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魔人身份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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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力量凶猛而暴烈，带着不容侵犯的蛮横，仿佛要将侵入的一切碾碎。
可就在即将触及苏妙菱指尖的瞬间，它忽然偃旗息鼓了。
就像……不愿伤到苏妙菱似的。
那股力量的手下留人，莫名其妙地，让崔白岁心中升起了一股失落感。
这日晚饭后，两人沿着村后的小道慢慢散步，走着走着，便来到了惯常赏月的那片草野。
夜风带着草木的潮润气息拂过面颊，将白日的闷热吹散了些，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奈何云翳浓重，月色算不得明亮，朦朦胧胧地笼着草野。
好在风景并未因此失色，崔白岁与宿雾并排坐在草坡上，她精神饱满地分享今日见闻。
苏妙菱如何挡在她面前、如何质问、如何霸道地探她魔息，那股冰寒刺痛的恐慌，还有两股力量相交时那种奇异感受，她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只是还未说到那股奇怪的失落感，宿雾忽然偏头转眸看她。
崔白岁猛然对上这双清冷黑眸，话头便顿住了。
他淡声问：“那女修苏妙菱？”
掏心掏肺说了这许多，他在意的，竟是那个女修？
而且仅靠这一点信息就猜测是那人……崔白岁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在意一个人，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宿雾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可眼瞳却黑不见底，看久了还能感受到一股比月色还凉的寒意。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道：“我没问。”
宿雾修长手指随手撩起她一缕黑发，垂眼在指间随意把玩：“你怎么还惹上她了。”
怎么叫她惹上她了？
分明就是那女修仗着修者身份欺人太甚！
说这样的话，还想玩她头发？玩你空气去吧。
崔白岁一把将自己的头发从他指间抽回来：“不是我惹她，是她惹我。”
指间忽地一空，宿雾抬眼看着她。
她应该在生气，侧脸有些鼓，鼻梁秀气，嘴唇微微撅着，纤长眼睫下的眼神澄澈如幼鹿，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她生气起来颇有乐趣，只自顾自地发闷，气着她的人却什么报应惩罚都没得到，这算哪门子生气。
想到这里，宿雾轻笑一声，抬手捏了一下她软绵脸颊。
崔白岁瞪了他一眼，拍开他的手。
见她不乐意，宿雾便收回了手，姿态慵懒，手往后撑地，仰头遥望被阴翳挡住大半的月亮。
风大了些，整片草野齐齐躁动，草浪层叠起伏，一浪盖过一浪。
两人安静片刻，崔白岁偏头看宿雾，风撩起他鬓边靛蓝的发带，拂过精致眉目，朦胧月光下，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寒雾，看起来简直像一幅画。
她心里头那点因为宿雾对女修太过在意而冒出的酸涩，慢慢也就消化了。
当下太过安静，她便想说些话：“今晚月亮还挺圆的。”
宿雾随口回应：“我也心悦你。”
他的话在某一瞬与心跳同频。
崔白岁捂了捂心口。
刚成亲时，两人关系停滞不前，她就与他说赞美月色等同于告白，然后达成了互表心意的成就。
不过，这一次她纯粹是为了打破安静，想不到他居然还记得那时的借口。
算了，原谅他吧。
崔白岁侧了侧身子，往宿雾怀里靠过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宿雾坐直身子，随手搭在她腰间。
夏日炎炎，蝉鸣不绝。
崔白岁缩在阴影里，拖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慢悠悠扫着青砖上的黑土。
