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 River》戒律

1、第 1 章

　　一直是个沉溺于言情世界不可自拔的苍白女子。
　　然后，某一个冬日的午后，我爱上了一个男子。

　　回到宿舍，我便对宿舍的朋友大肆宣扬我的爱情。她们斜眼看我，原来你也会爱上谁呀。我幸福地直点头，对啊，对啊，我终于爱上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是男人哦。
　　不理会她们的白眼，我开始在BLOG上煽风点火——
　　“同志们，我有天大的喜讯。
　　我有喜欢的人啦~~
　　你们知道吗，他笑起来的样子超级KAWAI~~”
　　许久之后，我对着铺天盖地的留言，笑得奸诈。

　　不过，他的确笑得好看。
　　他没有酒窝，笑的时候，眉毛向上挑起，眼睛里有俏皮，嘴角大幅度的往上弯着，比春花都灿烂。
　　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笑容。

　　我很早就认识他了，虽然今天才发现他的笑。
　　我一向习惯在小西门旁的肯德基二楼自习。他与她也如此。
　　第一次注意到他，不，应该说她们，是在一个阳光晴好的早晨。
　　那天，我坐在落地窗边的软椅上，捧着安妮宝贝的《莲花》看。看了一半，我把书摊在桌上，低头望着窗外明媚阳光下的车来车往，然后，听到了座位后铃铛般清澈的笑声。
　　他们并肩坐着，她在笑，笑得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也不做别的动作，只是拎起书，接着看。我看了看封面，咋舌，是有机化学。一会儿后，不笑了，她就着现在的姿势，倚在了他的肩上，翻起自己的轻音乐。
　　我忽然觉得温暖，扬起头望向阳光的方向，即使有玻璃的阻挡，阳光依旧有它的清香。
　　餐厅里隐隐约约播放着的歌声有着阳光与慵懒的气息，我这样安心，于是趴在《莲花》上，轻巧地入睡。

　　之后便常常注意他们的存在。
　　女生一张娃娃脸，齐耳的短发整齐的梳着，头发似乎染过，有残旧的红色残留，两只耳朵上别着可爱的鱼骨耳钉。男生常穿米色系列的休闲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脖子上戴了一条银色的项链。两个人都长了清秀的相貌，给人以干净甜美的气息。
　　他的左手无名指，她的右手无名指，戴了一对情侣戒指。男生的是一只老鼠，女生的是一只猫。他坐在她的右边，常常用他的左手去握住她的右手，两个人的戒指相叠，然后对视一笑。
　　后来，我与女友一起逛家乐福，在其中的海盗船银饰店中见到了这对戒指。我一时激动便买了下来，过后，后悔不已。

　　我还是常常去肯德基二楼自习，照例坐在阳光能撒下的窗边。他们也一如继往的坐在我的左后座。
　　辛苦写着线性代数作业的我，时常忽然间咬牙切齿，然后趴在桌上看他们或者写作业，或者看书，或者说话。只看几眼，便觉得自己恢复了生机，然后继续咬牙切齿地写线性代数。

　　有一天早晨，不知道为什么，肯德基中人特别多，二楼没有剩下一个空桌。我巡视一周，决定与人共桌。然后，我看到了鲜少独自出现的他。
　　默默注视了他们那么久，说不愿意结识他们，那是谎话。如今，天时地利人和，我自然摆出最甜蜜的微笑，细声细气地问：“请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抬头疑惑地看我，然后才反应过来，连忙缩小了自己的占地面积，说：“当然可以。”
　　我们坐的是四人桌，我坐在了他的斜对面，把书包搁在他的对面。

　　我说过，自己是沉溺于言情小说的苍白女子。苍白，就是不阳光以及不主动，于是我想不出任何有特色的搭讪。
　　只好不言不语，开始掏书包。半天，我终于还是不想看线代，于是掏出了长年存在于书包中的言情小说，开始读。第一次看言情看得如此心神不宁，老天知道当时的我，多么希望能够与他对话。
　　这时，忽然音乐变了，熟悉的阳光与慵懒的语调轻轻柔柔传来。我从书本中抬头，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呢，奇怪，自己明明对音乐全无研究。
　　然后，我想起初次关注他们的那天，我丢脸地在肯德基睡去的那个阳光普照的午后。当时的耳边，一直流淌着这首曲子吧。

