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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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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元恪于皇宫宴请宗室亲贵,我也受邀出席宫宴。席间元恪提到想要立高贵嫔为皇后,问诸位宗室的看法。放眼望去,众多宗室虽然窃窃私语,但却都不敢有所异议。除了当即赞成的,也有少数反对的,更多的则是畏惧高肇权势而不敢说话的。
三月时,皇子元昌病逝,宫内外都将他的死因归于高肇和高贵嫔,但元恪连事实真相都没有调查。五月时,因为京兆王元愉贪纵不法,元恪又听从高肇的建议将他重责五十杖,外放至冀州任刺史。元愉被外放与高肇的谮害有关,这件事后,宗室亲王更是人人自危,连一向谨慎的清河王,都几乎不敢在朝中发表任何言论了。
四月下旬,元恪曾召彦和和高阳王等人入宫,与他们商议皇后人选。那日他从宫内出来便告诉我,元恪有意立高贵嫔为皇后。他告诉我,他当时便表示了反对。我心中虽觉不妥,但也明白彦和的忧虑。于皇后还在时,于家和高家还能两相制衡,于皇后死后,尤其是皇子元昌逝后,高氏权势日益膨胀,长此以往,只怕于国于民皆不利。我心知彦和这一举动会被高肇和高贵嫔记恨,但却无可奈何。元恪心思愈发深沉,他不会不知道彦和的顾虑,也不会不知道立高贵嫔为后的影响,他这分明是选择了站在外戚那一边。
很久没有参与朝政的彦和这次当众表示了反对:“陛下,中宫之位需慎之又慎,依臣看,陛下应该另择淑媛迎为皇后,而非将后宫妃妾册为皇后。”
彦和的一番话后,我不安地看了看元恪身侧的高贵嫔,她果真不满地狠瞪了彦和一眼。元恪倒是神色平和,说道:“六叔所言甚是有理,不过,高贵嫔入宫已久,朕觉得她倒也合适。”
“皇后之位需慎之又慎,还请陛下谨慎决断。”
彦和在公开场合的这番话已然引起了高贵嫔和高肇的记恨。彦和的心思我明白,我不会也不能在这种场合阻止他,只能想办法缓和局面。
彦和话音刚落,我便说道:“册立皇后乃陛下家事,陛下问起,殿下便说了自己的想法,别无其他。最终如何抉择,还须陛下圣心独断。高贵嫔也好,后宫其他妃妾也罢,宫外重新迎立的淑媛亦可,只要陛下觉得好,便是好的。”
我何尝不知元恪册立高贵嫔为皇后于我们不利,于朝政不利。可是,他既然这样问朝臣,心中想来已有决断,又怎么会轻易听从我们的建议。此刻我违心说出这些话,只希望尽量少得罪高氏一点。
我这样说后,高贵嫔的脸色才算缓和。元恪亦说道:“六叔和叔母所言都有道理,朕再仔细考虑考虑。”
宫宴结束后刚到家,彦和就略带不满地问我道:“媛华,陛下立高贵嫔为皇后的后果你很清楚,刚刚你为何还要在宫中说那样一番话。”
我知道彦和并非在责备我,便解释道:“高肇早就对我们两个恨之入骨了,他那样睚眦必报之人,我只有如此说,方才有可能减少他们对我们的记恨。”
“媛华,你知道的,虽然我少与政事,不愿与高肇起冲突,但我并非贪生怕死之人。高肇的权势已经如日中天,这些年,他为非作歹,多番谮害亲王和与他不合的朝臣。百官朝臣,几乎无一人敢与他抗衡。我若不站出来阻止陛下立高贵嫔为后,他日高肇将更加肆无忌惮。这样一来,很可能朝政衰退、民不聊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毁了元氏列祖列宗留下来的江山。不然,若干年后到了地下,我无法对皇兄交代。”
彦和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缓,但他语气中亦是绝不回头的固执。
我知道彦和为国的忠心,也知道他的心思。可是,元恪并不是个被外戚拿捏的君主。他治国水平一般,但却精于权术,他已然是雷霆手段了。
然而,想到我们的处境,我还是略带一丝激动地说道:“是,你今日如此做,是为了不负你皇兄的托付,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子直兄弟们?高肇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只要是不附于他的人,他都视作眼中钉。你以为陛下他单纯吗?高肇不过是他手中的一把刀,他既然敢那么用他,自然能控制他。况且,他做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
彦和在沉默。见状,我继续说道:“陛下一直忌惮你,现在还恨我入骨,我们处境本就艰难。高肇权势滔天,陛下对他深信不疑,我们只能明哲保身。”
“可是……这样我对不起皇兄!”
