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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未出鞘 “士不可以 ...

  •   “来,你给我进来!”

      “别动,老实点!”

      门被猛得推开,一批发色各异的小混混大摇大摆走进理发店。为首的是一个黄毛,应该是这伙人的大哥,手里像拎鸡崽似的拎着一个人。

      “老板呢?”黄毛旁边一个驴脸喊着,面目狰狞,长的是十分精彩。

      “欸,这儿呢!”季修齐这时才放下手里的茶杯,在一片烟雾缭绕中缓缓起身。

      这理发店有些奇特,牌匾挂着毛笔写的“禅艺”,屋内也办置得极有雅趣。一尊假山流水摆件放在门口,理发仪器后立一屏风,半掩着一张茶桌。茶桌上炉鼎升出缕缕檀香,遮盖住染发膏与洗发水融和的甜腻气味。

      “你在这里坐着”他对屏风后的人说。

      黄毛一介粗人不懂这些雅致,只把手里的人按在皮质座椅上,要求老板把这人头发全剃了。

      季修齐走近,座上的人看着年纪不大,低眉顺目,脸上一片乌紫,大气不敢多出。

      “想剪什么样的?”他问。

      身旁围着的驴脸语气不善:“让你剃光你就赶紧剃!磨磨唧唧。”

      听到外面的争吵,屏风后面一个戴着眼镜的人逆光走来,挡住身后从窗户里倾斜下的阳光,众人目光聚集过来。

      季修齐也回头:“没事宇辙,你回去坐着。”

      看宇辙没动,他没再说什么,转回来对着驴脸笑了笑:“大哥啊,我这不是问问他本人的意见吗。”

      黄毛抱起膀子,满脸戾气朝向他:“兄弟,你真以为我们要给他剪头呢?”

      驴脸拿折叠刀往桌子上一砸。

      宇辙走到驴脸旁边,盯住他手里的折叠刀。

      “好,咱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季修齐赔笑道,心里正打量真打起来该拿什么防身。

      季修齐还没有动作,一旁的黄毛抓起推子就往那人头上招呼。嗡嗡两声,推子在后脑勺留下一道不堪入目的轨迹—参差不齐的发缝露着泛青的头皮。小年轻身子颤颤发抖,却不敢做出反抗。

      “这么剃,用我教你吗?”黄毛叫嚣着。

      季修齐抬头神色自若看着他:“不会剃。”

      驴脸再次举起折叠刀:“你特么找死!”

      站在一旁的宇辙抓住驴脸的胳膊,语气里带些威胁:“把刀放下。”

      “啊,那个小辙啊,你先回去。”季修齐对他说。

      宇辙点点头,却没有动身。

      黄毛止住驴脸动作,走向宇辙。季修齐心下一紧,害怕他找宇辙麻烦。

      黄毛倒没有动手,端详面前这人身穿白T,身量颀长,眉目凌厉,鼻梁高挺,架着一副半框眼镜,带着种剑未出鞘的锐气。

      “能把眼镜摘了吗?”黄毛咽了咽口水,犹豫地问。宇辙十分莫名其妙,但还是摘下来,露出一双尾端微微上挑的眼。

      看罢,黄毛登时慌了:“驴子赶紧住手,自己人!”

      季修齐一头雾水,宇辙也云里雾里。兄弟,你谁?

      黄毛变得一脸谄媚:“宇辙,小宇哥,您记不记得我了?大鑫,上次跟四爷打台球那个。”

      宇辙确实不记得当时有这么个猩猩狒狒,但还是心怀警惕。

      他不想让季修齐听清,声音压低:“来干嘛?”

      “诶呦误会误会,这人欠钱不还,我教训教训,”黄毛猩猩摆了摆手:“哪成想手下人马虎,竟然闹到小宇哥地盘,我给您赔个不是。”

      宇辙:“那不走?等着领赏?”