　　我微笑，计上心头。
　　我搁下书本，轻轻地敲敲桌子。他抬头，我摆无辜的脸问：“请问，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么？”
　　“《MOON RIVER》，”他展颜笑得温和，“是小野丽莎的曲子。”
　　这首曲子仿佛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一个世界，他全身的防备莫名就撤销了。我似乎问对了问题呢。他的表情透露出怀念与隐秘，这首《MOON RIVER》对他有特别的意义吧。
　　我正想着怎么把对话进行下去，他对我身后一笑，说：“你来啦。”
　　我转头，只见她疑惑地挑眉，问：“你们认识？”说着，在他身旁坐下。
　　他用戴了戒指的左手握住她的右手，说：“她正向我问起《MOON RIVER》呢。”
　　“《MOON RIVER》？”她温柔地念出歌名，然后与他对视甜蜜笑开。果然有故事的样子呢。她转头开心地问我：“你也喜欢小野丽莎吗？”
　　我忙回答：“觉得她的声音很美。”
　　她直点头：“对啊。我最喜欢她的声音了。”

　　之后，零零碎碎地，我们之间有一些对话。
　　可是除了《MOON RIVER》之外，我不再能找到另一把钥匙，打开通向他们的大门。他们自成一个世界，气场温馨甜蜜圆满封闭，我不得其门而入。
　　我与他们的第一次接触，不久便以他们起身说“我们先回宿舍咯”结束了。
　　不过，我已然心满意足。他们果然如我心中所想，是一对可爱的人儿。

　　回到宿舍，我专门把《MOON RIVER》下载了，一次又一次在千千静听中听着。
　　写BLOG，我说——
　　“今天，我听到了一首美丽的曲子。《MOON RIVER》，小野丽莎。
　　今天，我遭遇了一对可爱的恋人，我超级喜欢他们。……好吧，好吧。我承认，还有一点点羡慕。”

　　依旧去肯德基写作业，遇上他们会微笑、点头。线性代数让我太过痛苦时，我也会蹭去他们桌，向他们抱怨几句。他们只呵呵笑，都是玲珑剔透温柔似水的孩子，都明白我只是需要聆听的耳朵。
　　我对女友说，我真是喜欢那两个人啊，要是我与我以后男友之间的相处，有他们的一半，我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女友白我一眼。

　　数学是我的魔障。
　　上学期的高等数学几乎把我折磨疯了，这个学期面临的线代也同样不肯让我舒心。期中考的成绩，比预期的差。所以，课一结束我就把一堆线代相关的书塞进了书包，扛着就去肯德基。点了一杯小可乐，我端着盘子上二楼。
　　他正一个人边写作业边等她。我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下巴搁在桌上，沮丧地说：“我可怜的线代啊~~”
　　他无奈摇头，笑：“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我用手托头，“考试砸了。唉，真让我没有动力学下去~”
　　“嗯，”他沉吟，然后说，“你听听《MOON RIVER》，马上就恢复精力了。”
　　我失笑。《MOON RIVER》对他们有特殊的意义，他自然能从中汲取力量，可是对于我，《MOON RIVER》只是一首动听的曲子，不是从记忆深处提取出的美丽符号。
　　不过，我感激他能对我分享他视为宝贵的曲子。我点头，说：“我回去试一试。”
　　他弯起嘴角，笑：“真的。很有用哦。”那一瞬间，午后浓浓的阳光黯然失色。

　　这个笑，让我的心忽然间揪紧，幸福以及心酸。
　　这个笑，就是回去后我在BLOG上写“同志们，我有天大的喜讯。我有喜欢的人啦~~你们知道吗？他笑起来的样子超级KAWAI~~”的笑。
　　这个笑，后来无数次从记忆的迷雾中幽灵般显现，不能自止。

　　我瞬间把头低下，抚住心口，问自己，怎么回事，反应迟钝的一见钟情么。然后，我离开了他的桌子，在我一向的座位坐下，从书包中拖出线代看。
　　心还在怦怦跳。
　　望望窗外的车来车往，我忽然觉出了美感，于是开始幸福。
　　多好。沉溺于言情的苍白女子，终于爱上了一个人。

　　因为明白这是一场无望的暗恋，所以反而能让自己轻松无比，能放纵自己去爱。回去后向所有人宣告我的爱情，甚至带了嬉戏的态度。
　　我一向喜欢美丽的故事，如今自己身在其中，如何能不觉得快乐幸福。在BLOG上写“同志们，我有天大的喜讯。我有喜欢的人啦~~你们知道吗？他笑起来的样子超级KAWAI~~”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拥有值得向所有人炫耀的幸福。
　　我洋洋得意地宣告说，我爱的人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笑容。
　　我骄傲如此。

