那天,青年的朋友、同僚都来向他道喜,一个长相英武的青年满脸严肃地同兰琚说着他想了几天几夜的名字,男名女名都有。
兰据开始还在同他认真探讨,到后面也忍不住同满席人一起笑,笑得病气都去了几分,最后还是跟个玄衣的人一共敲定了兰应惜的大名,唤作“馨”。
再后来,小小女郎长大了,院内纸鸢飞,庭外春秋携花落,父亲老了,旧友故去,那个玄衣人再没来过,她听母亲说,那个长得英武的——高璂,因他族弟做了错事,被下狱了,她父亲在外为此事奔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不久,也许很快。
她从来想过事情会变成后面那样,好像江流入海,再无回转可能。
父亲死得突然,追杀窦然而至,谢惠带着她慌不择路地逃命,不慎跌落涧底,死了也没能瞑目。
兰应惜也来不及收尸,她只能藏在石缝里,眼睁睁看着母亲的头颅被砍下带走。之后她又稀里糊涂地东躲西藏了数日,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银刀向她迎面砍来,她不动不跑也来尖叫,可她心里怕得要死,但想起她死去的父母亲,不想再失了他们的颜面,就盯着刀来,心里滋生了无尽的怨愤。
但她并未按自己没想的方式死去。
一袭青衣飘然而至,素白的手执一根通体碧绿的长笛“铿”一声敲断了剑刃,随后他衣袂轻扬,只瞬息间就不见了些追杀者的踪影。
然后他回过头来,露出映丽非常的脸,脸上神情相当温和。
仙人!她愣愣地想,这人绝对是有生以来她看过的最好看的人,连她父亲都比不上眼前这人。
他并非江南水乡那样的柔美,也不是塞外漠北那刚强之美,而更近于山精野鬼那种幽幽淡淡的清冶秾丽,一双碧青的眼更令他增上几分奇异之感。他微垂着眼睫,正低头盯着她瞧。
“你的亲人,要我帮着收敛立家么?”这仙人微侧头,一双眼睛生动地表达着询问之意,“孤看你们总这样对离去的亲人,”他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是要纪念他们罢?”
兰应惜惊得说不出活来,她怔愣半天,才堪堪明白“仙人”对她说了什么。巨大委屈涌上心头,话未出口,尽成哽咽。
中途逃亡的日子,她不敢哭,因为哭声会引来豺狼;母亲死后,她不能哭,因为不会再有人温柔而心疼地给她拭去眼泪,惊惶更甚悲苦,泪水便只能藏起了。
树梢动,风影重,清光照露浓,泪落滚鸣蛩。
眼见着一身狼狈的少女忽的落泪,“仙人”慌张地拿出张手绢,给她小心翼翼地擦去眼泪,生疏的动作透着一种手足无措的僵硬感。
“怎么就哭了?”她听着仙人有些苦恼地小声嘀咕着。
不,她没哭,她只是有点情难自禁而已,兰应惜从他手中拿过手绢,往自己脸上用力抹了一把。
仙人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有些出神,片刻后,他看向虚空的某处。
盯了一会儿,他收回了视线。
他抬手,点点荧白的光在他手中汇聚,凝成一个小小的人形。小入从他掌上一跃而下,没入土中消失不见。
“还没来得及问,你想让谢夫人归于何处呢。又或者,你想再见她一眼之后再做决定——我已经去把她尸身带来了。”说着,他低头看脚下的土地,先前的小人又从那里扑腾着爬出来,轻轻一跃跳上他肩头。
一只苍白僵硬的指节从他们身侧不远处露了出来,上面有条小疤。
兰应惜只扫了一眼就触电一样定住了,目光黏在了上面,手在微微地颤抖着。她失魂落魄地一连往前走了好几步,却又猛地停住。
“就留在这里罢,“她听见自己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又何尝不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我…她带着我走了很久很远的路到这儿,她很累尽管她不说—可我毕竟是她女儿。
后面的话就相当语无伦次了,但仙人依旧耐心地听她讲完,翻手将笛子抛到到那层土上方,然后食指和中指并拢,遥遥一指,笛子便定在上方不动了。
“起!”他低喝一声,周围顿时起了一阵风,灌进笛孔里呜呜作响,攸忽间奏出了一曲悠扬轻灵又带着淡淡忧伤的小调。
四处沙土向此处涌至,在不可违的意志之下被拢成一座小土丘,笛子顺势落下,插在土丘顶,在仙人的注视下熔化,变得深黑,又铺展开铸成一方沉默的石碑。
兰应惜看着眼前超出她认知的画面,感觉心里的悲伤都被强压了下去,一时间显得有几分呆。
“姑娘。”仙人正欲开口,兰应情却比他更快,”不留名了,就这样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要拿起一件快碎了的瓷器。
仙人“嗯”了一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移开视线到一旁出神。终归只有十余岁呢,他想,心里有些惋惜。
兰应惜没从他这张脸上读出什么情绪,她踌躇了一会,才目光坚定地开口道:“敢问仙人,为什么要救下我呢?”她又不安地接了一句,“救我,会给仙人招上麻烦的。
“我不怕麻烦。”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而且,我也不是仙人,我叫冯秀,字文茂。——为什么要救你?他们难道不是在欺负弱小? ”
冯秀笑了笑,“我有个,嗯……很重要的人,他对我说过‘路见不平当拔刀相助’,所以我就救你啦。”
她听着冯秀这轻快愉悦的语气,不禁想着能让这神仙一般的人物这么喜欢,定也是个很好的人吧。不自觉地,她把这想法说了出来。
“……或许是吧,我已不能再想起他了。”冯秀理了理自己相当整齐的衣襟,眼中光彩消去几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可以送你一程。”
去哪里呢?