身上春末的衣裳早该换了，可身后那座二层楼阁像关了无数阴魂的鬼宅，散发的气息阴凉透顶，寒意一阵又一阵。
初来镇勿陵时，她整天提心吊胆，总觉得那魔头阴魂不散，光天白日也随时会从身后鬼气森森地冒出来。
日子久了，竟也习惯了。
说来惭愧，她不仅习惯了魔头阴冷陪伴，甚至还觉着幸好有他，否则这烈日当空，非把她热成人干不可。
当然这点隐秘心思只能死守于心，若是让仙门知道了，恐怕会把她当做叛徒，就地处决。
“白岁。”
崔白岁正在心中感激魔头，身后突然有人叫她。
她做贼心虚，被吓一大跳，从喉咙挤出一声抑扬顿挫的女低音来。
转身一看，江明樱不知何时站在了背后，袖垂身正，眉眼温润。
崔白岁捂着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老板，你今天怎么也来了？！”
今天不是石头上司过来出外勤的日子啊。
江明樱温声道：“要闭关了，来与你说一声。”
“闭关？”
“嗯，事务都交代好了。”
“那……祝你顺利。”
“多谢。对了，你送礼那事，别对任何人提。”
这话，她熟，宿雾也曾对她说过。
修士之间表面上推梨让枣，实际上，不少人会暗地里设局夺宝，甚至有些心黑的，还会直接杀人灭口，销毁证据。
所以作为脆皮普通凡人，她绝不会把与修者之间发生的任何事往外说，就连与江明樱关系不错，被村里街坊问起时，也是要否认的。
趁此机会，她问起了那位神秘女修。
原来那人……还真叫苏妙菱。
连江明樱也只能惯着她，哄着她，顺着她，否则会闹得几日不得安宁，最后还是得按照大小姐意思来。
江明樱聊起他师妹种种骄纵事迹，嘴角带笑，可当崔白岁提起那股令人恐惧的探魔息力量，他罕见地冷了脸色。
气氛骤降，崔白岁话音卡顿了一下，顿时意识到，那是他相处了几百年的师妹，她不该仗着他脾气温和而口无遮拦。
她语气迟疑地辩解：“我当时只是经过，没招惹她……”
江明樱只是默然垂眼，神容肃然，让她心生忐忑。
她尝试圆场：“我很少接触修者，可能因为那样才害怕……那什么，没别的事的话，我先继续扫地了。”
江明樱长睫一抬：“白岁。”
崔白岁顿住脚步。
“我为你再探一番。”他语气温和。
江明樱见苏妙菱没探出什么来，所以要帮她再探一遍吗？
崔白岁轻抿唇角，那股冰寒刺痛的力量实在令她发憷。
她想开口拒绝，可对上江明樱不容拒绝的气派，便偃旗息鼓了。
她握着扫帚，耷着肩和脑袋，紧张地站到江明樱面前。
江明樱用手背抵住崔白岁下巴，抬起她的脸，指尖虚点她额前。
灵力甫一探入，一股力量闪电般刺将出来，指尖陡然一痛，江明樱快速缩手。
那道力量凶猛，暴烈，势不可挡，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狠劲，追上来直捣进骨头，在圆润饱满的指腹划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再慢些，手指可能会被削去一截。
过了几息，破开皮肉的指腹才渗出血来。
江明樱面色冷厉，垂眼盯着伤口。
果不其然，崔白岁口中那道阻挡师妹查探的气息，与第一次为她祛除的魔息同源。
好似云雾渐散，许多曾经忽视的细节逐渐清晰明了——怪异魔息，诡谲乡村小宅，异宝洗髓莲，连那日去她家，出西屋门时那一瞬异样，他也想起来了。
江明樱呼吸略急，瞳孔骤缩。
那股微弱而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是他家师妹本命剑！
他一把抓住崔白岁臂膀，将她提到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半尺距离。
数月前，镇勿陵发生一场骚乱，魔气四起，山内动物大多魔化异变，江明樱领队猎杀。
本以为封印即将压不住魔皇，未来只会更乱，直至魔皇彻底逃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三大仙门严阵以待，守了一段时日，谁料风平浪静，甚至比那场骚乱前更平静。
江明樱垂眼凝视身前的人。
无事发生，是因为魔皇娶了这个凡人女子？
他们探过棺椁，魔皇本体还在，那或许只是一缕神魂，但也足以稳定局势。