      黄毛万分惊恐,双手合十拜一拜:“诶是,是,走走走,赶紧走。”说罢招呼众人离开。

      “等等…”季修齐犹豫片刻,指着像兔子一样被架起来的人:“他…能不能留下。”

      黄毛眯了眯眼,眼底精光闪烁,开口说:“行了,吓也吓了,他欠的不多。”

      “赶紧还钱,不然再来找你!”架着他的驴脸粗声说罢,一把将他推到地上。

      众人离开,季修齐扶起他,对宇辙问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宇辙答得很快,又马上换了话题:“什么时候去?扫墓。”

      “你真不认识?不认识就能把他们都吓跑了?”季修齐想要寻根问底,眼睛盯着宇辙,眼底闪着光。他经做过刑警,平日里乐呵呵地,问话时却有着令人无处遁藏的透视感。

      宇辙摇摇头:“确实是不认识,一帮狒狒可能不太认人。”

      季修齐内心存疑,还是收回目光,指着唯唯诺诺站在一旁的那人:“扫墓等一会儿,先处理一下这个小朋友。”

      “你叫什么?”季修齐边给他洗头边问。

      “段…段小年…”他低声细语地回答。

      “怎么欠人家钱了?”

      “他们…他们借我高利贷,我实在…实在是还不起…”段小年越说声音越小,近乎哑音。

      “哦,这样。”季修齐点点头若有所思。

      段小年后脑勺部分被黄毛剃得目不忍睹,好在季师傅妙手回春。头发修短,又把残缺的部分剪出个图案,大体还算能看。

      “叔…我现在手里就剩这些钱,都在这儿了。今天…谢谢你…”段小年举着一堆散票递到季修齐面前。

      季修齐把他的手推回去:“不要了,我今天积善行德。”

      宇辙看不下去了,插话道:“是,你积善行德,今天就差点见大师以暴制暴。”

      季修齐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段小年仍站在一旁,拘谨地捧着这些钱,目光落在季修齐身上。

      “叔…这个”

      “诶,我有这么老吗?”季修齐目光转向他问。

      “没有,没有。”段小年连忙否认,但还是执意要给钱。

      季修齐没办法,上前拿了十块钱,把住他肩膀说:“要叫哥知道吗。”

      “哥现在要关门了,你自己出去可以吗?”

      “可以。”段小年点了点头,已经黄毛走远了,应该不会找他麻烦。

      “实在扛不住就报警吧。”季修齐对他讲,声音有点勉强。

      段小年一言不发地走出理发店。

      永宁墓园

      天色无尘,云翳遣散,绿茵盎然,一块块承载着亡灵的墓碑安静地躺在这里。日光投在石板路上,亮得有些晃眼。枝叶被燥得卷了边,热风一吹,就摇铃般簌簌响着。人站在太阳底下,被热浪裹挟,很快汗如雨下。

      “哥,我和小辙来看你了。”季修齐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相片。他季修齐从小没爹没娘,跟着邻居家大哥混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如今大哥走得早,他便帮忙带大哥的儿子宇辙。

      宇辙把花放到碑前,鲜花失去水分有点打蔫。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墓碑铭刻一行金字,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这是父亲生前,唯一表明的意愿—要把这行字留到自己离世。距他去世,已经过去10年。没人知道他怎么死的,刚走那年,宇辙7岁。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否还愿意在墓碑上留下这行墓志铭?

      “不跟你爸说点什么吗,小辙?”季修齐开口打断宇辙的思绪。

      “该说的都说完了。”宇辙扒拉铜盆里还未燃尽的纸灰。

      不该说的,其实也都说了。

      季修齐实在被太阳晒得不行,回身走下台阶:“不说走吧,这太阳也太毒了。”

      “嗯。”宇辙答应着,眼睛仍盯住宇弘毅的照片。

      “你说,我该去了解真相吗?”他低声喃喃。

      他知道无人回应,却又听到近处盘踞在林冠里的栖禽,流转出一串悠长的悲鸣。

      宇辙掸掸落出来的余烬:“知道了,走了。”

      回到家,季修齐下楼看店,宇辙从床底掏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个密码本。他打开本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密码本外皮印着幼稚的卡通人物,侧面是塑料壳子制成的密码锁,十年前小孩子们都钟爱的一款。宇辙清楚记得,他刚上小学时,宇弘毅给他买了一摞这种本子。

      而手里这本,封面的颜色已经泛黄,应该是那时候买的。

      可是,宇辙曾摁过很多次密码,都没能解开。

      直到许多年之后,他有次暴力拆开密码锁,看到扉页上落着隽秀飘逸的字迹: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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