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墨砚星

1、月光 初遇

　　一

　　夏日的燥热让蝉鸣更加清晰，嘶哑。树上的叶子似乎被太阳烤焦了，绿的发蔫。

　　“不打了，不打了，我先回去了，跟你们打，这不纯属虐菜吗？”

　　“哎呦，白哥，您篮球社的，我们哪能跟您比哟！”

　　“一会儿见！”

　　白昔年拎着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一边喝水一边往教室走，这天是真热，跑一小段都热的一身汗，看来一会还得去澡堂冲个澡。

　　走进走廊，那股暑气才被过堂风吹去些许，不知从哪处传来一阵阵钢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四散开来，琴声婉转悲凉，有一种碎银洒在海面上的意境。

　　这不是以前音乐课上被老师拎着欣赏过，贝多芬的《月光》吗？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终于，白昔年在一扇半掩着门的音乐教室前站定了脚步，轻轻地把门缝推开得更大一些，才看清里面的场景。

　　一个瘦削、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坐在钢琴前，一双巧手在琴键上翻飞，指尖跳跃，手指白的连关节都透着淡淡的粉，骨节分明。教室的窗户开着，微风轻轻地吹起白色的窗帘，少年细碎的刘海被微风吹的微微翘起，阳光顺着窗帘细碎地洒在钢琴上，好似梦境一样一触即碎。

　　这一幕让白昔年看得愣了神，半天才总结出两个字：惊艳。

　　“白哥！你还没走啊？”

　　不知道谁喊的这一嗓子竟然没有把白昔年叫的回过神，倒是让那个弹琴的少年停了下来，缓缓地回过头来看向白昔年的方向。

　　少年脸上白白净净，右眼的眼头和眼尾各有一颗小痣，睫毛又长又密，一双杏眼警惕地看着白昔年，好似一只受惊的小鹿。

　　白昔年看人有个习惯，第一眼就喜欢看那个人的眼睛，因为他坚信着这样一句话：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而眼前这位少年的这双眼睛，纯净，温和，眼底带着一些难掩的慌张。

　　“白哥，看啥呢？里面的这位你朋友啊？”崔颢说着吊儿郎当地顺手把胳膊搭在了白昔年的肩膀上，又往教室内瞥了一眼。

　　“啊？不是不是，就是路过看看，不好意思打扰了。”白昔年一边回答着崔颢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向教室里面的少年微微颔首道歉，一边打掉崔颢的手，把他往出拽。

　　自从上次偶遇到那个弹琴的少年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从衬衫上的校徽和裤子的版型，很明显能看得出他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按理来说，琴弹的那么好，依照这所学校的尿性，每次类似于音乐节艺术节这样的活动都应该能看见他的身影才对，可是却沉寂了这么久，就好像一滴水回到了大海里，没有了影子和音讯。可是少年弹琴的那一幕却深深的印在白昔年的脑海里，尤其是那一双干净灵动的眼眸。

　　直到高二文理科分班，两个人竟然分到了同一个班级，白昔年也从座位表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商陆。

　　同学们互相相处了一段时间白昔年才发现，商陆不喜欢说话，更别说和别人交流了，就连刚入班开班会时，班主任让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也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就快步走回去了。平时他就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座位上看书，上课，也不怎么起来走动，就连体育课他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听说他有先天性哮喘，所以老师允许他体育课在班级里待着。

　　也就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班里就有说商陆不合群装逼的传闻了。

　　“哎，你说这个商陆，脸长得跟小姑娘似的，性格也跟小姑娘似的，不喜欢跟人说话，天天还板着个脸，你说他是不是哑巴啊？”

　　“没准他真是，你看他白的瘦的，老师还说他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和咱们跑操上体育课，娇弱的嘞！”

　　“没准他是装病呢？”

　　“听他以前班级的同学说，他家里很有钱，但是没人管他，连家长会都没人来，估计他家有钱的这件事情是假的呢。”

　　“原本脸长得挺不错，天天板着个脸，也不知道装给谁看呢。”