彦和目间满是忧虑,我见之心痛,说道:“陛下是先帝的儿子,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有多少太和风采?他又何曾真正将先帝的嘱托放在心上?他都对不起先帝,我们……我们又能如何!”
闻言,彦和缓缓闭上眼睛,许久,两滴泪自他眼角漫下。我继续说道:“当年先帝临终南伐前召我入宫,你知道那天先帝托付过我什么吗?”
“什么?”
“当年,先帝怕他身后,陛下不信任你。他知道我和陛下的事,所以,他在临终前叮嘱我,要我在陛下登基后,替他好好保护你,我在先帝面前亲口答应了他。你若出了事,我死之后,你叫我如何跟先帝交代!”
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彦和。如今,为了让他放下对国家的忧虑,是时候让他知道了。
“媛华。”听完这些,他愣了很久,而后拥我入怀。
“彦和,我并非不明白你的心思。若是可以以身殉道,哪怕你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孤苦,我都毫无怨言。可是,现在我们付出自己的生命也殉不了道啊。答应我,从今以后,陛下做什么都与我们无关,他自己的天下,他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可这天下,是皇兄留下来的,我怎么能看着陛下胡来?”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先帝完成了他的任务,若是陛下完不成接下来的任务,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我知道我这番说辞很自私,可是,这天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保住我的丈夫。
房间无声许久。想到这两年我们如履薄冰的日子,我又说道:“我从来没有求过陛下任何事,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就去求他,求他让我们离开洛阳,好不好?天下有道,我黼子佩;天下无道,我负子戴。无论何时,我都与你同甘共苦。”
许久,彦和开口道:“好,等孩子生下来,子直成完亲,我们就离开洛阳。”
元恪如今对我和彦和虽不再信任,但也对我平淡处之了。自从三月他见到彦和对我的信任毫不动摇,下令让我无诏不得单独入宫后,便从未再为难过我们。我随彦和一同出席宗室宫宴时,他对我就如对普通的外命妇。我知道,父亲的死,他一直觉得有愧于我。等孩子生下来,我亲自上疏求他看在往日的情面上放我们离开洛阳,他应该不会不同意;若是他执意不肯,我们就抛下所有,带着孩子们回平城,做一对寻常夫妻。
七月十三日,高贵嫔被册为皇后,三日后,贵华司马显姿进封贵嫔,贵人王普贤进封贵华。此后,元恪下诏令外命妇于八月初一朝拜高皇后。此时,我已经怀孕七个多月。如果,我依照规制递上奏折,可以不用拜见高皇后。但是,因为册立皇后一事,彦和曾公开反对,惹得高皇后和高肇十分不满。我不敢想,这次我若是不去,高肇又会以怎样的恶言来中伤我们。
八月初一当天,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我与其他外命妇按照礼制参拜高皇后时,尽管她对我并没有多少好脸,但终究没有在宣光殿为难我。
朝拜结束,我没有想到会在宣光殿外遇到元恪。这是我自三月后,第一次在没有彦和陪同的情况下在宫中见到他。此时,或许他也并不愿意见到我。但是,我们毕竟是君臣,礼不可废,我不能装作没看到他。
我向他郑重地行礼:“媛华见过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元恪的神色很平淡,眼中亦没有了三月时的那种不甘和愤恨。他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你身子还好吗?”
我说道:“劳陛下挂念,媛华一切都好。”
他又说道:“你身子渐渐重了,就当是为了你们的孩子,无事还是少出门为妙。朕会告诉皇后,自即日起至你生产后一年内,无需入中宫朝拜。”
我与他决裂多时,我原以为他对我满是恨意。如今看来,他对我也并不完全是厌恶。想到这里,我心中五味交加,向他行礼告退:“谢陛下,媛华告退。”
“早点回家也好,你有人等。”语毕,元恪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宣光殿。
离开宣光殿后,我望着重楼亭台围起来的狭小天空,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感觉:一切都要过去了。此刻,我心中竟然是前所未有的轻松。高贵嫔已是皇后,或许以后,除了宣光殿,我与这座宫城的缘分就止步于今了。
离开皇宫时,我并没有从走惯了的大道离宫,而是带着竹青特地选了一条小路,想再在这里感受一下这座皇宫。隐隐约约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循声看去,才发现是不远处小路边的桂花树后,一个宫嫔模样的女子——或许是她在哭吧?