她思量良久,最终也没说出个地名来,冯秀便寻了个安全的方向,问了她的意见后一路送她下了山。
此后一别,又是经年跌宕。大概兰应惜也不欲让他多看,这一段经历流水般迅速过了。
画面最后止步于一方荒凉院落前,那是兰子芳刺杀鲁王来遂后不久,介于没有直接证据和她兰氏遗孤的身份,鲁王不敢明面上直接动手,便将她囚禁在这方院落,断了水米,意图让她活活饿死在这里。
不过兰子芳倒是无所谓了,她只是犹恨没能真的杀了许德敬。
他欠她一场家破人亡,她还他一身病体沉疴,伤痛终生。她觉得不够,但她们能做到这里了。
于是某日下午,她在桌上用手指细细描拳一番儿时那只她最喜欢的风筝的样子后,找出屋里早已备着的一条白绫,悬梁自缢了。
镇魂香的香气中,她的灵魂四散飘离,过了好久好久,又飘回了与冯秀相逢的那座山上,看见了昔年故人。
冯秀坐在树梢间,抬头看着天中一片明月。
深秋叶已落尽,青褐黄绿铺满林间。微冷湿的风绕过他鬓发,珊珊碎月作了他烟蓝衣衫上的珠光玉缀。
他忽伸出手,双手拢住一点常人所不能见的微光。
“是你呀。”他注视着这点冥冥灭灭的光,眉目斜向鼻梁,眼中满是不忍。
他心念一动,这团光外就真上了一层玻璃似的小人壳子;他敲一敲小人的头,壳内就充盈着清亮的液体。
“我好像知道那个重要的人要去哪里找了。所以,在我离开的时候,能四一代我看看节南山吗?”他放下手,又从掌心凭空变出一朵小白花点在小人头上,“节南山一年四季都很美,我希望你也能喜欢。”
说着,他手一撑,便从上面一跃而下。
“有缘再见!”冯秀的身影随话语一并消散在林间。他像是溶在了月色之中,只余下他匆匆远去的脚步声。
微主景初同兰应惜站在树下,目送冯秀远去,世界渐渐归于一片茫茫灰白。雾气弥漫而上,四处浮云缓荡。
微生景初还在想着方才看到的冯秀的脸,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只是,只是看起来太像长大后的杜若了。他目光无意间瞥向一旁,愕然发现原先兰应情站着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点残影了。
“终于看见了啊,微生家的小公子。”那点残影变幻出个很抽象的笑脸,乍一看像小孩子的信笔涂鸦,抽象,却又十分传神,微生景初莫名从中看出了点无奈的意味。
“剩下的事,我长话短说。杜若就是冯秀,而你现在处于幻境里,你是这里的主导者,不过主导权不在你手上,而你现在在现实里的处境……说实话不太妙,姓郎的要把你带走,冯秀在拦着他,而我拼死帮忙来了。大概就这些了。”残影摆了个更抽象的手。
郎?微生景初一下警惕起来。
天下四分,北边有昭、景、穆三国,南边只有一个明国。
而他现在在景国,景国掌权的名门望族的一共六家:有因家风端正而被誉为“四大清流”的谢、冯、阴、滕四氏和朝中摄居高位的莫、郎二家。
而郎家这代出了个异类,名唤郎若轻。相传他性情乖戾恣睢,手段阴险偏激,落到手里只有生不如死一条道可走。他却是不知道他是怎么同郎家扯上关系的,但他现在只期望别是撞在他手里了。
“看来你有所猜测,不过多想无益,”残影淡淡道。她似乎叹了口气,“罢了,看在你姓微生的份上,再给你一条忠告。听好。”
“小心梁伯,但伤害你的,不会是他。”
话语落下,雾气深处有人投来了视线。
整个世界的色彩一瞬间被抽离,虚茫灰白蔓延开来,似云似雾的大团水珠先由上方慢慢垂落,一泓光亮的影随之从地上浮现——微生景初被吸引着望了一眼,就触电一般收回视线,慌忙向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的动作引起了世界的动摇,一圈圆水纹自他的左脚着地处荡漾开来,地面上相应地出现潮水去来往覆的动态图素——这样看去,那一泓光就好像是月亮在海中的倒影。
微生景初稳住心神,把自己扯出这一片古怪灰黑色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中,随即快速地扫视过周围,试图找到兰应惜的踪迹。
无处不在的水汽冰冷无情地隔断了他向外窥探的视线。
“好了,别找了,我不想让你看见的,你当你真能看得着吗?”一个微哑的女声用着软绵的腔调懒洋洋地道,说着,还轻轻地笑了一声。
似乎察觉到微生景初猛得拨高的警惕,她又慢悠悠地道,“放心,我还不至于对抹残魂动什么手脚……啊,你很聪明。”女声有些惊讶,却又莫名令人觉得——她在敷衍了事。