　　然后我开始故意做一切能证明我爱他的言行。
　　海盗船的“老鼠爱上猫”的对戒被我时时摆弄。从淘宝网订购一张张小野丽莎的专辑。《MOON RIVER》是唯一一首存在于MP3，被我每日细听的歌曲。端着一杯小可走上肯德基二楼，然后对着他们点头微笑，是我唯一的休闲活动。
　　甚至，我还带上《MOON RIVER》跑到康博斯的饺子馆，拜托她们播放这首曲子。她们居然也同意了。

　　后来有一天，小组约在肯德基二楼讨论《管理学原理》的案例分析。
　　约了9：10，我11-12节没有课，于是提早在那里等着。到了8：30，忽然收到短信，他们说，改约明天。我四周望一望，没有发现他们，于是收拾东西回宿舍。
　　把包背在身上，在过道穿行时，我忽然看到了被墙挡着的他们。

　　明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他们坐在桌子的对角，她面向我，他背对着我。他们的桌上堆满了东西，书包、书、本子、围巾，满满地堆着，几乎像摇摇欲坠的小山。两个人没有说话，各自拿着笔刷刷地写着，没有人抬头。
　　宁静安逸的气氛，自成一体的默契。明明周围都是人，我却觉得他们离世很远，仿佛在另一个时空，与我遥遥相对。
　　我右手抚上左胸，心里面揉杂了各式各样的情绪，有幸福有悲伤有淡定。
　　终于还是爱了吗。

　　这一段情景几次想在BLOG中记下，可是拿起键盘又放下。
　　最后，我写道——
　　“‘见到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去，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见到这句话，我蓦地欢喜。
　　暗恋谁，便是如此吧。
　　见到他们一起走，一起沉默自习，我自怜如此。”

　　依旧常在肯德基碰上他们，可是后来，我渐渐不怎么去肯德基了，开始往城隍庙跑。
　　偶尔会在小西门边遇上。他们交握着左手右手，围着同色系的厚长围巾，他背着黑色大包，她拎着粉色小包。然后，她看见我，我们挥挥手，彼此擦肩而过。
　　偶尔也会在理教的小卖部碰上他们。一堆人挤在那里买东西，她双手插在袋子中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在人群中高高举着拿钱的左手，银戒反射着灯光。我们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分开。

　　我依旧是那个沉溺于言情的苍白女子。
　　我渐渐遗忘了，我在一个冬日的午后，爱上了一个会微笑的男子。

　　有一天，睡在我下铺的女友点开了她朋友的校内网的网页。瞬时，小野丽莎阳光又慵懒的嗓音弥漫在我们宿舍。
　　她问：“你们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么？真好听。”
　　“我不知道。”我摇头，把自己更凑近手中的言情小说，说“的确很好听呀。这嗓音很特别。”

　　第二天醒来时，我眼角有泪。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看到自己处在17英里的包厢内，一个人，吃着爆米花，听着无限循环的《MOON RIVER》。
　　后来，我自己也唱。就坐在点歌机的旁边，望着大大的屏幕，拿着话筒，一直一直唱着。歌声几乎与小野丽莎相同，是我从来没有过的美妙声音。
　　我记得自己在梦里很开心。
　　我对在穿衣服的下铺女友说：“我做了一个梦哦，然后，我记得了那首歌的名字，是《MOON RIVER》。”
　　女友眨眨眼，问：“什么？”

　　中午，没有忍住，我还是进了康博斯的饺子馆。
　　一把门拉开，就听到里面有男声在唱：“爱要越错越勇，爱要肯定执着，每一个单身的人得看透，想爱就别怕伤痛……”
　　我呆了一呆，然后对自己笑一笑，又把门关上了。我怎么会以为，康博斯的饺子馆依旧在放《MOON RIVER》呢？
　　门旁的风铃在这一开一关间，叮叮当当作响。我抬头对它笑笑，然后离开。

　　回宿舍，我找出尘封已久的MP3，居然还有电。里面唯一的一首《MOON RIVER》满满流淌出来，阳光又慵懒的气息重新轻轻缓缓地进入了我的生命。
　　真想对他们说，你看，《MOON RIVER》也变成我从记忆深处提取的美丽符号了。在这个美丽的蓝色星球上，当蓦然间听到这首歌，我们都会停一停脚步，然后继续前行。
　　生命中遇上你们，我很开心。

　　我是一个沉溺于言情世界不可自拔的苍白女子。
　　在一个冬日的午后，我爱上了一个微笑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