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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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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绚丽流光,村长家门口的小池塘穿上了漂亮的裙带,让其中干枯的莲枝也沾上了几分俏皮。
从山脚向上看,山间飘起了阵阵炊烟,暖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陈赛瑜满脸百无聊赖,旁边的父亲已经跟村长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的龙门阵,见两人还有继续讲下去的势头,他猛踢一颗石头。
“咚!”
小池塘发出吃痛的声音,一圈圈荡漾开的涟漪在表达它的不满。
陈铨食指一屈,狠狠敲了陈赛瑜额头一下,“臭小子,你又想作什么妖?”
“唔……”陈赛瑜此刻体会到了池塘的感受,揉了揉微疼的地方,嘴角下撇得厉害。
任谁看到了,都能从那张清俊纯真的脸上看出不爽,更别说当了十几年的村长了。
周务用视线划了划面前的少年,微微偏头对还要发作的陈铨笑道:“老陈,咱们聊天,他一个年轻人也不想听,还不如让他出去逛一逛,看看风景。”
“可是……”
周务打断老友的话:“没事,我儿子就在这山上放牛,喏,小公子,你通过这条小路往上走就能找到他了,顺道喊他回家吃饭了。”
后面一句是对陈赛瑜说的,也不管他的反应,直接拽着犹犹豫豫的陈铨进了青瓦盖的土屋。
陈赛瑜也不耽搁,拍了拍斜挎的运动布包,迈着逆天长腿往山上走,走了一段小路,就捡起笔直的树枝朝着另一个方向缓慢而行。
边走,边挥动手里树枝,撇开茂盛比人高的草丛。
找了许久,抬腕看了看运动手表,离出发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还没找到很好的地方,甚至连衣服裤脚都被划破了不少口子,如同一条条细长的翻缸的白色鱼肚子。
“算了,还是回去了。”陈赛瑜自言自语,早已将周务的话抛之脑后,转身刚要离开,左脚传来软唧唧的触感。
嗯?
带着疑惑,他低头一看,先是愣了足足半分钟,随后整个山林传出一声堪比杀猪的尖叫声:
“啊!”
“我屮!!!!!”
陈赛瑜浑身发麻,脑袋一片空白,身体比脑袋更快做出选择,先是解开鞋带,猛的一脚踢开六位数的球鞋,然后慌不择路,疯狂在树林间四处乱窜,耳边的呼呼刮脸的风声。
“我艸艸艸!”
此刻他顾不得被划伤的脸,全身的血液都涌向踩牛粪的左脚,仿佛一只正追赶自己尾巴的傻狗,他正试图摆脱自己的左脚。
时不时低头瞥左脚,白色袜子脏污破烂,没有想象中的牛粪,可他还是感觉自己不干净了。
就在这时,额头忽然感受到一阵热气,陈赛瑜下意识抬头,随机惊得后退几步,却不料被树枝绊倒在地,脚踝瞬间传来一阵刺痛,顿时龇牙咧嘴,眉头皱成一团。
痛!
哪里都痛!
然而,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陈赛瑜开口就要怼人,抬眸之际,火气瞬间就被牛背上的少年那双冷淡疏远的眼眸熄灭了。
少年纯棉的白色T恤外随意套着军绿衬衫外套,近黑色的墨蓝直筒休闲裤包裹着逆天笔直的大长腿,左腿盘旋在牛背上,右腿则随意晃荡在肥嘟嘟的牛肚旁。
看上去明明没有攻击力,可那双眼睛却没多少情感,如同山间寥寥升起的白色烟雾。
陈赛瑜呆呆抬头,逆着夕阳注视着这人,他背后是漫天炫彩的晚霞,可那些光线仿佛在触及少年的刹那全被漆黑的眸子吸收进去。那张脸过分俊逸,如同被造物主藏在罕有人至的山林间,不忍其被世俗沾染半分。
“看够了吗?”少年的嗓音清冽,带着几分画笔触碰名贵纸张的磨砂感,陈赛瑜食指微动,莫名的心痒。
陈赛瑜赶紧起身,却忘记自己脚踝被崴了,再次摔倒在地上,整个人更加狼狈,他白皙的脸上缓缓染上了绯色,臊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就在他羞愤至极,轻轻的摩擦声传来,一只骨节分明却生满粗茧的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陈赛瑜先是一愣,随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崽子,猛地从地上跃起,忍住剧痛,额头青筋暴起:“不用你的帮忙。”说完就一脚深一脚浅往回路走。
本以为这人还要劝说,直到他走了几米后,也没开口劝他。
陈赛瑜心底的羞愤变成了恼怒,气自己崴了脚,更气对方为什么不再劝一下。
长得好看又什么用,真是一个冷漠的人。
身后也传来一人一牛踩在青草上的声音,步履缓稳,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这更加让他愤愤。
陈赛瑜走了一段距离,实在忍不住脚踝传来的钻心之痛,绷着小脸,一屁股坐在老树根上,从布袋掏出手机噼里啪啦地戳,像是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字里行间。
瑜:爸!你续完旧没!
瑜:我脚崴了!被困在了山上!
瑜:快来救我!
聊天界面旁边一个小圈不停地打转,一分钟后,手机叮叮作响,三个鲜红的圈圈出现。
消息没发出去!
