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来历不明》易忘书

1、第 1 章

　　承兴十二年，东海，竭临港。

　　作为南边第一大海港，这里航运发达，各国商船往来贸易，热闹非凡，尤其那花酒一条街，琴音靡靡，红灯如昼，彻夜不息。

　　海上吹来的风带了凉意，拂柳巷的酒馆早早换上了防风的棉帘，挡住一室酒香和喧嚣暖腻。

　　帘子掀开，红衣舞女声音娇俏：“李少爷，还早呢，就要回去了？”

　　“走了，下次……嗝……下次再来陪你。”

　　男子醉醺醺地挣开美人的手，跨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被赶来的少年小厮扶住。

　　远处天空破晓，丝丝缕缕的光芒破开海上迷雾，刺得男子一激灵。

　　“糟！这个时辰，我爹该起了！”

　　他说罢忙拉起身边人，快步拐进一条昏暗小巷中，抄近路回家去。

　　少年小厮则有些踟蹰：“少爷，要不咱们还是走大道吧……”他压低声音，“您不是说最近连续失踪了二十几人，怀疑邪祟作乱吗？这窄巷阴暗幽深，人迹罕至，万一……”

　　此时恰巧一阵海风穿巷而过，发出呜呜咽咽的细微声响，宛如鬼神低泣。

　　小厮吓得骤然息了声，不敢再往下说。

　　姓李的少爷身材肿胖，脚步虚浮，对身边畏畏缩缩的少年投去鄙视的一瞥。

　　“瞧你那点胆子，你当外头街上巡逻的守卫都是废的吗？再不济还有清明司，那谁……无……无什么来着？”

　　“无心大人？”

　　“对，那个无心，听说厉害着呢……”李少爷语气有些艳羡，又有些轻视，“内部消息，此人已到竭临港接手连环失踪案，你慌什么？”

　　少年小厮稍稍放了心，正要继续打探，抬头却猛地脚步一顿，拉住自家主子。

　　“少……少爷，前面是不是有人？”

　　朦胧天光中，悠长暗巷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影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他们前面，步速很慢，也不怎么平稳，喝醉了一般。

　　“这身形……有点眼熟。”李少爷眯着眼睛仔细辨认。

　　绛紫色锦衣，玉带金冠，分明是个富贵公子哥儿。而竭临港的少爷圈子，就没有他不认识的。

　　“嘿！”李少爷一拍大腿，紧走几步追上去：“这不是王兄嘛！几日不见，上哪儿潇洒了？”

　　紫色背影脚步一成不变地往前走，连身体晃动的弧度都没有明显变化。

　　“喝多了？”

　　李少爷满心疑惑，猛拍了一下前人的肩膀，“喂，王高……”

　　声音戛然而止。

　　他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鸭，眼睁睁看着行走中的人轰然塌陷，仿佛烈日下融化的油脂，瞬间化成一滩凌乱的血肉。

　　大量的血液透过衣物流淌，浓烈尸臭气迎面冲来，李少爷两眼一翻。

　　惊恐的尖叫响彻云霄。

　　“嘀————————”

　　尖锐刺耳的鸣响便钻入脑海，慕情疼得险些栽到海里去，奋力捏紧手下的木板边缘。

　　等忍过这一阵头疼，她才按了按眉心，问身后的一群人：“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一艘颜色黝黑的巨大海船，静静漂泊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头顶一轮明月高悬，洒下清冷银辉。

　　可她脑中完全没有关于这里的记忆，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就躺在甲板上，身上只一件单薄素衫，别说什么金银物品，连鞋袜都没有，仿佛睡在床上突然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船舶拖着庞大的影子缓慢地随波移动，不知携带了什么货物，吃水极深，海水几乎漫过甲板。

　　慕情坐在船头，将双足浸入海水中，任由浪花冲净了上面的血迹。

　　“没有人想说一说吗？”她放柔了声音，继续问道。

　　她身后的船舱入口处，挤挤挨挨地缩着二十几号男女老少。

　　他们衣衫褴褛，形容狼狈，此刻更是面色惨白，抖如筛糠，连呼吸都屏住了。

　　莹白月光下，船头坐着的少女背影纤细，长发如瀑，一身白衣仿佛发着光，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疏离，说话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意。

