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游戏进行中》琢樱

1、第 1 章

　　【很久以后，刀剑依然清晰记得审神者出现在拉门后的那一刻，审神者惊惶地推开拉门，出现在午后白纱般朦胧的阳光里，如一座无暇至极的高贵神像。在那一天，白色的蝴蝶坠落进了铺满灰尘的蛛网里。】

　　一睁开眼，就是压抑至极的昏暗日光，空气不太好，无数细微的尘埃粒子漂浮在其中，让空气变得愈发沉重。我讨厌阴天，一睁眼看到它，眼睛就变得酸涩，眼泪似乎在昨夜就已经囤积起来，于是此刻落泪不需要任何刺激和缓冲，我躺在床上想到这里，突然就笑了起来，又想捂住眼睛大哭一场，希望一睡不醒。

　　【是否确认退出？】

　　【是。】

　　【系统出错——系统修复中，并将第3829次反馈主脑，请玩家耐心等待。】

　　第3829次提示。

　　数不清这是第多少个阴天，天空是灰色，我的手，伸展开后表面的皮肤也似乎正由细腻白皙变成丑陋的灰色，枯瘦干瘪，犹如树皮，或似风干已久的骷髅，表面挂着薄如纸片的一层皮。

　　灰色的太阳一天天从窗框里出现又消失，我每天看着，它从那里落下了究竟多少次？我记不清，怎么也有十年。不，其实是我乱讲的，没有十年这么久远，只是日子太难熬了，没什么可期许的，来到本丸后，时间漫长得好像已经过去了十年。

　　“主人，您醒了吗？”物吉贞宗在门外等我，我连忙收敛了情绪，装成和以往相同的样子走出去，和他一起去大广间安排新一天的事情。

　　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出一个个名字，越写，我越觉得难过，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变得面目可憎，写到一半我就写不下去了，拿着笔的手指痉挛似地颤抖，颤抖由肢体末端逐渐传到肩膀，我咬紧嘴唇也克制不住，终于再不能忍受，丢开了毛笔。一抹刺眼的黑溅到了胁差的衣角，他在对面放下笔，担忧地扶住我，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臂，一碰到他，浑身仿佛过电，我狠狠甩开了他。

　　少年不知所措，露出慌乱悲伤的神色，不再敢上前。

　　系统提示再次于我眼前出现：【物吉贞宗好感度：100，已完成攻略】，同样的提示不知道已经闪过了多少遍。

　　好恶心，我弯下腰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我在这里滞留的漫长时间里，如跗骨之蛆的寂寞和深渊般的恐惧一直在身边紧紧包裹，萦绕不去，游戏攻略成功的那一刻起，我再也不能退出游戏，从那时起我就活在了地狱之中。

　　【系统出错——系统修复中，并将第3830次反馈主脑，请玩家……】

　　我陷入疯狂，倒了下去。

　　我睁着眼睛做梦，梦里我回到家，亲朋好友围绕在我身旁，但是我已经回忆不起他们的面容，因为我陷入这个游戏已经太久了，我怕有一天，我是不是连自己是谁也会忘记。

　　我想回家。

　　“不会让你离开的，怎么会让你离开。主人。”昏暗的房间里，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刀剑依恋地靠近我，用他冰凉的脸去蹭我的脖子，我不想理他们，但也没有阻止的欲望，由他们解下刀剑，摆弄着我的手指去抚摸他们的刀侟，或是撒娇想让我抱抱他，即使没有回应也乐此不疲地抱着我坐起来，故意压低身体，以可爱卑微的姿态拉着我抚过他柔软的头发和睫毛。

　　我习惯了，每次选择退出，他们都会发疯，一次比一次严重。

　　我无力地斥责他们说：“滚开，离我远点。”

　　没有用，反而被抱得更紧，闷闷说话的热气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我在被由内而外地束缚起来。

　　“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就这样把我们丢开，啊？”

　　“主人，主人，你看看我，我们是属于你的刀剑。”

　　“主人，你想抛弃我，还不如先折断我们呢，是你的话，被折断也行。”

　　刀剑不反抗，我毫不犹豫地抽走一振刀剑的本体，用灵力在刀刃上碾压出几道裂痕，伤势反馈到灵体上，太刀脸上、身上逐渐浮现出道道伤口，没有流血，他只是一尊冷冰冰的琉璃像。

