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春和景明》奉微

56、世子

　　子讷满月宴时，元恪带于皇后亲临王府，说是探看我们母子的。宴会的觥筹交错间，元恪乘兴亲自下诏立子讷为彭城王府的世子。
　　面对元恪突下的圣旨，我和彦和还未来得及接旨，元恪便有意望了望亦在宴席上的潘僧固，朝彦和说道：“六叔见谅，册立世子原是彭城王府的家事，朕本不该在这里指手画脚。只是，朕偶然间听到了一些关于册立世子的传闻，觉得有必要在这里表个态。”
　　元恪此言一出，潘僧固的神色倏然紧张。而后，元恪继续道：“六叔母彭城王妃李妃是父皇亲自为六叔指定的妻子。她是李司空爱女，亦得先帝看重，她的身份地位，必须得到皇室和六叔的尊重。朕怕六叔会一时被舅甥亲情迷惑双眼，做了什么不当的决断，使令誉蒙尘，故而才特地为六叔解决难题的。”
　　元恪话语刚落，彦和也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子讷是臣的嫡长子，臣本就是要立他为世子的。多谢陛下。”
　　自从上次潘僧固亲自找我要我说服彦和立子直为世子之事被彦和知道了，彦和就很生气，怨他舅舅自作主张，自此之后下令潘僧固来王府后，禁止在没有我允许的情况下与我相见。那时，我便得知了彦和的心意。不过，元恪此时亲自下旨，倒让潘僧固更毫无办法了。
　　我亦随彦和谢恩道：“谢陛下。”
　　元恪这才朗然笑道：“朕知道六叔重情重义，但朕还是想提醒六叔，潘妃生前虽是正妃，但与叔母比起来，身份还是要低一等。朕知道册立世子一事会让六叔为难，所以，朕情愿来做这个恶人。还望六叔不要忘记父皇当初把叔母嫁给六叔的良苦用心，以及‘前者所纳，皆为妾媵’的诏旨。世间众生，并非所有人都能像六叔这般幸运，能得叔母这般贤良淑德之人为妻。六叔既然得到了叔母，一切就应该以她为念。”
　　“是。臣一直谨记，必不忘初心。”
　　“若是当年，父皇没有为六叔和叔母赐婚，以叔母的家世，想来所嫁夫婿，也不一定会比六叔差。既然叔母嫁给六叔是为了咱们皇室和世家的共同利益，朕就不能不管你们的事儿。不然，百年之后，朕见到先帝，朕该如何对先帝交代？”
　　“陛下说得是。”
　　彦和再次谢恩后，元恪又乘兴道：“既然六叔已经为世子取了名字，朕就再为世子取个别名吧。朕希望，子讷堂弟长大后，能有六叔这般美好的品德，亦能成为魏国栋梁之臣。就叫他‘劭’，召力‘劭’，可好？”
　　“谢陛下。”
　　我随彦和一道谢恩后，心内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我心知元恪今日这番举动是为了我。虽然彦和本意也是立子讷为世子，但元恪还是怕他会因为子直伤了我的心，竟然在这样的场合强制性地定了王府内的尊卑地位。按照彦和的想法，无论是子直或是子讷，抑或是将来我再生的儿子，他们都会以“子”字命名。而元恪，得知子讷已经有了名字，又特地给子讷赐了“劭”的别名，又焉知不是为了确立他在兄弟们中的独特地位？
　　“提到立世子，朕还想到一件事。六叔已经改封彭城王，六叔生母潘贵人也被父皇追封为彭城王太妃。六叔前妻潘妃已逝，六叔母是彭城王正妃，如今彭城王府日常祭祀，再称呼潘妃为始平王妃或彭城王妃都于理不合。朕就追封潘妃为彭城王次妃潘夫人吧。”
　　我未曾想到子讷满月宴上还发生了潘妃被追降为夫人一事。潘妃为彦和生有三个子女，她已逝世多年，实在不应该被追降位份。
　　想到这里，我立时说道：“陛下心意，媛华没齿难报。只是，太和赐婚时，敕令诸王前王妃降为侧妃，并无追降过世正妃之旨。潘妃为殿下生有一子两女，劳苦功高，她已过世数年，若此时因媛华被降为次妃，媛华于心难安。”
　　“那依叔母之意，朕应该如何处理？”
　　元恪这话是随口而出的，于是，我意识到他如此做并非要过度插手彭城王府家事，而是想教训一下潘僧固为我出气。
　　潘妃生前受封始平王妃，但彦和改封彭城王后，潘妃并未被追封为彭城王妃，故而，王府日常祭祀时，便是以“彭城王故妃长乐潘氏”之名对潘妃进行祭拜。
　　我说道：“殿下已经改封彭城王，以始平王妃或彭城王妃之名祭祀潘妃皆于理不合，故而当下彭城王府‘以彭城王故妃长乐潘氏’之名进行祭祀。今日，媛华斗胆，请陛下加恩，看在潘妃生有殿下长子的份上，追封潘妃为彭城王妃。”
　　我的提议让元恪大为意外，他格外震惊地与我对视许久，问道：“叔母确定要为潘妃请封吗？此事与朕虽不相干，但于你却是实实在在没有益处。”
　　我点头道：“确定。”