微生景初手里提着一只草蚱蜢,他正紧紧地盯着它。它全身被恶意地涂满了黑红的色彩,原先只是显得丑的一团草现在彻底变成了一团散发着恶意的不明物体。他能感觉到,声音就是从这上面传出来的。
……不过,这只蚱蜢是怎么出现在他手里的,这个念头一转而过,他没细想,先不慌不忙地开了口:“阁下把我带到这里来,是想做什么?”
“呵呵,好奇而已,毕竟能直接闯入节南山的这场大梦的人,可不多见,尤其嘛……”她话锋却又一转,“倒也说不准,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梦?他捉住了女声话里的关键点,想起这一天记忆的开始——觉得脑海中有什么被刻意压下的东西在开始慢慢浮现。与此同时,一条浅银灰色的绸缎长带隐隐绰绰地贴拢在他的手心,一点凉意自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无声舒缓着他过于紧张的心情。
“咦,有趣,沾染了故渊气息的东西……留不得了呢。”
“——留不得了呢……”女声喃喃地重复着着这句话,越来越虚渺的声音不知何时充斥着。沸腾的条意和一种歇斯底里的颠狂,微全景初拼华抓着手中剧烈挣扎的“草蚱蜢”,顾不得被锋到的细小锯齿划破手掌,渗出琥珀色的液体,滴落到地上。
忽一团黑红色的暗光从蚱蜢身上剥离,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向他眉心刺来。
怀着难以言喻的恐慌感,他瞳孔一下骤缩,下意识地后弯下腰,却已晚了一步,他甚至能看清光团下密密麻麻的有着腥红双眼的黑色蜷曲大蠕虫。
瞬息未已,女声似乎暗骂了一声,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推向侧边,而那条长带则于此时猛地腾空而起,以绝不无力的姿态狠抽向飞来的“光团”,又飞快延伸,交织、络编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明灿刺目的灼热白光蓦地爆发,虫子们尖锐的嗡鸣声直扣灵关,让他感觉险些被整个震碎。
好亮,好吵…微生景初混沌不已的意识冒着几个模糊却又最直观的想法。
他觉得他说不出来得疼,可实际上却又没有那种痛意。还挺奇怪,他想。
一个人安静地站在他背后,一只手盖住他的眼睛,另一条胳膊环住他的头捂着他的耳朵,然后“人”的脑袋就虚虚搁在了他的头上,压弯了他的发髻,而他对一双深紫色眼睛的默默注视毫无所觉。
地上悄然漾开几道波纹。
人懒懒地抬眼,冥冥之中与谁对上视线。
看了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松开这个怀抱,一点一点地将微生景初淡出了这里。
“口口,我需要一个解释。“
*
耳畔的潮水声越来越远,像往不断远离海浪轻拂的白色沙滩,清醒一点点注入受了过大冲击的灵魂。
他在向一片无垠黑暗靠近,像是从云端陷落至幽深的海底。
随着五感的回归,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水潭里泡了太久,四肢浸透了僵冷的麻木,沉闷的湿汽直往肺里倒灌,让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在挣扎中抓住一块散发着热的浮木,然后紧抓着不放,被浮木带出水面的同时,床榻上眼睫紧闭的人终于挣开了眼。
“醒了。”耳边传来杜若平静而低哑的声音。
微生景初费力地抽着眼皮向旁边瞄,先入眼帘的是杜若左紫右绿的眼瞳,然后是他身后那些全然陌生的家具摆设,看着讲究又雅致,但很明显,跟他们俩谁都沾不上边。
他们在别人家里。
意识到这一点,微生景初精神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现实中却被厚实的被褥拦腰截路,红色的锦被轻松制服了他此刻虚软无力的小身板。
他失力后栽,杜若一声不吭地接住他,顺便把枕头支起来方便他靠着。
“要喝水吗?”杜若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坐了太久,脚已经发麻了。
他看微生景初点头,就划开步子去给他倒了杯水,回来递到他嘴边,又不放心地问,“温度可以吗?”