心中纠结片刻,我才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她,她转身,我看到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我取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擦一擦吧。”
她的服饰是宫中的世妇装束,年龄应该在十六七岁左右,想来也是最近几年元恪纳的嫔妃。十六七岁,多好的年纪!
她向我道谢后,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的泪,而后双手将手帕奉给我:“谢谢这位贵人。”
我没有接手帕,而是重新把手帕放在她手中:“人生一世,谁还没有个难过的时候。既然我把手帕给了你,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敢问贵人如何称呼?”
我只是淡然笑笑,说道:“我姓李,是宗室王妃,虚长你几岁,你称呼我李妃或王妃都行。”
她点点头,轻轻地叫了声:“王妃。”
我笑笑,说道:“遇到难过的事情,伤心完了也就算了。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保重。”
我抬步离开时,她叫住了我:“王妃,臣妾现在身处困境,还请您可以指点一二。”
见我点头,她说道:“臣妾安定临泾人,姓胡。去年被选入宫,是陛下的充华世妇。这一年,臣妾都没怎么得到陛下的宠幸。一个多月前,陛下临幸臣妾后,臣妾的月事一直没到。臣妾怀疑自己怀有龙裔,时日无多了。”
原来她是为此而苦恼。魏国祖传的子贵母死制度,让无数后宫嫔妃闻之胆战心惊。只我听闻的后宫妃嫔因害怕生下皇子被杀的就有好几个,何况是她一个小小的世妇。原本,于皇后所生的长子是毫无疑问的太子。可是,如今,于皇后和高皇后的皇子都已经夭折,若真如胡充华所说,她身怀有孕,生下皇子后,她或许也逃不过被杀的命运。
如今这般情况,我该怎么安慰她?心中思索后,我问她道:“太医有没有确诊?”
“没有,臣妾还没敢告诉太医和皇后娘娘。”
见状,我说道:“既然还没有看过太医,你就不用过于担心。且不说你是不是真的有孕,即使真的有孕,你又怎么能确定自己生的一定是皇子?”
“万一是皇子呢?”
我说:“如果是我的话,即使我知道他是个男孩,我也一定会把他生下来。我会在他出生后告诉他,他的母亲爱他,很爱很爱他。即使我不能陪他长大,即使他的出生会要了我的命,我也不会后悔。”
我这番话,让她有点不太相信。她看了看我隆起的腹部。我明白她的意思,说道:“如今,我这个孩子也将要出世。如果我和他只能二活一,我会选择让他活,因为我是他的母亲。”
此时,我如此大义凛然的一番话,几乎要让她相信了。我看到了她脸上的一丝异动。只是,我骗了她,我告诉她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若是我和我腹中的孩子只能二活一,我会选择放弃他,保住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于彦和而言,我比孩子重要,我是不会让他失去我的。
“如果王妃是陛下的嫔妃呢,您也会这样做吗?”
如果我是元恪的嫔妃?多少年了,我从来没敢这样想过。如今,这样的话竟然是从元恪的一个小妃嫔口中说出来的。
我带着些苦涩,说道:“如果所有人都怕死,魏国又怎么会有继承人?但使社稷有主,臣妾何爱一死。”
说完后,我带着竹青离开。走出几步后,那位胡充华叫住我,郑重地行礼道:“多谢王妃为我指点前程,臣妾感激不尽。若上天见怜,臣妾能有他日,定然会报答王妃。”
元恪如今没有皇子,若日后后宫妃嫔能为他生下皇子,为着皇子考虑,他不一定会杀了皇子的生母。元恪说,他后宫嫔妃没有真心对他的,如果这个胡充华有魄力去赌一把前程,让元恪注意到她,赌赢了,她便是前途无量。而且,我希望元恪后妃能有人为他生下继承人,这样,他的日子顺心,我们的日子也会好过。
我淡淡一笑:“举手之劳而已,充华言重了。人生实难,过好你的每一天,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今日之事,纯属意外。我为她指点迷津,是为了她,是为了元恪,也是为了我们。人生实难,过好每一天,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