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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慕情的葬礼办得十分简单,灵堂设在王府之中,只请了与她相识的一些人前来吊唁,显得有些许冷清。

      偶尔有百姓从门外路过,见到门上挂着白色灯笼,好奇停下来询问,门房守卫也只告知府中一位小姐过世,并不说具体姓名。

      七日停灵之后,京郊的一处桃林里,多了一座崭新的孤坟。

      今年的京城冷得格外早,还在深秋之际,第一场雪便飘扬而下。傍晚时分,无心撑着伞,陪同夏知春一起来到止院门外。

      二师兄追影抱着刀靠在门墙处,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夏姨。”看到他们后追影直起身,目光扫过夏知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面放着药罐和一个食盒。

      夏知春说道:“下雪了,站这儿干什么,怎么不进去?”

      “出来透透气,钟武在里面守着呢。”

      无心忍不住问道:“大师兄他……”

      “还是老样子,早上送来的饭食一点没动。”

      说话间,钟武也听到动静,出来将他们迎了进去。止院内有好几间房子,除了前面的书房和日常起居待客之处,后院还有一处单独的屋舍,此时大门紧闭着,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其中烛火重重。

      门外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夏知春率先上前,轻轻推开了屋门。

      屋外天光未暗,屋内却密不透风,所有窗棂都被厚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唯有烛火燃着,映得一室昏黄。

      屋内陈设早已清空,只有中央新建了个台子,角落不起眼处则放了一排书柜和一张桌子。月悬一身红衣跪坐台前,手持朱砂笔在地上细细勾勒,神色专注。

      夏知春走到他身边,他才发现有人进来了,停下笔:“母亲,您怎么来了?”

      夏知春在他肩膀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听说你饭也不好好吃,我能不来看看吗?”

      “让您忧心了,只是忙得一时忘记了而已。”

      夏知春才不信他这些鬼话,忙忘了一顿就罢,还能顿顿都忘?她轻轻踢了踢他的腿:“起来,过来吃饭。”

      月悬无奈地笑了笑,缓缓起身,跪坐的姿势对下肢压力很大,不知不觉间已然疼到麻木了,根本无法站起。他晃了一下,被钟武及时搀住,扶了起来。

      夏知春看得皱眉,又不忍责备他,转身向角落仅剩的桌椅处走去,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无心则绕过遍地的烛台,踏上三级阶梯,来到台子上,追影也跟随其后。

      台子中央是一副精心雕琢的冰棺,透明如水晶,散发着丝丝寒气。透过冰层能够清晰看到里面躺着一名面容精致的年轻女子,头戴金玉凤冠,身穿大红色嫁衣,面容安宁平静,宛如只是睡着了一般。

      因为月悬的阻止,慕情的尸身并未下葬,郊外的坟茔实际只是一座衣冠冢。

      无心用手指轻轻触碰冰棺。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却仍有一种宛如做梦一般的恍惚感。

      慕情像一个谜团一般,毫无预兆地闯入他们的世界里,弄了个鸡飞狗跳后,不等他们解开谜底,又这般匆匆忙忙消逝了,除了这府中多出来的满园桃花,竟什么痕迹也没有剩下。

      无心暗暗叹息,也不知大师兄……还想要留她多久。

      他不忍再看,视线转向旁边的追影,看到他正低头研究地上的朱红色线条,神色有些凝重。

      察觉到他的注视,追影偏过头对他使眼色,做了个“引魂阵”的口型。

      引魂阵?

      无心脸色微变,也走过来仔细确认了一遍,低声道:“看来大师兄还是不死心。”

      人的□□死亡后,灵魂回归幽冥界,但也可能凭借强大的执念滞留人间,化为鬼魂,这本身属于一种精神力量。

      慕情活着的时候就展现出常人难以企及的精神力,所以在停灵期间,他们也曾数次尝试设阵问灵,只是并无结果。

      这说明她已了无牵挂,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只是……大师兄似乎笃定她依然还在,不肯送她下葬,花费数日布置了这处灵堂,不眠不休地待在这里,阵法画了一个又一个。

      表面上看起来,他的言语神情与平日里似乎并无不同,整个人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无心看向不远处垂着眼听训的月悬。对方似有所感,也抬头看了过来,视线在他们脸上定了一瞬,扫向他们面前的阵图,又回到他们脸上,对他们笑了笑。

      无心站直了,手指往嘴唇上一捏,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等月悬被夏姨一巴掌拍得重新低下了头,他才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追影:“二师兄,想想办法。”

      追影面露出愁色:“……安慰人方面,我实不擅长。”

      而且显而易见,这并不是简单的安慰能够起作用的,不然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束手无策,除了轮流过来守着,再没有半点法子。