　　“那好。既然如此，朕便下旨追封潘妃为彭城王妃。不过，彭城王府要永远以六叔母李妃及其所出为嫡。”元恪同意后，又对潘僧固说道，“潘大人也要记得，今日若非叔母求情，朕绝对不会追封潘妃为彭城王妃。若是日后，朕再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话，朕就不会这般温和处理了。”
　　潘僧固唯唯诺诺地起身下跪道：“臣明白，多谢陛下。”
　　满月宴结束，送元恪及众宾客离开后，彦和说道：“我怎么觉得陛下今日亲自下旨册子讷为世子有点不合常规？陛下虽然喜欢插手臣僚家事，但这么着急就册子讷为世子，也是少见。想来是听闻我舅舅上门无理取闹之事吧。”
　　元恪与先帝一样，都喜欢插手宗亲家事。他的三弟京兆王元愉，去年从徐州刺史任上回京带回来一个女子，听闻是歌女出身，但元愉对其很是喜欢，找了赵郡李氏的李恃显收其为养女，亲迎成亲。然而，他在上表向元恪请求册封李氏为王妃时，遭到了元恪的拒绝，理由是出身低微，违背先皇诏令。今年年初，元恪便将于皇后的亲妹妹指给了元愉为王妃，婚期已定，再有一段时间就要成礼了。高阳王元雍原配卢妃早逝，此后他又娶了博陵崔氏之女为正妻，但元恪却认为博陵崔氏的门第不够高，不同意册崔氏为王妃，过了差不多半年，元恪才松口下诏册崔氏为高阳王妃。
　　彦和这样一说，我倒也有点纳闷：潘僧固来找我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元恪是怎么知道的？
　　我纳闷了许久，也想不出原因。我说道：“陛下可能是怕我们为难，也怕外人对册立世子之事说三道四，想要为我们减少麻烦才这样做的吧。”
　　“媛华，今天真的要谢谢你。”彦和此时颇为郑重地与我相视道，“表妹身后是否被追降位份其实都能合理解释，外人包括我也不会有所异议。若非你，表妹必然得不到彭城王妃的追封。”
　　我笑笑，朝他道：“你不必谢我。潘姐姐生前对你好，我才会说服陛下追封她为彭城王妃，我这是爱屋及乌。”
　　我为潘妃请封，固然是因为爱屋及乌，但也是为了三个孩子。这些年，他们与我相处和谐，对我尊敬有加，我不能让他们的生母在身后还被追降位份。
　　只是，我知道潘僧固的为人，尽管今日我曾为潘妃请封，但他也不一定会感激我，毕竟，若非我，元恪也不会提出将潘妃追降为夫人。潘僧固日后想起，很可能心有不平，他又一向不是什么和蔼之人，怕是，以后与潘氏打交道时，少不得一些不痛快。
　　此外，想到子直，我亦有点担忧。子直已经十二岁了，今天，元恪因为我丝毫没有顾虑子直的感受，直接册了子讷为世子。
　　想到这里，我说道：“彦和，今天陛下的举动是看在我们幼年的情分上为我考虑，但这件事说实话对子直也不太公平。”若非先帝赐婚，子直就是彭城王府世子。他与世子之位无缘，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我造成的。
　　“媛华，你知道为何子直没有被册为世子吗？”
　　彦和所说是我不知道的过往，我道：“我也有过疑惑，但还没来得及问你。”
　　“当年，表妹逝后，得知她的遗言，我第一时间上疏皇兄请他册子直为世子，但被皇兄拒绝了。皇兄说，他要亲自给我挑王妃，世子只能是新王妃之子。”原来如此，我说呢，怎么潘妃生前已是正妃，但子直却没有得到册立。
　　“舅舅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告诉过他，可他不肯相信。其实，我舅舅哪里都好，就是过于胡搅蛮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彦和抚住我的手说道，“不过，子直跟舅舅不一样，他一定不会因为此事而对你有隔阂的。”
　　我望着他笑道：“子直是你的儿子，他什么品性我怎会不知？只是，他也是我一手养大的。我想，等子讷承袭王爵前，我们一定得嘱托他上疏陛下将彭城王国的封地让一部分给子直，求陛下册子直为县公。”
　　闻言，彦和只是轻轻敲了下我的额头，说道：“媛华，你想的也太长远了。来日之事来日再议，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一碗水端平的。”
　　听他这样说，我才点点头。子直是个好孩子，他对我一向很好，我没有理由不为他的未来打算。

作者有话说

　　潘僧固这个小傻子，聪明一点就应该知道世子之位给子直是异想天开，给子直就代表公然跟孝文帝的政策对抗。元恪公开册子讷为世子，虽是为了教训潘僧固，但也是在宗室中表态。元恪之所以手伸这么长，大概是因为元禧谋逆时，媛华不计后果救他一次，给他带来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