陈赛瑜暗骂一句,下意识发个:煞笔!便将手机扔回袋子。
他动了动脚,疼痛让他差点背过气,已经放弃了继续前行的打算,余光却下意识瞥向走来的少年,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纠结。
心底还是对刚刚对方没有再劝的不舒服,加上以他的性子,主动向人求助,还不如来一刀更痛快。
他低头瞄了眼被球鞋抛弃的脚,上面堪堪套着破烂看不出原色的袜子,裤腿上也粘满了鬼针草个和笔头大小的粘粘子,甚至还破了几个洞。
……
良久后,陈赛瑜认命地倒头躺在杂草上,仰头看着冲天的绿茂树冠,就是不偏头看向存在感极强的某人。
“天黑了,这山里有狼。”周鹭转了转指尖牵牛的绳索,目光见某人闭上眼假寐,那双深褶双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
陈赛瑜闻言睁眼,由下至上仰视周鹭,面无表情轻嗤道:“小爷我会怕一个畜生?”
刚说完,遥遥传来一阵狼嚎声,放肆地跑进两人的耳朵里,一个撩眼皮瞳孔漆黑没有情绪,另一个瞳孔猛然地震。
“你这头牛多少钱?我买了。”陈赛瑜还在强撑,维持自己所剩无几的面子。
他说完,见对方转身就走,将牛也牵走,绷不住淡定的神情,单脚站起来:“诶诶诶,周兄弟,别这么绝情嘛。”
不管三七二十一,厚着脸皮扑过去,张大双臂一个熊抱挂在这人身上,甚至怕对方甩开自己,双手还死死环住他的脖子。
最后,陈赛瑜成功坐在了牛背上,前方一道清浅的身影缓慢行走,彼此间连接一根弯曲的麻绳,而山下的风景在眼前若影若现,炊烟在黄褐山林袅袅升起。
放牛人宽背窄腰,风姿雅韵,光影构成完美的视觉盛宴。
这副特殊美感的画面,让他心痒痒,修长的食指下意识动弹一下。
为了转移注意力,陈赛瑜随便找了个话题:“周兄,为啥不问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周鹭闻言,身影微滞,而后继续迈开步子,声音浅淡传入陈赛瑜耳里,“因为父亲提前说过,陈伯伯今年要带着儿子回老家祭祖。”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一周前,周父将家里从内到外翻来覆去打扫了十几遍,甚至连阿蠢的牛棚都清扫了两遍,连人都可以住进去。
脑海忽然浮现早晨出门的情景,那是他第一次见父亲神情温润,不同于往日的冷淡肃然,即便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也足够让他震惊许久。
当时他让自己夕阳落山再回家,然后便转身回房换了身从未穿过的正装。
“那又怎么知道就是我?”
牛背上戏谑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周鹭的思绪,将他扯回来。
周鹭抬手撇开树枝,语气淡然:“因为你气质不同。”
陈赛瑜顿时来了劲,“咦?难道我已经帅到惨绝人寰的地步?”
周鹭脑海浮现刚刚见到的场景,少年浑身名牌被树枝荆棘挂破,仰头露出那张扬帅气的脸,加上盛满惊慌失措却故作镇定的双眼,仿佛掉进陷阱的小鹿。
可怜又蠢萌的样子。
“嗯。”
……
“你个臭小子,终于回来了!”
两人一牛刚走进院子,青瓦砖屋内就传来一阵爆喝,如同青天白日打雷,震得另外三人耳朵发鸣。
陈赛瑜从牛背上跳下来,没记起脚崴了,瞬间吃痛,眉头一皱,身子下意识往旁边歪去,就在他快要倒下时,肩膀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瞬间稳住了身形。
凸起的粗茧在他肩头一掠而过,留下微麻的炙热。
连带着,鼻尖的青草香也一晃而逝。
他心神微晃,刚要追寻那种奇异的感觉,砰的一声,后脑勺被人猛拍一掌,什么感觉都消散了。
“爸,我可是你亲儿子!”陈赛瑜不满地大声抗议。
不用想,只有老头子陈铨才会打他完美的脑袋,对自己帅气的儿子能下得去手。
陈赛瑜看着自己父亲,撅嘴揉了揉发痛的后脑勺,双眼都是控诉。
陈铨冷笑一声,将手机亮起的聊天界面怼到陈赛瑜脸上,“我看你想要被赶出族谱!”
陈赛瑜被近距离的手机屏幕差点弄成斗鸡眼,连忙后仰脑袋,随意瞄了眼,看到之前他没发出去的消息,最后两个字让他瞳孔微缩!
头皮一片发麻,嘴巴张了张想要解释,却发现找不到借口。
陈铨步步紧逼,举着手机问:“谁是煞笔!!”
那表情仿佛只要陈赛瑜没回答诚心如意,铁定要好好棍棒教导一番。
陈赛瑜脸发烫,摸了摸耳尖,视线下意识瞟到旁边的周鹭,对方此刻正在望着他,明明没什么表情,可他感觉对方在无表情无声地笑话他。
就连周伯伯也靠在门框笑呵呵,一副瞧好戏的模样。
脸更烫了。
陈赛瑜想要蒙混过关,语气难得带着几分讨好:“爸,我们进屋说嘛。”
“爬!你个龟儿子今天不说,老子打的你跳jio!”陈铨坚持道。
陈赛瑜见父亲连四川方言都爆出口,便知道他又多气,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不由得压低声音道:“爸,我是煞笔!我是行了吧!”
要说平时他怎么跳,父亲都不会管,只有一件事,绝对不能不尊敬长辈。
都怪那破网!
“你嗓子被毛卡了吗?说大点!”
陈赛瑜也生气,冲父亲大吼一声我是煞笔,然后怒气冲冲,一瘸一拐地冲进房间里。
砰!
木板门被他摔得震天响,甚至还发出快要碎了的嘎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