　　“说白了，就是装，不合群呗，诶，说实话，像他这样的，我一拳能抡倒四个，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昔年看着几个人在教室后面说着商陆的闲话。

　　“嘘！白昔年来了！”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

　　白昔年冷冷地说了一句：“很闲？”

　　几个人同时看向白昔年的方向立刻噤了声，白昔年又一记眼刀向几人飞去，颇有警告的意味，然后回过头来，拎着刚买的冰橙汁向商陆走去。只听“咚”的一声，白昔年把那瓶冰橙汁放在商陆的桌子上。

　　商陆慢慢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迷茫，仿佛压根没听见后面的那些人对他的闲言碎语和指指点点。

　　这眼神仔细看看可不像一个“高冷”、“喜欢装”的人该有的眼神。白昔年端详着商陆的脸。

　　“喏，请你喝果汁，我叫白昔年。”

　　送完果汁白昔年就顺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偷偷地盯着商陆。

　　说实话，白昔年心里有点没底，他怕商陆不记得自己，也怕被商陆误以为自己做出的这个举动是不是脑抽有病。

　　只见商陆呆呆地看了看那瓶果汁，又低下头接着看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似的。

　　白昔年的心凉了半截，商陆没有把那瓶果汁收起来，也没有碰那瓶果汁，他以为商陆会不不会不要给自己退回来，或者等放学丢到垃圾桶里，也不知道他自己脑子一热送果汁会不会热脸贴冷屁股……白昔年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

　　直到放学白昔年看着商陆把那瓶果汁收进书包里才安心。

　　第二天一早白昔年在自己的桌斗里翻到了几包冻干水果零食，和一张字迹工整写着“谢谢”两个字的纸条。

　　没过两天班级里又搞了一次测试，这期间商陆依旧该看书看书该学习学习，只有白昔年时不时地朝着商陆的方向看去，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出神，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好奇，他在想，商陆天天这么坐着不累吗？

　　听班主任说，这次小测试后会重新按照成绩选座位。

　　讲真的，白昔年是真的没想到商陆学习这么好，成绩全班第一，明明同样是理科最好的实验班，他自己父母是在大学当教授的，时不时给自己补课才考了全班第四。

　　可能是不怎么和其他人交流的缘故，等到了白昔年选座位的时候，商陆身旁的座位依旧是空的。白昔年脑子一热，拎着自己的书包直接坐在了商陆的旁边。

　　只见商陆有些错愕地回头看着他，白昔年好像就见过商陆这一个表情，他自己都怀疑商陆以前是不是没和除了自己亲人外的人接触过，接近他三次，三次几乎都是惊讶之类的眼神，难道说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是自己长得有问题？

　　白昔年带着这个困惑，等到了下课，径直找到了他的好兄弟崔颢拎出了教室，搂着崔颢的脖子指着自己的脸，并提出了心里的疑问：“小崔，我的五官长得有问题吗？看起来很凶吗？”

　　崔颢皱眉，一脸古怪地说：“哥，是有人说你长相了还是你把人骂哭了？”

　　“滚滚滚，没有，就是问问，我丑吗?”

　　“白哥，你要是算丑的话那我咋活？而且你长得多……多……多慈眉善目啊，人家妹子哪次不是通过我要你联系方式的？”崔颢中间顿了顿，因为嘴笨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只能憋出来个“慈眉善目”。

　　白昔年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了胳膊又在崔颢的脑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不是，哥你是不是故意耍我呢？”崔颢回头看向白昔年道。

　　“好孙贼，你猜？”

　　说完这话白昔年就头也不回的走了，独留崔颢一个人原地思考人生。

　　心中的疑惑，白昔年决定直接去问当事人。

　　二

　　回到座位，白昔年收起往日吊儿郎当的样子，理了理衣服，回过头来一只手支起脑袋，一脸正经地看向商陆问道：“嘿！我长得应该不吓人吧？每次找你说话你都一副怕我的样子。”

