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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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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毛的狮子
为尽早收到我的快递,烧退了解除隔离后我马上买车票往学校赶。快递是“耳东”寄来的,耳东和我的关系很简单,是网络上的好友。他刚好回国可以顺手带个NUS的吉祥物,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其实还想更贪心一点,我想用原始的亲手交付的方式。我短暂地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最终利索地删掉了消息框里的字。跟矫情没关系,那时候我感染了年末来势汹汹的甲流,发烧40°的人类出于本能是懒得去想那些弯弯绕绕的。
吉祥物是一只小狮子,比耳东照片里拍出来的要小很多,也难怪,如果很大的话让它飘洋过海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那天,我在给狮子梳鬃毛(是的,梳毛已经成了我除上课打卡以外的必需品),爸爸发来消息:“多补充蛋白质,增加营养,逐步运动恢复身体抵抗力。”
我瞅了瞅刚吃空的早饭袋子,回复他:“手抓饼里的鸡蛋算不算。”
我爸很明显没有跟上我跳脱的思维,只回了一个“吃瓜”的表情。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专心致志地梳毛,对小狮子自言自语:“他是出于哪种想法才把你送给我的呢?会有一点上心么,你帮我问问他呗。”
小狮子当然很懵懂,它怎么会分得清电话可以打两三个小时的人是朋友还是情侣呢。我看着不会说话的狮子,忽然就不想再给它梳毛了。
因为我想到了耳东——
一个愿意和我打电话瞎聊两三个小时的网友。
我猜我是隐约嗅到了爱情的味道。但我无从佐证。
我问朋友T,她有个从初中就谈起的男友,理论与实践,都远在我之上。
问T之前,我想了一会儿措辞,不过话一开口就知道菜鸟在老手面前考虑措辞完全是多此一举。
“那个……你会和你对象打电话聊很久,比如两个小时这样……”
“你什么情况啊,恋爱啦小姑娘?”
或许是谈过恋爱的人都有着比常人更为敏锐的雷达,T直接打断我,一针见血地戳着我的尴尬之处。
我毫无底气地说:“你先回答我。”
“可能刚在一起时会吧,现在很久没这么打电话了。话说他谁啊,说出来让我帮你鉴别一下!”
嘴边的“一个网友”我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像是什么登不上台面的残次品。
耳东老是说我“too young,too naive(太年轻太天真)”,这在我看来就像受害者有罪论。他不过问我的童年、青春期和刚成年后的经历,就这么武断地给我下定义。我承认耳东的确在他多活的那几年里比我见过更多人、吃过更多盐,可这一点儿也不妨碍我后来者追上。如果,硬要把年龄当作交往的隔阂,那么这道沟壑是从一出生就注定,是神仙下凡也难填满。
我试图向他辩论,把这个轻率的定语从我身上摘掉。但我转念一想,没有意义,被说“天真”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天真,但说别人“天真”的人大概率是被世界剥夺了再次天真的权利。
耳东回国不是回来和家人朋友们跨年,他匆忙地赶完国内朋友婚礼的场子后马上要飞回Singapore,继续做实验、跑数据、写论文,攻读他的工学博士。我当然不理解,要是我理解就不至于高中数理化加起来不到一百分了。
这一点上,我觉得他和他的小狮子很像。狮子的耳朵上挂着铭牌,除了NUS的校徽,还有一段寄语:LiNUS, the charming NUS lion, embodies the leadership qualities NUS seeks to nurture: innovation, courage and integrity together with a spirit of service.(LiNUS是一只充满魅力的狮子,体现了NUS致力于培养的领导品质:创新、勇气、正直和服务精神。)
我叹了口气,哪儿有什么爱情的味道,是我开学后靠咖啡续命喝出幻觉来了。
是咖啡因在作祟。
手边马克杯里的液体在这个冬天撑不了半刻钟,早已凉透。我放下手中亚里士多德所著的《政治学》,划开手机翻到耳东的头像,给他发消息:“有兴趣一起等2024年第一缕阳光吗?”
