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迟了》柯可雾恪

2、下雨季

　　竞赛有几天时间的过渡期
　　在小姨家生活的许易安过的算是顺风顺水
　　也许仅仅是局限于向许生没有回来的那几天

　　遂南的雨好像总是这样，一雨连下好几天，悠悠绵绵，却久久不绝
　　不断被翻新的空气，涤过窗边，细小的微尘慢悠悠地摇进来
　　许易安坐在沙发上，脑袋枕着沙发的抱枕，眼眸微斜的看着窗外
　　小姨家的位置极好，处于市中心，所以一眼就能望见浩浩荡荡的，规模宏大，挤在一起的商业楼
　　下雨的原因没有多少人在路上走
　　也许是因为下雨，厚重灰暗的天气颜色包裹着这座城市，所以显得办公楼的灯光十分突兀

　　由于小姨周末还要去值班
　　所以偌大的房子只有他一个人，早上小姨走前跟他叮嘱过
　　“下雨就别往外边跑了，待在家里，小姨中午回来，给你……嗯给你，煮饭！”
　　向满特地把煮饭这两个字咬的很重
　　尽管她的手艺可能比许易安还要差……
　　但丝毫不影响小姨发挥
　　其实，对于许易安觉得很暖的一点是，小姨从来不吝啬展现出对他人的爱。无论是在什么方面
　　就像是她的毒舌出自于切切实实的关心，虽然有时候自己也是马马虎虎的
　　当年听说收养向许生的时候亲戚就在问小姨到底能不能照顾好孩子
　　但不可否认的是，摒弃这些马虎，她真的有好好爱别人和爱自己的能力
　　所以这么多年，许易安在长辈身上，感受到的温暖，唯有小姨身上的最为真挚热切
　　是那段尤为漫长而难熬的时光，在小姨的慢慢引导下，变得阴霾雾散……
　　也许是后知后觉感受到身上的凉意，许一安措不及防的打了一个喷嚏
　　双手抚上手臂
　　嗯，看来真是穿少了，许易安低下头，发现，早上衣服套的太急，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白色的T恤衫
　　许易安穿起拖鞋起身，晃到茶几旁边的加热净水器处，接了一杯热水后，轻抿了一口，感到好多了后
　　端着一杯热水，吧嗒吧嗒上楼，昨天小姨就收拾好了卧室，在二楼上去的拐角处
　　紧紧挨着阳台
　　他很喜欢这个阳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修的太宽的缘故，总给人一种开阔的感觉，阳台角落的假石下，有一只小姨养了很久的王八
　　至于为什么养王八，也许是它可以活很久吧
　　失去某个东西的感觉太痛苦了，所以才希望付出情感的东西可以长久一点，平平安安的
　　许易安房间的一扇窗户就靠着阳台
　　这设计也好，靠着窗台那一扇窗子下面做了一个小阳台
　　许易安将昨天挂好的外套随便扯出来一件
　　还没等他一股脑的披上，就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的掉了出来
　　通体黑色的盒子，在与地板的碰撞下，可能本就是微微有点松动的原因，被这样一拉，就完全的与盒子的盖子散架
　　许易安听到声响，扭头过去，发现盒子里面，抖落出来一张白色的东西
　　与黑色的盒子显得格格不入
　　许易安把外套放在床上，走过去，慢慢蹲下，惹祸的愧疚感蒙上心头，他把盒子翻过来
　　左手去抓那张照片时，他已经感受不到满手心的冷汗，只是有点抖，像是猜到了什么
　　顿了一下，因为将黑色的盒子拿起来，那张照片的背面就完全的裸露出来
　　“2013年11月1日冬”
　　“2013年……”许易安嗫嚅到

　　七年前

　　“今天是2013年9月19日，在通往遂南市和南溪市的遂川高速上发生重大交通事故，起因是一辆白色轿车非法抢道，导致后方车辆来不及避开，最终造成………”