　　白昔年干巴巴地看着商陆等着回复，没想到商陆依旧沉溺在书中的世界里，白昔年皱了皱眉，又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商陆的胳膊，商陆才一脸迷茫地扭过头来看着他。

　　“我说我长得应该还算个是正常人吧？每次找你和你说话你都怕我似的。”

　　商陆愣了愣才开口：“没有怕你，就是……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找我和我说话。”

　　“都是同学，有什么没想到的？同在一座教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晚都要说话的。”

　　“嗯，也是。”

　　“交个朋友不，我看你弹琴挺不错的。”

　　“嗯。”

　　“我叫白昔年。”

　　“我记得。”

　　“那个，以后能教我弹钢琴吗？”

　　“嗯，只要你不笨。”

　　“……”

　　白昔年第一次遇到这么惜字如金，还能把话聊死的人，嘴角忍不住地抽了抽。

　　商陆看白昔年突然沉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呃，对不起……我嘴笨，那瓶橙汁，很好喝，谢谢你。”

　　“那我下次还给你买？”白昔年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不用了，你带我去我自己买就好。”商陆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谢谢”。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一直聊到了上课。

　　白昔年这次和商陆相处下来对他就一个评价，很有礼貌，很乖，乖到小心翼翼还笨笨的，就好像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接近你，然后偷偷观察你，又好像一只带刺的小刺猬。

　　感觉……有点意思。

　　白昔年是真的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以后”竟然来的这么快。

　　今天上午刚和商陆聊完，下午刚放学就被商陆叫住了，说带他去音乐教室。

　　现在两个人一个坐在钢琴前温和地讲着五线谱，还拿了一本钢琴基础教学给另一个看，而另一个一手抱着书包一手拿着钢琴基础教学，一边看着一边坐在旁边云里雾里地听着。

　　白昔年看着商陆的手轻轻放在琴键上，按出一个个音节，不得不说商陆的这双手真的好看的不像话，就连左手手背食指根部的一颗小痣也恰到好处，像艺术品上那传神的一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所以，你自己学会了吗？”

　　“啊？”

　　白昔年收回了思绪。

　　商陆微微歪头无奈地看着白昔年，一看就知道他在神游，只好再耐心地给他讲一遍，一边讲着音符一边按着钢琴上对应的琴键，还时不时让白昔年也跟着自己按下琴键。

　　“商陆，你钢琴学了多久啊。”

　　“六七年。”

　　“你九岁就开始学了？”

　　“嗯。”

　　“你……兴趣爱好还挺广泛的。”

　　“没有，我妈妈让着我学的。”

　　“啊？”

　　“你弹错了。”

　　话题直接被商陆硬生生的打断，白昔年只好接着乖乖的跟着商陆学琴。

　　白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能拖延，一首《月光》愣是让他学了大半个学期，而且还是几乎天天都在学。至于商陆有的时候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教的有问题。

　　事实是并不是商陆教的有问题，他讲的很细很有耐心，只是白昔年每次在商陆教他的时候，有时他是在看着商陆，但是他的思绪飞到了天外，有时有意无意地找话题和商陆聊天，商陆也很配合地和他聊，就是有的时候容易把天聊死，才让白昔年不得不继续学习。但白昔年好像乐在其中，就好像在逗一只小白兔，逗急了扭过头去不想理你了一样，想想都觉得好玩，可爱。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白昔年和商陆两人的关系好像更亲近了一些。

　　上体育课的时候商陆会被白昔年拉去篮球馆，静静地看着白昔年和他的好兄弟们打篮球，有时会给白昔年和他的兄弟们带一箱橙汁，然后看着白昔年打完篮球后把橙汁一饮而尽，眼底里总会偷偷地流露出几丝羡慕。白昔年有时也会教商陆怎么投篮，他的那些兄弟也会充当着陪练的角色配合着商陆攻守。慢慢地，商陆便融入了他们，就是还是有些怯生生的，不怎么爱说话，而他们也会照顾着商陆的身体状况，不会让他做太剧烈的运动。有时两个人也会一起去音乐教室练新的曲子，两人坐在钢琴前，迎着放学后落日的余辉，让琴声与晚霞相撞，好不惬意。