消息是中午临近12点的时候发的,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回。今天杭州的空气质量很好,我往宿舍楼外望去,学林街上一盏又一盏交通信号灯有序地变换颜色,人行道上的红叶跟着飞驰而过的汽车轮胎跑,一片法式梧桐叶从树冠上掉落像羽毛一样更新。东边是钱塘江,再往东是萧山区,再往东看——
2024年的第一缕阳光,将从那两座山峰之间升起来。
我倒掉杯子里的浑浊液体,给手机喂上电,上床午睡。
床头,看到放着一本非虚构小说,一阵头疼。老教授已经在向我催它的书评了,我麻木地瞥了一眼,高呼睡醒再说。
我理解非虚构,就是用真实的载体,去承载真实的力量。在虚构世界里,承认现实世界的坚固。我想那些非虚构小说家们,也并不是为了去撼动现实之厦,他们拼命揣测别人却在小说中如此自然地抒情,关键在于他们找到了现实和创作之间的距离感。
睡眼朦胧之间,我思索和网友耳东认识这么久,是不是也能算成“非虚构小说”。我马上摇头,我们顶多算“虚构”,还不够“小说”的层次。能称之为“小说”的,似乎都少不了爱过几个人、失去几段情、逃离几座城,然后在某年某月某日的傍晚时分,与落日共同呼吸。
我们没有。
有时候话不投机,大概是工科男与文科女聊天的通病,轮到我们则反应更为明显。我会嘲讽不解风情的耳东为“赤道人”。我偶尔关心“赤道人”所在新加坡狮城的天气,再对比北纬30°我所在的东部城市,得出高考地理的一个考点——冬季的南北温差就是比夏季更大。
此刻,两个毫不相关的季节,成了我和耳东之间的距离。
我从床上爬下去,看了眼手机,电是满了,消息仍是空的。
非虚构的小说其实很有可读性,看《重走》里被忽视的国家,《黑皮书》徐徐展开历史的画卷,跟《听风者》观察东南亚,或者还原《群星灿烂的年代》里文坛的日常。至于我前一段时间一直拖延着的原因,也很好解释,就是懒。加之刚刚退烧,懒的理由好像又多了一条。
到了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收到了耳东的回复。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总是这样,有时我觉得这样很不礼貌,但此刻因为提问者也没有为她的问题做好答案的设想,我感激他规避了那个略带暧昧的问题。
“我本科的时候也会和朋友跨年。”没有直接回答,可他还是回答了。
我却解读出了一层伤感,仿佛他不是在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借机,回答了曾经一个他很遥远的朋友似的。
摁灭手机,我怀着明天早八的心情闭上眼睛。
我厌倦地想,这又是另一个明天了。
亚洲高压带来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温度波动着下降。从门缝儿里溜进来的西北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硬变软,室内一定有什么催化剂让它发生了质变。冷,但不下雪,这大概一直是南方孩子不甘心的地方。
到年末,我一直挺忙的,复习周、考试周,各种DDL,也没什么心思再去想跨年。上次和室友嚷嚷要买了仙女棒到银泰附近的广场去放也因为整理各种要打印的资料而抛之脑后,现实生活和小说电视总归还是有一定差距,能陪我跨年的另一个主角我一直没有找到。
其实那次我邀请耳东跨年,他第二天问了我一个非常理工且现实的问题,他说“下雨怎么办”。
还记得我是这么向他解释的:“你做实验,采取的是上帝视角。而人活着,采取的是有限视角,人生处处都有偶然的意义。”
人们不能为了保护火焰,所以熄灭它。同一个道理,我们不能因为担心下雨,而拒绝迎接太阳。
撞上雨天,是2024新年的意义,纵使隐隐绰绰的光线也值得星球上的我们去迎接。
2024年1月1日,我因为规律的作息而在被窝里错过了第一缕阳光,后来我在《人民日报》上找了官方拍摄的新年照片,角度是从上海外滩三件套的顶楼用无人机俯拍的。我保存照片,转发到朋友圈,配了两个字“已阅”。
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
我收拾东西回老家,把小狮子留在了寝室。因为没有特别喜爱毛绒玩具,我给它梳毛或许更多是来自一种恶趣味。
现在,管理人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国民对于禁燃鞭炮的规定都心照不宣。逢年过节,就该“哔哔剥剥”来几声才作数。
橡胶耳塞和眼罩的人造睡眠效果一向拉跨,那晚,夜已很深沉的时候我独自无眠,突然就想见一面,地点你选,山顶,涨潮的江岸,清晨薄雾的绿道,落满红色炮花屑的老弄堂,只要不是在梦里。
第二天打开手机,很多朋友都在凌晨的时候给我捎来新年的祝福。在我一条一条把红色圈圈消掉时,看到了耳东的消息,他混杂在众多消息之中,实在不够起眼。耳东可能在实验室等数据的时候给我发消息,也可能在走回公寓的路上语音转文字,或许是刚洗完澡在擦头发的时候单手发的。
零点对于他而言没有太多寓意,他的工作让他见证过数不清的零点下的城市。可是城市版图不包括零点的月亮,它浮在水面上的影子足以欺骗芸芸众生。
工科男有很强的时间观念,踩得很准时,就像他去年在我生日的零点祝我“生日快乐”一样。
我不好意思说,那个祝福其实是我硬讨来的。
整个假期我几乎都呆在家里。阳光直射书桌,笔筒的影子从西缓缓移到东。我花一个下午的时间翻阅,看完了一群人的十年乃至一生,这是真正的众生相。
人们相爱,用孤独消解另一种孤独,但人们不能总是相爱。明明眼里有些疲惫,可不同的故事,仍在不停交换。或许还是太年轻太天真,我问自己,假如关系变得亲密,我真的有勇气接住来自他的目光吗?
某天,耳东发来一张学生们在Utown草坪野餐的照片。我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企图在人群中找到耳东的身影。
开学后,我挑了一个周末去西湖边的太子湾公园看郁金香。但我挑对了天气,却错了花期。看着花圃里含苞待放的郁金香,我的脖子被相机带子勒得生疼,这种感觉就像在对的时间遇上了错的人。我无可奈何,第一次觉得春天是个漫长的季节。
我在西湖边看了一整天流水辉映阳光的颜色。云朵荡漾在远方百子尖头,青色的晚风,慢慢把天空吹暗了。
离开时,我告诉自己,下一次我不想再绕道而行。
爱情并不短暂,短暂的是人。
此外。
别忘了给小狮子梳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