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99、崩逝

　　正月十三日下午，宫中使者前来王府，说元恪染疾数日，寝不安眠，想见我最后一面。
　　彦和去世已经七年了，我已经七年没有进过宫，也已经七年没见过元恪了。过了七年心如止水的生活后，我的内心丝毫没有因为得知他病危而起任何波澜。
　　彦和去世后，孟瑜因为过度哀痛而小产，自那以后身体每况愈下，直至一年多后的永平三年正月初八去世。子直因为彦和猝逝，婚事推迟到了永平四年。仲瑛也因为我产后血崩，体虚多病，执意贴身照顾我，直至延昌元年二十岁时才由我和大哥做主嫁给清河崔家的崔瓒。她和高植，不仅没能在一起，甚至还因为血海深仇而反目成了仇人。楚华、劭儿和季瑶，在最需要父亲陪伴的童年却永远失去了他。甚至连我和彦和最爱的子攸，他也不过陪了他不到两年。更令我这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就是子正从一出生就未见过他的父亲，原本属于他值得庆贺的生日，却成了他父亲的死忌。而我，不会忘记，造成这一切的人是他。多好，他终于要死了。
　　使者第三次来王府时，我依旧没有进宫见他的念头。彦和死在他手中那天，就注定了我和他之间永远都只有血海深仇。我凭什么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今年和元恪一样三十三岁，太医当年说我很难活过三十六岁，是不是不久之后我也会死？我站在佛前，不似从前那般发呆，而是想起了过去三十年的很多事情。
　　佛堂内有很轻的脚步声，我知道是子直来了：他大概是来劝我进宫见元恪最后一面的。
　　“母亲。”我转身后，他向我长长一揖，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不愿意您继续恨他。”
　　我深深望他一眼，说道：“可他杀的是你父亲，间接害的是你姐姐。”
　　每每想到彦和被他无罪而杀，想到孟瑜病逝于我怀中，我心中都会涌起恨意。
　　我步出房间，看到的是夕阳西下，感受到的是初春的春寒料峭。我静静地对子直说道：“太阳快下山了，我们等日落吧。”
　　第四批入府的侍卫由元恪的贴身内监王温亲自带队前来，我依旧站在院内，看着夕阳落后的余晖。
　　“老臣求王妃进宫见陛下一面吧。王妃您折磨陛下已经整整七年了，即使当初有再多的苦恨，如今也该够了。老臣相信，王妃和陛下今日相见，你们之间的恩怨自然释然。陛下不知道还有几天日子，王妃你不要让他走得不心安。”
　　看着王温，我淡淡说道：“先帝亲自册封的彭城武宣王妃永平元年就已经死了。如今的李媛华，是他亲自下诏册封的彭城王太妃。”
　　“王妃……”
　　我沉静地说道：“你回去告诉他，我与他此生不再相见。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但也不再恨他了。”
　　一直爱一个人很难，一直恨一个人也很难，他的生命将告终结，我的恨意也是时候放下了。
　　这时，子直在我耳畔轻声说道：“若是您不再恨他，您该去见他最后一面；若是您依旧恨他，您更应该去见他最后一面。若您选择去见他，我陪您一起去。”
　　子直沉静地说完，我在心中将他所说的话默念了一遍。杀人诛心，我要让他死不瞑目。我对王温说道：“我随你去见他最后一面。”
　　王温欣喜不已，说道：“老臣替陛下谢过王妃。”
　　到了皇宫，我止步式乾殿外。殿外一棵粉色梅花盛开，微风中，一缕梅香若有若无。我望着早春料峭的天空，任由带着几丝寒意的微风拂过我的衣袖。突然间，我酸了鼻尖。
　　王温在催我入殿，我犹豫片刻后，想要转身离开：这不是我应踏进的地方。我刚迈出步子，就被王温猝不及防地直接拖到了殿中。
　　“陛下，老臣把王妃带来了。”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温便在元恪的示意下退到了屏风后。
　　此时，殿中除了王温，就只剩下了我、子直和元恪。七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如今，鬓间也已经有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白发。看他的脸色，竟是十足的憔悴，那容色，是行将就木之人的。不过七年，他竟然已经如此苍老了。我迅速转身，不愿再看他的脸。
　　“媛华，这么多年了，你一直不肯听我的解释。当年，我的确受舅舅蛊惑，一时鬼迷心窍才下令要杀六叔。但是，那天晚上，我刚回寝宫就后悔了。六叔的忠心我不是不知道，我下旨要舅舅停止行动，可是，已经晚了……”
　　他的话语刚出口，我滚烫的泪水就开始在眼眶中打转。然而，我依旧背对着他默不作声。他如今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是他执意在我生子正当天召彦和入宫，是他因为心底那一丝不安和猜忌要了彦和的命。不管他最初如何想的，他的的确确害了彦和。
　　“六叔是你最爱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杀了你最爱的人？六叔死在舅舅手中，我心中并不比你好过……他是我的亲六叔，是他扶我登上皇位，也是他在淮南为我安定边境的啊……”
　　已经七年了，当日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即使元恪死了，彦和也回不来了。
　　“当日，我若知道你在生子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六叔召进宫的。都是他们，向我隐瞒了你生产的事。六叔的死，差点害死你，我怎么舍得害你……我求你，原谅我吧！”
　　他的气息蓦然转促，我终于软了心，回眸看他。
　　我看到他眼中泛着莹光，面上挂上了微笑：“你终于肯回头看我了。整整七年了，你一直对我避而不见，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不做这个皇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漠然地扫了他一眼，迟迟不语：这辈子，我不会再跟他说一句话。
　　“时至今日，你竟然还如此恨我，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
　　他的气息蓦然转促，还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了下去，他去了。他离开那一刹那，我蕴在眼眶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离开式乾殿后，我折下殿外的一枝梅花，放在式乾殿门口，说道：“即使是同样的结局，即使是同样的穷途末路，回到当初，我也一样会嫁给彦和。”
　　正月十三的晚间，微风、冷清、夜空静谧、缺月将满。清冷的月色下，我抬起头，望向被宫墙所围困的空洞天空，两滴冰冷的泪自眼角漫下。我知道，这些年，我爱的人、我恨的人，终于，全都离我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元恪下线，还没活过媛华。媛华最后流泪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元恪无论咋说也算是救过他的命，但是这辈子他们的仇恨无法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