　　露在外的皮肤洁白如雪，细如凝脂，不沾半点烟火气，如同误入凡尘的天上之人。

　　但众人看着她的目光却仿佛什么魔鬼现世。

　　就在不久前，此人突然出现在甲板上，那双看似不堪一折的手，轻易地拧断了好几名船工的脖子。

　　那只纤尘不染的脚，轻描淡写地碾碎了船工的头颅，然后……将他们这群人一个个从躲藏的角落里拎了出来，扔到这甲板之上。

　　众人弄不清她的目的，在海风中瑟瑟发抖，一时没人敢回她的话。

　　但总归她杀光了船工，算是救了他们一命。

　　一个青年人鼓起勇气，颤着声音回答：“我、我是被掳来的。”

　　有人开了头，便陆陆续续有了更多低低的说话声。

　　“……我也是，被人迷晕了带来的。”

　　“我原在海边补网，再睁眼就到了船上。”

　　“我是在赶集的路上……”

　　见那凶残的少女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众人胆子渐渐大了，七嘴八舌地说起自己的经历，基本都是在海边劳作，或是路过海边时突然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已经到了船上。

　　一个老汉盯着她的身影，突然情绪崩溃，“噗通”跪地哭嚎起来。

　　“我们都是良善百姓啊！一辈子没干过坏事儿！求鬼娘娘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鬼？”慕情怔了怔，低头，漫不经心地抖了抖被海水打湿的裙边，起身赤足踏上冰冷的甲板。

　　老汉反应极快，立刻改口：“仙娘娘！求您大发慈悲，放我们回家吧！回去定给您立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供奉！”

　　慕情哭笑不得，急走两步上前扶起他，轻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不用害怕。我叫慕情，隶属朝廷的清明司，不会害你们。”

　　“清明司？”人群低声议论起来。

　　“我知道，清明司是那个专门管邪祟异事的衙门，很厉害的。”

　　一听是衙门里的人，众人立刻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老天开眼！我们被困在这邪船上好些天了，家里还等着米下锅呢！”

　　“是啊大人，我刚从竭临港回来，给老娘买的治病药还没送到家呢，这耽搁了可怎么好……”

　　慕情一愣，竭临港……这里是东海？

　　她是清明司六位命使中的老么，因先天体弱，多受师兄师姐们照拂，向来跟大师兄坐镇京城，极少外出办案，怎么会来到海上？

　　其他人又在哪儿？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面前这群人已经按捺不住，情绪越来越激动，再不解决怕是要出问题。

　　“我知道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她轻轻开口，心中有些不忍，“但其实……已经没有必要再为此忧心了。”

　　众人愣住，不解她此话何意，茫然地看着她。

　　慕情垂眸，走到一旁堆着的铁链中，取出一根趁手的绕在腕上。

　　“人死之后魂归幽冥，凡世一切如过眼云烟。那些事对你们而言，已没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轻软，如轻纱一样流淌在突然变得一片寂静的甲板上，“只是你们被幻象困住了，那些凶狠残暴的船工，是你们的恐惧化成的虚影，就如同这明月、海船……不过现在，是时候醒来了。你们已经死了，自己真的不知道吗？”

　　“我们……死了？”他们直勾勾地盯着她，愣愣重复道。二十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引起阵阵空旷如风的回声。

　　慕情低下头，双手交叠，向他们微微弯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既然到了这里，就代表清明司接收此案，定会尽力惩治凶手，并找到诸位的尸首妥善安置，请安心去吧。”

　　残酷的真相被无情点破，众“人”脸上鲜活的表情并着活人的血色一并褪去，逐渐变得麻木，身形也开始闪烁，由实转虚。

　　随着鬼魂的信念崩塌，周围幻境失去他们的精神力量支撑，也逐渐出现松动的迹象。天空中的惨白月亮开始扭曲，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慕情抓住机会，握住手中的铁链，飞身一跃而起，脚蹬上围栏，踏空而上。链条裹挟着内力，狠狠撞向夜空中微光闪烁之处。