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凛冽气息，干净却带着压迫感，崔白岁极度不自在，往后挣了挣。
手上传来挣扎的力道，江明樱从方才的警觉与震动中回过神来。
他的手握着纤弱细瘦的臂膀，力道往上推，衣物便在虎口处堆叠起褶皱，被半提着的崔白岁侧过身子，尽量拉开距离，只是还是几乎被极近地控在他身前。
猛然发现她是魔皇的娘子，便下意识将她划去了魔人阵营，只想控住她，一时没收着力道。
可即便魔皇多番护着，她也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江明樱立即松开她，后退了一步：“抱歉，方才一时失手，太冲动了。”
他口中说着彬彬有礼的话，目光平静而专注，却让崔白岁心里一阵发慌。
崔白岁不愿多待，点了点头转身就要离开。
偏生江明樱又叫住她：“可否帮我包扎？”
崔白岁脚步顿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回来。
江明樱站在楼阁檐下，身姿落拓，由着她动作，态度和煦地问了许多问题。
崔白岁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便一一答了。
江明樱垂眼盯着身前认真包扎的人。
从她的话听来，魔皇似乎是打算陪她过完普通人的一生，在那之前，修真界会一直太平无事。
谁能想到，堂堂魔皇竟会为一女子甘愿当一世猎户。
他不理解魔皇，但了解自家师父。
师父若得知此事，定会主动出击，届时动起手来，他闭关的时间必然后延，手上的洗髓莲不宜久留，若不及时用，被发现了未必留得住。
“好了。”崔白岁抬头，后退一步。
江明樱回神，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极丑的包扎，歪歪扭扭，厚重又松垮，也难为她包得这样认真用心了。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多谢。”
还是先瞒下魔皇神魂现世一世吧，他想。
江明樱从崔白岁口中探了不少消息，崔白岁也问了不少话。
饭桌上，她执筷子，说：“那晚你猜对了，来探我魔息的女修果然是苏妙菱。”
宿雾垂眼挑碗里的鱼刺，随口嗯了一声。
“你们认识？”她问。
宿雾动作微不可查一滞，把挑好鱼刺的鱼肉夹给她：“见过，算不得认识。”
嘴上说算不得认识，那股在意却露了些出来。
崔白岁将他反应看在眼里：“那天你是怎么猜到是她的？”
宿雾又夹了一筷青菜：“云笈宗宗主的亲生女儿，名声不小。”
崔白岁点头：“也是，听说由于宗主非常宠爱她，谁也不敢惹，但她其实也不是一帆风顺，小时候好像灵骨太差，迟迟入不了道，还是宗主寻遍了天材地宝，给她重新洗髓伐骨，才一鸣惊人。”
她压低声音：“还有啊，据说宗主是云笈宗老祖的私生子……”
宿雾把一块金黄的肉夹到崔白岁唇边：“你为何突然对此类宗门秘辛好奇？”
崔白岁咬下那块肉，嚼嚼嚼，道：“我好奇那人是不是真叫苏妙菱，就找机会问了一下江明樱。”
宿雾盯着她红润的唇，轻哼一声：“他倒是大方，什么都愿意往外说。”
崔白岁咽下嘴里的肉：“这是仙家秘闻，可不要往外说。”
宿雾捏了一下眼前软软的脸颊：“你也知道，离苏妙菱远些。”
听他三番两次提起苏妙菱，崔白岁微愣一瞬，才弯起眼，自豪得几乎要叉小蛮腰：“虽然我只是普通人家，道上的规矩还是懂一些的。”
她说着，开始畅想未来：“等两年后，我在云笈宗那份死契到期了，和你找一个离得他们远远的地方，各种爱恨情仇，狗血琐事就找不上我们了。”
宿雾不再看她，慢条斯理吃饭：“好。”
客栈雅间内，茶雾袅袅，模糊了苏妙菱眉目，她红唇轻启：“帮我查一个人是否与魔勾结。”
对面的光头僧人眯起浅淡浑浊的瞳孔，声线沙哑：“何人？”
“镇勿陵的守陵人。”
夏日雨急，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潮湿闷热的空气。
崔白岁刚回到院门口，便看见二大娘家许多人进出，皆面色凝重，脚步匆忙，上一次村里有人去世，也是这般场面。
她心头一紧，拉住一个相熟的婶子问了几句。
原来是刘叔在村外遭了魔物袭击，幸得一个路过的和尚救下，但也重伤濒死。