微生景初就着这个姿势抿了一口。
水是温热的,并不烫口,于是他从杜若手里接过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刚才你突然昏倒,我心里着急,就带你来找了梁伯,我们现在在他家里——村口那间屋子是处废宅,梁伯后来收拾一番才搬进去住的。”
至于好好的为什么搬出去,杜若没说,微生景初也不欲探究,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
他眨眼,转着脖顶四处张望,“梁伯呢,怎么不见他老人家?”
杜著见他缓过神来,刻意放慢的语速又逐渐如常。
“他来看过你后,说你没有大碍,只是消耗过大,底子薄,一时体力不支昏过去,好好休息就是——他现在大约是已睡下了。”
“嗯,”微生景动沉默地点点头。他想着梦中的事,望着杜若的紫眼睛出神满脸欲言又止。
有些话,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虽然杜若知道很多奇闻轶事,但与兰应惜的会面,
……怎么说都感觉挺荒诞不经的。
杜若对微生景初的视线过久停留毫不在意,异色瞳映照出对方逐渐显出纠结神色的脸,于是他关切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是有点。”微生景初知道自己脸上藏不往事,干脆承认了,“你觉得,冯秀这个名字怎么样?”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两点水的冯,’四月秀葽’的秀?”杜若嚼了嚼这两个字的发音,若有所思地反问道。
“……是吧。”微生景初不太确定地道。
冯秀啊……他微微偏头,避开了微生景初的视线,这个名字,感觉似是而非的,就好像是一棵树,青年时与老年时看的都是它,但却是不一样的。
睁眼看到谢家的时候,除了火光,他的眼前还隐约呈现着走马灯一样的图景。
一开始并不明显,而后越发真实,人语细碎隐秘地在这里面走,淆没了幻觉与实际的界限。
他看见的是火,却也是一场午后明媚春光;浓烟熏呛,隐绰出伊人嗔怒的花面,而这之中,“秀”或者“冯秀”的声音最为频繁。
“你觉得,这可能是我的名字么。”景初不会随便问这些问题,只可能是他有些奇遇了。他勾起嘴角,松了上掀的眼睫,遮去大半瞳仁,“ 也可以吧,我听着倒很熟悉。”
“再怎么说,也比‘杜若’听着好一些。”他面无表情地道,“我并不想顶着个假名生活。”
微生景初听到这话,敏锐地抓到其中的关键,“你恢复记忆了?”他问。
“我倒希望是真的。”
过去在四周淌过。
“可惜并没有。”
任何事物都跟记忆混为一体。
“只是有些感觉罢了。”
他轻描淡写地道,丝毫不提眼中混乱无度的世界和背上筋骨撕裂一般的痛。
他看到微生景初脖颈上的浅银灰色缎带,跨过红紫四溅的世界,轻轻搭在了他身上。
“再睡会吧。天亮了我会叫你。”
“嗯。”微生景初顺势躺下,他整个人精疲力尽,再想精神下去也没有办法了,索性再睡一会儿,也顺带整理一下记忆。
冯秀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又低声说,“睡吧,我会一直在。”
待微生景初的呼吸变得绵长,他才收回手,转而捂住了自己变成紫色的眼睛。
良久,他才沉闷地叹了一口气。
他侧头看向角落,那里有一双死去的眼睛,正散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