　　轰！幻境剧烈摇晃，却仍未溃散。

　　慕情正要再施一击，身后却异变突生，传来利刃破空的细微之声。

　　她心中一惊，反应极快地拧腰转身，险险避开。

　　一柄匕首转了个弯，继续带着黑光迎面刺来。

　　她足下轻点，迅速后退拉开距离，发现偷袭者是个身着绛紫锦衣的年轻男子，气质阴鸷，看起来二十几岁，绝非船上那些懵懂中遇害的普通百姓。

　　而且，这显然是个活人。

　　慕情眸光一厉：“你是什么人？！”

　　男子不答，眼中戾气暴涨，揉身再上，招招致命。

　　与此同时，那些即将归于幽冥界的魂影中，竟有几个体格健壮的年轻汉子，目光呆滞地调转方向，随着男子的攻势一同扑过来。

　　慕情瞬间明悟，一边应对一边质问：“你在此修炼鬼术？”

　　男子表情狰狞，攻势更急：“臭丫头，多管闲事儿！”

　　“不好意思，”慕情冷笑一声，“清明司专管这种闲事。”

　　她身边荡起一阵微光，手上的链条一甩，如灵蛇般划破空气，直冲男子面门而去。围上来的魂魄也被骤然爆发的能量推远，一时难以近身。

　　这男子招式狠辣，却显然是个修炼的半吊子，手下鬼仆也是这鬼船幻境中现收的残魂，没有多少战力。如今失了偷袭的先机，在她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就被摁倒在地，口鼻渗血，昏迷过去。

　　幻境本就濒临崩溃，又受到两人交手的能量冲击，终于“咔嚓”一声，如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破碎。

　　白日的光线从四面八方涌入，习惯了黑暗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慕情眼前晃了片刻，才看到了外界的真实景象。

　　他们确实是在一艘海船之上，只是规模小了许多，脚下甲板更加粗糙腐朽，桅杆断裂，看起来已经废弃多年。

　　位置也并非在海上，而是搁浅在一个荒凉死寂的海湾。周围起了雾，视野十分模糊，只能看清下方的沙滩，依稀望见远处漆黑的山石。

　　似乎……并没有清明司的人在外接应。

　　慕情深吸一口气，按下心头的不安，拎破麻袋似的将昏迷的男子拖到船头，毫不客气地一脚踹了下去，任其“噗通”一声砸在沙滩上。

　　她正准备紧随其后，突然一阵虚弱感袭来。

　　老毛病又犯了？

　　不对，是那雾气有问题！

　　仿佛回应她的想法，萦绕沙滩上的雾气变得粘稠如乳，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

　　不远处的海面下，似有什么东西暗暗涌动。

　　慕情立即屏住呼吸，可已经来不及了，心神不受控制地陷入恍惚，挣扎着醒来时，眼前景象已不复方才。

　　海和沙滩消失，她站在一处粉色的桃林里，满目桃花扑面而来，甜暖的香气萦绕鼻尖。

　　身后传来轻微的、熟悉的机拓转动声。

　　慕情心头一跳，蓦然回头。

　　桃林深处，一人坐着特制的轮椅缓缓行来，身若松竹，墨发如缎，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还有那俊美如仙的容颜，温润含笑的眼眸……

　　是她清明司的大师兄月悬。

　　慕情：“……”

　　若不是刚刚才从另一个幻境里挣脱出来，她差点就要信了！

　　这幻境应该是以人的精神力量为依托，内心强烈恐惧或者渴望什么，就会出现什么。

　　她一点也不想承认，刚才满心想的，都是这个人会在外面接应她……

　　慕情垂下眼眸，并不理会这个幻象，兀自研究起破境之法。所谓医者难自医，她能轻易看出别人精神幻境中的破绽，却不一定找得到自己的。

　　更何况，她的精神力强度，与那些普通百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尝试了各种破幻法门，掐诀念咒，甚至用上了蛮力劈砍桃树。

　　折腾了半天，桃花依旧灼灼，幻境纹丝不动。

　　幻象月悬温柔旁观，完了还要笑着打趣她：“落儿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慕情：“……”

　　讨厌，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