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94、木槿

　　从长陵回来后，彦和便日日与我相对，再不谈论时人世事，也不提元愉谋逆。见他情绪已有好转，我也经常陪在他身边，想办法缓和他的心绪。
　　手中的肚兜即将完工，我看了又看，朝彦和说道：“彦和，你看，这么好看的肚兜，也只有咱们的孩子才有。”
　　肚兜是寻常的红色，精致之处在肚兜上的木槿花。思考肚兜上要绣的图案时，不知为何，我想到了父亲当年说的木槿意为温柔的坚持。得知我的心意，彦和亲自绘了图案。如今，刺绣即将完工，我是越看越满意。
　　彦和接过我手中的肚兜，仔细端详后笑了：“媛华，我想，改天你有时间的话，在我寝衣上也绣朵木槿花吧。毕竟，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算是因为木槿结缘的。”
　　这段时间，他脸上的笑不多。此时，我看到了他清风朗月的面容，又想到了当年他的意气风发。我朝他微微一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今日我就给他绣寝衣时，侍从突然禀报道：“殿下，陛下有旨。”
　　随侍从而来的是宫中内监：“陛下有旨，酉时于清徽堂设宴，宴请宗室亲王，请彭城王殿下即刻入宫。”
　　内监的口气似是不可商量。已是申时，酉时设宴，此时的确该入宫了。只是，我心跳厉害，便问那内侍道：“赴宴的都有谁？”
　　“广阳王、高阳王、清河王、广平王、汝南王，还有尚书令。”
　　听到“尚书令”三字，我心中更是莫名不安。高肇？高肇也去？紧接着，腹部一阵疼痛，我颇感不妙，只是叫道：“彦和，我似乎要生了。”
　　“来人，快送王妃回房间，请稳婆前来。”在我离开房间时，我听到了彦和向内监的赔罪，“还请公公禀告陛下，家妻将要生产，我作为丈夫，实在不宜抛下她前去赴宴，还请陛下恕罪。”
　　“这……微臣会如实禀告陛下，微臣告退。”
　　我不知道看到宫中的内监为何会如此慌乱，更想不到我会突然早产。我在房间用尽力气，但这一胎似乎比以往都要困难，我不知所措，只是哭着叫道：“彦和，彦和……”
　　彦和一直在房间外等我生产，听到我的叫声，很快，他出现在我跟前，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的手：“媛华，我在。”
　　“媛华，大夫马上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一会儿我亲自进宫求陛下把太医徐謇派过来。”他拿起帕子帮我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去后，焦急地说道。
　　“不要。”此刻我气力虚弱，但还是制止了他，“我现在感觉十分不好，你在我身边陪我一会儿，我怕……我怕万一我不幸去了，我最后还能再看你一眼。”心中还是没来由的不安，即使此时徐謇是唯一能救我的人，我也不敢让他进宫。
　　“傻子，千万别胡说。”他俯下身子抱住了我，“你是福泽深厚之人，绝对不会命绝今日。”
　　我的泪水自眼眶中溢出，悲观道：“可是，我已经疼了一个时辰了，还没有生下孩子的迹象，我真的怕……”生了几个孩子，只有楚华是头胎格外费力，今日，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难产。
　　“殿下、王妃，陛下第五次派人前来，请殿下入宫赴宴。”我还在那儿抽泣，房间外的侍从突然隔着门大声叫道。
　　闻言，我的泪水也一下子凝住了，不安地看看门外又看看彦和：“陛下今天怎么了，为何一直催你入宫？”
　　彦和也一脸的沉重：“使者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他转告陛下你今日生产，我无法入宫。陛下怎么能强人所难，一而再再而三地催我！”
　　“彦和，你别走。”见他要起身离开，我死死地拉住他的袖子，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害怕。
　　“媛华，虽说是寻常宫宴，但陛下一直派人催促，我若执意不去，是在拂他的面子，也不太好。你别担心，我去去就回，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
　　“你不要去。”不知为何，我的泪珠在这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流了起来，“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今日生孩子，他竟然还想把你从我身边支开。我怕……怕他在宫里为难你。”
　　“傻子。”他十分勉强地笑了笑，“陛下应该不会这样做，我去宴席上露个面，马上就回来。”
　　言罢，他拨开我拉着他衣袖的手，匆匆离去。他的衣袖从我手中滑落，我的掌中陡然变得空落落的，我分明觉得，即将失去什么。
　　我双眼噙满泪地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片刻之后，我看到他又推门而入，按时间计算，他是走到府门口又折回来的。
　　他走得很慢很慢，直至走到我的榻前，他才俯下身子，吻了吻我的额头道：“媛华，若是孩子生下来，我还没有回来，你就替我告诉他，他的爹爹给他取名叫子正。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你要告诉他，咱们两个都很爱他很爱他。”
　　这些年，因为觉得取名很难，我从未有给孩子取名的念头。孩子的名字，都是彦和亲自所取。想到这里，我的泪水倏倏滑落，我忍住身子的疼痛，带着哭腔问他：“如果生的是个女儿呢？”
　　“不会的，我有直觉，咱俩这个孩子，一定是个儿子。”这时，他取下了随身佩带的木槿香包放在我右手中，“媛华，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你一定可以平安生下孩子的，你还有很长的人生要度过。”
　　“好，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媛华，不管以后遇到何事，你都要一直勇敢坚强。要照顾好自己，也要过好每一天。无论我在哪里，我都永远爱你。”再次吻我额头后，又深深看我一眼，彦和才离去。
　　彦和从来不过生日，自从当年他随先帝南征南齐我送他木槿香包后，每年他生辰，我都会亲自给他绣一个木槿香包，以期自己的好运可以一直保佑他。太和二十三年，他在三月初四随先帝南下征伐，生日时不在洛阳，我提前将给他的香包绣好，在他出征当天亲手交给了他；景明元年正月，他南下寿春征战，他离开前我便猜到战事会旷日持久，他生日时肯定在淮南，便在他离开前，紧急赶制出了给他的香包。
　　如今，他取下的是今年三月初六我给他绣的第十二个香包。我握着他留给我的香包，看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心中是说不出的惧怕，似乎……似乎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身心俱痛的我，终于在看到大夫到来的那刻，承受不住地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进宫前元勰有了不详的预感，所以才会在出府后重新回去交代后事。这里也是之前的一个刀片，夫妻一起，好运保佑彼此。元勰把媛华给他的福气还给了媛华，所以他马上要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