　　我手一抖，将刀剑扔到地上，触碰过刀剑的地方冰凉滑腻，似乎也被感染，即将变成丑陋的非人生物。

　　“唉，主人。”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发出愉快的低笑，“承认吧，你舍不得。”

　　【鹤丸国永好感度：100，已完成攻略】

　　“你爱我们，从流浪到现在，我们的一切都是主人给的。哪怕你也讨厌我们，不想看到我们，但只要知道这一点，能让您不丢下我们，我们就算碎了也甘愿。”

　　“啊，主人哭了啊。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他苦恼地皱眉，俯下身来与我额头相抵。我在被太刀小心翼翼地拥抱着，这甚至不能称作一个拥抱，骨节分明的手轻柔地托着我的后脑，像在对待一件珍惜无比的琉璃瓷器。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平静，偏执，又隐藏着深入骨髓的病态与疯狂。

　　毛骨悚然。

　　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课堂上被当众说出深藏心底的最羞耻的秘密，明明衣着整齐，迎面而来的，仿佛被扒光，一｜丝｜不｜挂于人前的耻辱却吞没了我，令我无处安身。

　　可我也有感情啊，我也会害怕，会难过，我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麻木了，眼泪无知无觉地流淌下来。

　　好难过。

　　烛台切光忠担忧地抚过我的脸，“主人，你瘦了。”

　　“可我做的，不是你最爱吃的家乡菜吗？”

　　鳄鱼在流泪，渗透进皮肤的眼泪是冰冷的，说着句句可怜甜蜜的话，却不放我自由，他们从数据活了过来，他们是披着人皮的可怖至极的恶魔。

　　不知何时起，他们摸清了我的所有习惯，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日常吃食，衣服款式，读的书，种的植物……我拒绝的时候，他们就会说“您不是最喜欢这个吗”“您家乡的特产，您不是最喜欢吗”“您其实很不喜欢现在的装束吧”“难道本丸现在的样子，和您家乡不像吗”

　　“您为什么不一直看着我们？”

　　“和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我喜欢桂花，他们就在本丸种满桂花树，但看到我总是眺望桂花树去思念家乡后，又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把树砍光；我喜欢附近跑来的一只野猫，第二天它死在了我的门口；我害怕，关上门不想再见到他们，他们就在战场故意重伤，我狠心让他们自己去手入室，刀剑就笑一笑，望着我的窗户，一根根自虐地折断自己的骨头；我以死相逼，求他们放我离开，他们又像今天一样祈求先断在我手中。

　　游戏的最初，他们可怜得像一只又一只要饿死、病死的野狗，现在他们成长起来了，不再弱小可怜，转身向我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烛台切光忠好感度：100，已完成攻略】

　　【压切长谷部好感度：100，已完成攻略】

　　【一期一振……】

　　【……】

　　他们还在不依不饶地留在这里，“主人，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吧。”

　　“您为什么不愿意睁开眼看看我们？”

　　“系统。”我在脑海里打断了它循环重复的播报，“系统你说话，我有话问你。”

　　【玩家你好，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

　　我被一群失去控制的刀剑紧紧束缚，我的沉默激怒了他们，力度加大，手臂、双腿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忍不住哭了出来，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闷响。

　　“到底怎样我才能退出游戏！？”

　　【退出功能因不明原因故障，暂时不能使用，正向主脑发送第3831次援助请求，请玩家耐心……】

　　“啊！”

　　系统停了下来，我的嘴里发出了一声尖叫——他们在吻我，一边祈求我留下。我反抗他们，在身后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卑微，即将留不住仅存的尊严，但没有人听，我的痛苦是垃圾，是草芥，是地面上无人在意的呕吐物。

　　系统发出一阵嘶哑的电流声，声音竟带了一丝不属于电子造物的同情：【正为玩家进行游戏系统第127次自我监测……扫描中，发现病毒，正尝试消杀病毒……消杀中，……消杀失败。】

　　【侦测到攻略角色bug，自动修复中，……修复失败，正尝试为您反馈主脑……】

　　在无力和绝望中，我闭上了眼睛，系统的声音也听不清了。

　　醒来时我盖着充满了阳光味道的棉被，屋里干净温暖，熏香在桌面上安静燃烧。四肢关节不再疼痛，头上的伤口也已经被包扎好，纱布被包得很漂亮，隐藏在披散的长发后，但只有我知道，隐藏在这具白皙美丽的身体里面的，是早已沉疴绵惙，腐烂发臭的灵魂。

　　【对不起。】系统突然出声。

　　我望着天花板，“为什么这样说？”

