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请闭眼》玉梦之殇

1、决定 月色

　　月色惨白，落下的光有些许瘆人。仿佛预示着永无止境的夜。
　　村里的河道边，一个小姑娘走在齐腰的稻田中，向上微微提起自己快要碰到脚跟的红色长裙，踏着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地走着，毫无顾忌地压弯所有庄稼。
　　仔细一听，发现她嘴中还念着：“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槟榔香，切紫姜…”
　　她的声音宛若一缕烟，模糊又清晰，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莫马早已在门外等了很长时间了，刚开始他还可以安静地坐在老宅子前用土石头砌成的台阶上。但等他没耐心了，他就悄悄贴着门前透出光的纸窗户，偷听里面杂七杂八的声音。
　　“老莫，我觉得这也没啥可商量的，去年怎么办现在就怎么办呗。”
　　莫马听出来了，这是老村长的声音。
　　“我看不行，这种日子过着都是提心吊胆的，哪个村民不想杀了那个狗日的玩意儿？”
　　说话的人停了一下，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老广，你要是不肯，那我就…就叫我儿子和我一起，总之必须得为民除害，不然这种窝囊日子我莫天他妈不过也罢！”
　　门外偷听的莫马被父亲的发言下了一跳。
　　他大概知道自己家集结了这么多人是要干嘛，以前年年的今天村长都会叫村里面所有三十岁以上男性开会。开会地点或者在某个村民家里，或者直接在村长家。
　　今年自己的父亲说一定有事情要交代给村民听，村长就把开会地点定在了自己家中。
　　现在里面开会的有四十五个人，是莫马躲在自家鸡窝里躲着一个一个数着进去的。他差两个月满二十二，离可以参加开会的日子还早。
　　仿佛是被莫天的怒气镇住了，满屋子的人都一言不发。但莫马还是能听见父亲不知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原因，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也不是…”
　　几分钟后，终于有一个人发话了。但“叮”的一声，一阵声响从莫马的背后传来。
　　应该是偷听得过于紧张了，莫马脸上已经布满汗水，这一阵声响把他吓了一跳。
　　他赶忙转过身。
　　空落落的院子，只有旁边几只老母鸡睡得正香。让人绝望的夜色遮挡着莫马想要忘院子外面看的目光。
　　莫马紧张地和寂静的夜对视了很久。
　　莫马总觉得院子外看不清的那条小道有东西在摇晃。但他不敢去求证，只能咽了一口唾沫。鼓足胆子转过身又开始偷听。
　　但因为没听到刚刚一些重要的对话，莫马只不明不白听到最后老村长扯着年迈的嗓音大声宣布：“凡所有有志参与杀死黑老虎的，上来盖个手印！”
　　听这话时，莫马仿佛都能想象到老村长长长的白胡子是怎样摆动的了。
　　他悄悄偷笑。
　　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少人挪动了脚步。
　　黑老虎莫马是知道的，每年这个日子就会出没，据说会吃人。但也许都是没见过的人瞎扯的。因为真正见过黑老虎的没一个能活下来。
　　莫马都还记得自己一个玩伴三年前突然消失，据说是被黑老虎吃了。
　　但黑老虎是多久出现在村子里面的，现在村里面活着的没一个知道，但据说从第一天没有白天，只有黑夜开始。黑老虎就出现了。
　　其他的具体说黑老虎是只有一个还是两个还是一窝，一次能吃几个人。根本没有人知道。
　　但等等…
　　刚刚村长说他们要杀黑老虎？！
　　莫马用仅存的神经思考了一下，瞬间觉得这群老人家简直是疯了，难道要每个人拿着一把锄头去杀一个怪物，而且还是还是在毫不知情对方实力的情况下。
　　莫马顿时冷汗直流，但他没有勇气闯进去阻止这个计划，他只希望自己的父亲不要去盖上手印。
　　但等老村长开始用洪亮的声音念名单时。
　　“…莫天…”
　　莫马听到这个名字后脑袋仿佛炸开了，他不能让父亲去冒这个险…
　　但他不敢进去，他怕父亲看到自己畏畏缩缩的表情，会失望。那个眼神足以让莫马为之害怕。
　　“好了，还有两个时辰黑老虎就要出来了，老刘，你带着我之前安排的五个人去招呼还在外面的人家赶快回家，记得叫村民把灯灭了，不能点一点烛火。”
　　黑老虎是个黑瞎子，见不得光，见光就要发疯。
　　显然这场会议结束了。莫马赶紧跑到鸡圈旁坐着。假装自己没有偷听。但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心中有多忐忑。而这不安几乎全来自刚刚听到父亲要参与猎杀黑老虎。
　　他怕，但他宁愿怕也不会去劝父亲的，父亲多半会骂自己是个窝囊废。
　　人们陆陆续续从宅子里面出来，莫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家居然装的下这么多人。
　　直到送走了所有人，老村长和莫天站在台阶上商量着什么事情。
　　莫马看到自己的父亲比那个年过七旬的老村长高一个头，而且要壮上两圈，心中默默有点自豪。
　　他最崇拜的就是自己父亲，虽然多次被推选作为村长，但他却很尊重现在的老村长，说什么都不肯抢老村长的位置。莫马也实在搞不懂这老村长有哪一点让父亲对他如此敬重。
　　等两人商量完，老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了。
　　莫马看见父亲正示意自己过去。
　　莫马想挺直腰板向父亲走去，但又觉得很别扭。干脆一阵小跑。
　　自己跟父亲其实一般高，但却瘦的像猴一样。莫马每当面对自己父亲都不敢和他对上一眼。
　　“小马，今晚我不回家了，明晚也说不定。你自己把门关好，不要点灯。等有人来敲门你再开门。”
　　从莫马有记忆以来每年这个日子都是有父亲陪着他的，但今天没有，莫马知道原因。他心中一百万个不愿意自己的父亲去冒这个险。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莫天没有说话，莫马感觉他父亲的眼神在审视他，他开始不知所措起来。
　　“好啊，你也长大了，我就…放心了…”
　　说完莫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莫马像个文弱书生一样，被父亲的几掌拍得喘不过气，但他还是控制住了。
　　父亲也没有道别，直直地就走了。
　　莫马在父亲马上踏出院子时，第一次鼓起勇气问了一句：“爹，如果…你要是没回来，我…我应该怎么办？”记忆中这是他第一次说话这么大声。
　　莫天停住了脚步，但没回头，坚定的地说：“那就不要等我了，但你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莫马捂住嘴，尽量让自己的哭声不要被父亲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