　　“小安，今天你的妈妈怎么没来接你？”
　　小学内，张老师拉着许易安的手在小学门口来回踱着
　　“打电话也不接……真是的，全年级的小朋友都要走完了……”
　　许易安是第一次看到平时温和张老师眉头皱的这么紧，他低下头，不知所措的用手紧紧扯住书包的肩带
　　黄昏时的阳光在他脚下形成一块小小的光斑，像是一杯浊到看不清样子的酒
　　明明，明明今早上，妈妈还说要带着爸爸一起来接他
　　爸爸妈妈总爱食言，这次也不例外吧
　　透过小学那扇小小的门，他从来没有如此希望从转角的那个地方走出来一个人
　　就算不是爸爸妈妈也没关系，小姨也好，舅舅也好，只要有人来就行
　　他不喜欢例外，因为例外的波动因素太大了
　　后来他只记得，等到树上的乌鸦摇摇晃晃，拖着落日的影子回家，老师换上了便装，他留在保安室里
　　等到外面的车灯，红的黄的交错在一起，车子掠过街道的声音，光影交错的打在保安室的墙上，11月的天气不算太冷，但保安室早早就打开暖气
　　橙黄色的暖炉灯照的许易安额头滚烫，与外面昏黄摇晃着的灯光不一样
　　但还是令人揣揣不安
　　天空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
　　最后等来的，是小姨在黑夜中急匆匆跑来的身影，小姨身上围了一条米格色的围巾
　　额间的汗，打湿了她的刘海，围巾在风中飘着，明晃晃的着急
　　她将身上的咖色大衣披在许易安身上，喘着粗气，和老师交谈些什么
　　小姨神色是他看不透的紧张，时不时我这边瞟，与许易安对视的瞬间，还藏着一丝慌乱
　　他觉得今天大人都好奇怪
　　那也许是血脉之间相藏的默契，那种不安的情感相通着，一直从内心直冲心头
　　白炽灯的光线并不好，照的人很晕乎
　　许易安感觉四周出奇晃，不知道是不是刚才把额头晒得太暖的原因。
　　在虚空之中，唯独小姨的影子清晰的立着
　　说着说着，感觉他们谈话接近尾声时候
　　老师将许易安推给了小姨，小姨牵起许易安的手，是接近刺骨的冰
　　应该是跑过来，有昨夜雨水未干的原因，手上水珠衬得小姨的手更加冰沁
　　小姨拉着许易安向老师鞠个躬后，几乎是狂奔式的跑出校门。
　　许易安对于突如其来变换的光线，有些许不适应，在一个温暖的环境中一步跌入了严寒
　　小姨什么都没说，嘴唇微微抖动，好像是用了全部力气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市人民医院。”
　　医院？
　　如果说刚刚的不安，只是来源于对环境影响因素的产生，那么现在，听到医院这个词，就一锤敲实了这份不安
　　小姨从包中哆哆嗦嗦的翻出手机，手机屏幕亮了又熄，不知道是谁打了个电话
　　小姨将脸扭过去，面对窗外，但手一直紧紧的握住许易安，许易安的手是温的
　　所以不存在冰到感受不了他人手波动的程度
　　可偏偏他手就是温的，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小姨的手抖的厉害
　　虽然小姨把头扭过去，但路灯照过车窗，小姨的脸很清晰的映在上面
　　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一样，在这一刻许易安才发现，小姨的确是个大人
　　至少比自己好，她是一个可以担当的人，可以信任人
　　“我接到许易安了，我姐和我姐夫还好吗？”
　　车外声音嘈杂，汽车浪过水洼，在疾驰中，唰唰唰的声音
　　雨丝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分毫可清
　　他渐渐听不到小姨的声音，或者说是小姨刻意压低了声音
　　小姨的手渐渐回温，在汽车过一个转角的时候
　　小姨好像是下了莫大决心，她将头发捋到后面
　　最后小心翼翼轻唤
　　“乖乖…”
　　许易安将紧紧抱着书包的手松开，抬头慢慢的看着小姨
　　小姨看到许易安，又想起了些什么，眼泪润湿了她的眼眶
　　她将手搓热，缓了一会儿，对许易安说
　　“等会到医院，什么都不要怕，小姨一直都在，懂吗？”
　　……一路无言
　　车子缓缓驶向医院门前，绿色的出租车，在停车后，亮起了灯，但现在许易安不觉得晃眼
　　后面的是他记得七七八八，都不切实
　　随着电梯向上涌动的人群，他记不清电梯停了几下，又走了多久
　　只是电梯上到最后，只有他和小姨两个人，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涌入鼻腔的是一阵难闻的味道
　　消毒水的味道最为突出
　　“小满，你来了。”外爷的声音听不起一丝波澜，但恰恰是这听不起来的一些
　　才显得格外慎重
　　“嗯”
　　老人的腰杆弯的厉害，好像在记忆里那个向来喜欢把腰杆挺直的外爷，此刻将手背到后面，怎么也直不起来
　　外爷也不服老，将本来鬓白头发染黑
　　只是此刻，发尾在白灯下隐隐的又重新抹上了那一缕花白
　　手术室上面的红灯亮着，许易安觉得脸部红的厉害，脑袋还隐隐作痛
　　他盯着医院通白色的地板
　　努力的撑起自己的意识，他从来没有熬夜到这么晚，也才知道原来夜原来这么长
　　后来记忆快要涣散的时候，终于有人出来，说的确是：“病人大出血……”
　　他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
　　本来意识已经涣散，但心还是痛到无法呼吸，他看见小姨将快要倒下去外爷扶起
　　外爷对小姨说：“太晚了，你还是把孩子先带回去……”
　　慢慢的，世界融成一团，一团雪白色的东西……
　　他最后醒来的时候，太阳又重新升起，只是这次不在医院，在自己家的床上
　　额头还是烫
　　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该怎么给孩子说？他才几岁？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没有了父亲，我姐醒了，又该怎么跟她交代？”
　　许易安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像是在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理智告诉他要清醒，占据切实的心痛，占据了他的身心，他不敢出去找小姨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里面还是前几天父母和他一起晒被子，留下的阳光的味道，裁剪留余，被他磨的只有一星半点
　　脑袋里昏沉的让他卷入巨浪，翻涌的将它埋进深海里，是一股强烈的窒息
　　在昏沉中，他陷入了海底，不能思考任何的东西，他一贯不喜欢逃避问题，但这次就让让他吧
　　记忆里的味道，将它摇睡去
　　穿过这段记忆，就再也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