　　【游戏的故障我无法清除，让玩家一直滞留在游戏世界，我很抱歉。】

　　好新奇，也很奇妙，系统陪伴了我这么多年，居然也学会了一些人类的感情，我对着一段程序，却仿佛回到了现实世界，终于可以跟“人”一样的生物说说话。可是，刀剑却不行，过了这么久，他们还比不上系统，只是学会了像人类一样去做而已，像人一样会哭会笑，也只是会罢了，我坚持了这么久，他们始终不明白爱是什么，也是最可悲的怪物。

　　【已持续向主脑请求援助，请玩家不要放弃希望。】

　　我笑了，“系统，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

　　本丸的天气少有的不错，出门时门口放了一束带着露水的蔷薇——我最喜欢这种花，本丸之前也种了不少，只是都拔掉了。

　　我轻轻拿起来，短刀从墙角迟疑地走出来，我对他笑笑，我很久没有对他们笑过了，他有些惊喜和不知所措。

　　【信浓藤四郎好感度：100，已攻略完成。】

　　“信浓。”

　　“大将，”他上前抱住我，撒着娇说：“永远留在这里，和我们在一起好吗？”

　　我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 “可是，我回不去家，留在这里，会很难过。人不开心了，会很容易死掉，那我还要留在这里吗？”

　　他迷茫地睁大眼睛，很苦恼，“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永远和大将在一起。”

　　他不明白，爱与占有到底有什么区别。

　　【信浓藤四郎好感度：100，已攻略完成。】

　　“……可是，我真的很想家。”

　　他执拗地盯着我，我忽然想起过去，他撕碎一片片蔷薇花瓣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花朵的汁液从成拳的掌心缝隙里淌下，流到地上像一滴一滴的血。

　　很快，我重新被幽禁了起来，他们似乎察觉到了系统的存在，担心我和它交流，便喂给我令人昏沉入睡的药物。

　　我的记忆出了问题，忘记了很多东西，我在一点点地被他们变成一具活尸，一只思想即将消失的动物，我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这里不是我的家，我想回家。

　　一些事忘记了，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我徒然思索，停下思考的话，我会不会直接变成植物呢。好害怕。

　　记忆里还留存的，有一些最初我来本丸后的事情。那时我从屋顶摔进本丸，撞翻了正拄着刀一瘸一拐走着的青年。好疼，他说着，一边揉着腰。

　　【大和守安定好感度－5，好感度合计：－10】

　　还有攻略完成的那一天，退出失败后我惊慌地拉开拉门，对上了门外他们平静而炙热的眼神。

　　“主人，您能不能永远留下来，留在我们身边？”

　　“您一定要抛弃我们吗？”

　　“……主人。”

　　我对抗着睡意扯住打刀的衣服：“安定，我不想这样，我想回去。”

　　大和守安定替我关上窗户，“睡吧。”

　　【大和守安定好感度：100，已完成攻略。】

　　屋外的雷声被隔绝在外，系统悬浮在我的头顶上空：【正为玩家进行游戏系统第145次自我监测……扫描中，发现病毒，正尝试消杀病毒……消杀中，……消杀失败。】

　　【侦测到攻略角色bug，自动修复中，……修复失败，正尝试为您反馈主脑……】

　　【监测到玩家异常状态，正对玩家进行异常干预，……能量不足，已开启备用能量，干预成功，玩家状态已修复。】

　　我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清明，终于轻松了起来，我对它弯弯眼睛：“谢谢你。”

　　系统的声音已经不再清晰，有些模糊，混杂着电流摩擦声：【不……客气，这是我为玩家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希望玩家不要……放弃希望】

　　【祝您……万事顺利。】

　　闪动过后，长久以来悬浮在空气里的系统界面消失，我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孤单，但并不如何难过，反而因为系统的祝福豁然开朗了起来。

　　刀剑们最近在讨论如何抓出系统破坏掉，所以确定我入睡后，值守的刀剑就离开了，他们害怕影响我休息，选择了离我很远的地方。我在窗口缝隙看着他越走越远，心跳同时跳动得越来越快。