      月悬那顿晚饭到底还是没能吃完,勉强硬塞下一小半,却突然惨白了脸色,转头就吐了个干净。

      夏知春眉头紧皱,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严厉要求他回去休息。

      月悬抵抗不过,无奈答应了。

      当天晚上,夜深无人之际,他又再次坐着轮椅来到了后院。下了数个时辰的雪已经停了,天地一片白茫茫,车辙轧过满院积雪,留下深深的辙痕。

      推开门进入灵堂之前,他回头,看向这一方寂静的院落,还有头顶被框起来的灰白色的天空,直到膝盖处传来刺骨寒意,才回了神,进屋关上房门。

      月悬不太理解亲人们的紧张和担忧,很奇异的,他其实并没有感到特别悲伤,身体也还撑得住,他只是觉得慕情不该这么简单的消失,她肯定还在这世间的某一处,等着他找到她。

      他来到阵纹中断处,继续傍晚未完成的工作。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冷,起身时膝盖受不上力,在冰凉的地板上摔出一声闷响。地上的烛盏被衣角带起的风吹得明明灭灭,周围的影子晃动,像是有人在焦急地盘旋一般。

      月悬的动作僵住,呼吸都屏住了,深怕惊扰到什么,眼睛快速扫过整个空间,观察着每一处细节变化。

      但直到烛火重新燃起,小灵堂内都再无任何动静。

      他垂下眼眸,拿起地上的朱砂笔,继续细细描绘起来。

      画阵是件枯燥的事情,凌晨惊醒的时候,月悬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趴在阵法中央的台阶处睡着了,抬头便是透明的冰棺,透过散发着寒意的冰层,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红。

      月悬愣了好一会儿,这场景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以前他坐在床前守着她睡觉,又像是别的什么。

      念动之间,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他抱着冰冷的人坐在满目白帆的灵堂之中,转眼那些白又变成了灼热的红,就如她这一身嫁衣一般……

      ·

      慕情离开这些时日,月悬只要闭眼,必梦到她,有的是两人之前的经历,更多的却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甚至在某一次打盹时,梦到了似乎是两人幼时初见的场景:他躺在病床之上,浑身寒冷,疼痛不堪,努力看向旁边另一个病床上的小不点。

      “不要怕,母亲会帮我们医治,很快就不疼了。”少年时期的声音清脆,疼得微微打颤,仍然强作镇定,安慰更小的病人,“要是疼,你就抓住我的手。”

      他将手伸过去,被一只软软的小手握住。

      “我、不疼,哥哥、也不疼……”幼小的孩子缩在床上,只有小小的一团,说话不太顺畅,圆圆的眼中满是茫然,似乎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的依赖着眼前人。

      “嗯,哥哥也不疼。”月悬笑了笑,安慰地捏捏她的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四周,半响才小小声地说道:“我叫……落儿。”

      ·

      月悬回过神,移动身体靠坐在冰棺旁,伸手隔着厚厚的冰壁触碰她的脸。

      有时他也怀疑自己是否疯了,或许因为在乎,才潜意识里根据她的讲述,自行编织了一系列梦境。他也深刻感受到,那些梦境里的画面正影响着他,融入他的骨血之中,让他常恍惚觉得那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刚才那一幕之前并未见过,是他今晚失去意识后才做的梦,他记得的内容并不多,甚至于说,只有那一个不太清晰的画面,却不影响他推断出大致的事情始末。

      慕情的突然出现就和他奇异的梦境一样,有着独特的神秘色彩。

      月悬早就仔细思考过,假如他梦到的场景是真,在另一个时空之中,他们之间确实有着这样的经历,那他能梦到这些,必然与慕情的出现有着密切的关系。

      但长久以来,他始终没能想清楚其中关窍,询问慕情更是不用指望,她自己都是迷糊的。

      这也是他仍然心怀期望的原因,若慕情能够突破时空限制来到他身边,又怎会如此轻易地消逝于天地。

      到了今日,梦到这样一幅场景,又想起那日慕情满头大汗地从睡梦中醒来,心情似乎十分低落,突兀地问了一个关于殉情的问题,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梦境中慕情的身体比在这个世界远要好上许多,最令人头疼的不过是精神上的异常,但不知为何,她可能因为意外受伤、或是别的原因,突然离世了。

      而他和她的死亡时间相隔很短,甚至,他们死后的魂魄很可能短暂处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月悬已近绝望的心中,骤然升起一丝希望,继续提起地上的朱砂笔。

      引魂阵并不是什么正道之法,因为可能扰乱阴阳,一直属于禁忌之阵,但也是寻找鬼魂最精确、有效的方法,只要还在世间留有痕迹,就能被引魂阵吸引过来。

      如果她真的还在,那这可能是能找到她的最后希望。月悬早就做了准备,但这个阵法很大,也很复杂,需要更多的耐心和专注,他不想被人打扰。

      次日一早,王府众人发现止院小灵堂的门从里面反锁住了。这一次,无论谁来,也敲不开。

      眷王李乘风百忙之中听到消息,亲自来了一趟,先是劝慰、再是警告,最后将他骂了一顿,里面依然毫无开门的迹象,全程只得了个“我没事”的回应。

      最后是追影运起轻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房顶,搬开两块瓦片,确认了月悬跟前几天一样,只是在画阵法。

      众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僵持片刻后,只能无奈地选择离开,只留钟武守在门口。

      无心放慢脚步和追影走在最后,悄悄戳了戳后者的后背,压低声音道:“把大师兄单独留在里面能行吗?那可是引魂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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