　　商陆似乎也变得比以前开朗多了，会主动的和白昔年讨论题目或者聊天，也会在白昔年的那些兄弟向他打招呼的时候结结巴巴地和他们问好，到后来小心翼翼地主动向他们打招呼。

　　没过多久学校举办了校园艺术节，在白昔年的怂恿下商陆担当了全班合唱的指导，还有合唱时的钢琴伴奏。看着商陆耳尖和小脸儿红红的，既紧张又有点身体僵硬地在全班面前做着合唱指导，忙来忙去的，白昔年怕同学们不听商陆的指挥，也会时不时地帮着商陆管理。

　　有的时候白昔年看着商陆忙忙碌碌的身影，觉得商陆真像一只小兔子，既胆怯又逞强，既懦弱又倔强。想到这白昔年不自觉地笑了笑，他好像第一次见到这么“胆小”还有趣的男孩子。

　　艺术节时合唱进行的很顺利，还拿了最佳艺术表演奖，商陆也在艺术节上一曲惊艳了众人。

　　从那之后班级里面对商陆负面的言论渐渐消失，不知什么时候，商陆也有了追求者。

　　当商陆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书桌里出现的情书时，白昔年饶有兴趣地看着商陆的表情：从呆愣到惊讶再到耳尖红红的不知所措时，才笑着问：“怎么了？你这是什么表情？”

　　商陆把情书小心翼翼地收好，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什么，别，别人给我写了信。”商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情书……”

　　白昔年接着说：“不会吧，商陆，你不会是第一次收到情书吧?”

　　商陆愣愣地点了点头。

　　白昔年一脸迷惑：“你长得也不差，以前应该也有女的接近你和你表白才对啊，像小爷我这样帅气的，从初中开始到现在，收到的情书都够出书了。”

　　商陆把头低下去了一些：“初中的时候，不爱说话，也没什么人主动找我说话，所以……没收到过。”

　　白昔年拍了拍商陆的肩膀安慰道：“嗐，没事，你看你现在多开朗！这封情书你打算怎么处理？”

　　商陆想了想道：“嗯……认真地和她道歉，然后向她说明自己没想过谈恋爱，然后委婉地拒绝她，然后，然后……”

　　白昔年笑了笑打断道：“你真的确定这么处理吗？说不定以后你还会收到更多的情书，你还要挨个去道歉吗？”

　　商陆摸了摸鼻子看向白昔年道：“我……我很无趣的，以后应该就没有了吧……”

　　白昔年打趣道：“自从艺术节你那一曲惊艳之后，你的地位直逼我这位校草啊，你真的确定以后就没有了吗？”

　　商陆皱了皱眉直接沉默，似乎在思考怎么处理未来的这个“麻烦”。

　　白昔年笑了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喜欢上了这样时不时逗逗商陆，然后静静地观察商陆反应的感觉。

　　最后商陆真的去认真的和那个女孩子道了歉，并且委婉的拒绝了，但是似乎并没有削减那个女孩子对商陆追求的热情。

　　自从这个女孩子开了这个头，其他的一些女孩子也跟放飞自我了似的开始接近商陆。看着商陆手足无措耳朵红红的样子，偶尔也会有女孩子没有分寸地上手捏商陆的脸颊，这个时候白昔年简直就是商陆眼中的救世主，看着白昔年以找商陆有事为由把商陆带走的时候，那些女孩子才悻悻地离去。

　　白昔年也问过商陆为什么不当众拒绝这些人，商陆说：“因为女孩子脸皮薄，更需要维护自尊，我……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和处理这种事情，我……我紧张。”

　　白昔年说道：“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当众拒绝就好了，没事的有我呢。你啊，就是太温柔了，你这样以后容易被人欺负。”

　　商陆认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后点了点头。

　　反正就算被欺负了我也能罩着商陆，白昔年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