崔白岁进到灶房，二大娘正蹲在火炉前烧热水，灶房窄□□仄，妇人敦实身躯蜷在角落里，显得空间愈发拥挤，几乎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崔白岁在她身旁蹲下，轻轻抚着她的背，尝试着把那种无形的逼仄感驱走。
可这空间的逼仄感无法触及，她的安慰注定只能是徒劳。
“药郎说了，到镇上找大夫应该还有救。”她安慰道。
二大娘忽地抬头看她，湿漉红眼眶下，眼神锐利，隐隐透着股怨恨。
崔白岁被这眼神盯得一愣。
二大娘手里紧攥着一颗黑佛珠，是和尚给的，说是放到魔人身上，若是化作黑雾钻入那人身体里，那人便是魔。
那和尚描述的魔人，身高体型模样与崔娘子相差无二。
她手微微发抖，那和尚的话一定可信吗？
崔娘子可是连杀虫子都下不去手的人。
二大娘犹豫了会，终于一咬牙，抬手将佛珠扔进了火灶里，燃起了一层诡异的蓝色火焰。
崔白岁正想问，二大娘虽不疑她，心里终究存了膈应，态度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崔白岁默默退出了灶房，把小骡子借给二大娘的儿子去镇上请大夫，这才转身回家。
院外纷扰似乎并未影响宿雾。
崔白岁进门时，他姿态闲适地从灶房出来接她，手里还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菜，面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神色。
只是这一顿饭，崔白岁吃得味同嚼蜡。
宿雾给她夹了块肉，唇角微勾：“今日怎么心不在焉？”
崔白岁不仅没吃他夹的菜，反而放下了碗筷，忧心忡忡道：“不知刘叔还能不能救回来。”
宿雾眼瞳暗了些，误会他将死时，她的担忧并未惺惺作态，可那一份担忧，却也并非独属于他，对其他人也这般，对所有人都这般。
崔白岁戴着骨坠，再如何也死不了，那个和尚他未放入眼里，也不打算出手。
宿雾嗓音温吞：“生死有命。”
崔白岁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还剩小半碗饭，也吃不下了，起身离开饭桌。
待她出了灶房，宿雾面上温和褪去，露出底下的冷漠，身上飘溢出黑雾般的魔息，将那半碗饭，饭上的那块肉，以及碗，一并侵蚀了。
当晚，他压在崔白岁身上，逼得她求饶地喊了小半夜夫君，将所有的注意力一寸不剩地拉回他身上，才肯放开她。
次日一早，二大娘亲自来还小骡子，还挎着个竹篮，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瓜果，一块牛肉用油纸包着搁在最上头。
小骡子昨晚立了大功，跑得比马还快数倍，人在骡背飞，魂在后面追，把大夫颠得腿都合不拢了。不过好歹把人给救了回来。
崔白岁双手齐上阵，高兴地揉着小骡子的脑袋。
二大娘站在一侧看得心惊胆战。
一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正在慈爱地揉着一颗青筋暴突的骡头，那骡子肌肉虬结，獠牙外露，好似下一刻就要一口咬掉小娘子的头。
二大娘稳了稳心神，说回正事：“我思来想去，那救了老刘的和尚有些奇怪，你遇见了，小心些。”
崔白岁笑着随口应了声好，没太往心里去。
可她没想到，当日便看见了那个和尚。
从镇勿陵往回走的路上，在田埂旁，立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和尚，灰色僧袍，颧骨微高，颜色浅淡的瞳孔浑浊，视线扫过来，便让人无端地警惕不安。
崔白岁目不斜视，略略屏息催着小骡子加快步子从旁边经过。
明寂身姿挺拔，浑浊目光光明正大地跟随崔白岁身影，静静看着她经过自己。
他与云笈宗关系不错，年少时家中经营着一家药庐，云笈宗弟子常去他家取药，后来一场劫难无端而至，家破人亡，就剩他一人活了下来。
他本根骨奇佳，悟性极高，也是百岁结丹的天才，却被人活生生捏碎金丹，捏断灵骨，修为大挫，后来索性出了家。
如今以猎魔为生。
如果东家指定的目标不是魔，但酬金丰厚，那又该如何？
——将目标变作魔。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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