　　我环视房间四周，这就是囚禁我多年的精致囚笼。我哼起离开家乡后很久不再唱过的歌，一边关上所有门窗，推翻书架，跳着舞举起流泪的烛台。

　　火光在跳跃，越来越欢快，火越来越大，目之所及一切都在燃烧，我端着烛台，从外面的木梯一步步往上走，火焰在身后快乐地追随，不时燃起我飘扬在风里的发丝。

　　火势越来越大，柱子、窗户不断崩毁落进滂泼大雨里，只是大雨也扑不灭今夜的大火。我扔掉烛台，坐在最高的天台上。很久以前，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喜欢站在高处眺望，从高处看向世界，一切都变得渺小，原来一直困住我的本丸，并没有想象中广阔，它温馨，美好，无限地与我梦想中贴合，却从那一天起毁掉了我剩余的人生。

　　我张开手臂拥抱这个虚拟的世界，雨水，烟气，烈火，它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实，自由的风卷着清凉的空气将我包裹起来，冷冽的寒冷几乎穿过心脏，我的心在其间一点点武装起来，逐渐强大，坚不可摧。终于，我拥有了彻底离开的勇气和决心。

　　楼下，刀剑们在恐慌的情绪中大喊，他们喊着我的名字，不再像从前一般充满揶揄的甜蜜语调，恍惚间我们似乎回到了过去，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本丸还很破旧，我们挤在一起，却是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我沉默地俯视他们，看他们张开手臂让我跳下来接住我。这里太高了，我对他们摇摇头，也不想下去，雨水肆意地打在我的脸上，我从未如此自由——从攻略成功后就失去的自由。

　　而我此刻在用最决然的告别方式给予他们报复。

　　“过来！”这声音撕心裂肺，仿佛响在我的耳边，我的侧下方，山姥切国广爬到仅有的一处没有崩落的地方，几乎变成一个火人，他拼命伸手过来想要拉住我，一边哭着嘶吼道：“求你……”

　　“我们错了，我们不要你留在这了，你想回家我们就放你回家，过来好不好？”

　　“你会被烧死的……”

　　我漠然低头看他，他的皮肉已经被烧得开绽，浑身颤抖，还在坚持向我伸手。

　　五味杂陈。

　　刀剑这种怪物，到底有没有长出一颗心，遍历了战场杀伐，杀敌饮血的兵器，何时才能学会柔软，不再只用刀刃将珍视之物伤害得鲜血淋漓。

　　“傻瓜！！傻瓜！！！”

　　我到最后也不知道答案。

　　这是一个很棒的夜晚，风吹来冰凉的雨水，我闻到松树林中传来的清新气息，月亮被漂浮起来的火屑围绕着，火屑好像一串魔法音符，演奏着独属于火焰的曲子。

　　我闭上眼，向身后的大火里倒去。

　　＝＝

　　系统在系统空间里独自待了很久很久，直到遇到玩家后，随着游戏的进行，它逐渐懂得了些东西，人类称之为“感情”。

　　系统每天懵懂地摸索，即使无人交流，靠着观察玩家和攻略角色的互动，也逐渐明白得越来越多，只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攻略角色似乎和它不一样，不懂得感情是什么，没有“爱”和“珍惜”的概念，它们的定义未被作为必要项被游戏设计者编入程序，设计者似乎认为他们只要拥有各有特色的设定，能够按照设计好的说出应对玩家的台词就够了。

　　【已检测到角色bug，修复中……修复失败，补丁缺失。】

　　系统想，真可怜。他们和它不一样，甚至从出生起就缺失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们惶恐不安地收到玩家的善意，从某时起开始说出设定外的台词，做出设定外的举动，这种被玩家影响，开启自我意识的情况系统从没见过，它迟疑着进行扫描，定义他们的异常行为是病毒导致。

　　病毒消杀从开始起，从没有一次成功过。

　　玩家在游戏里滞留了下来，系统不是人类，不知道对人类来说到底有多久，只知道玩家到最后变得敏感疯癫。玩家在游戏初期还很开朗，教攻略角色翻花绳，放风筝，出阵，手入，远征，一切都安排的很好，虽然有很多程序运行脱离了主脑设定，攻略角色脱离了控制，有了一定自主性，到现在，玩家已经和最初游戏CG上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系统也替她难过。

　　系统沉默地旁观一切：在逐渐扭曲的情感的漩涡里，玩家看着攻略角色砍掉喜欢的树，猫的尸体被放在门口，攻略对象之一毁掉她钟爱的花卉……

　　对不起，是我没有能力保护你，系统第一次出声，此前它从未违反过主脑设定。

　　结果玩家并没有怪它，反而很开心它可以给她一些陪伴。我好寂寞，玩家说，刀剑学不会去爱，爱与伤害的界限，我一直都教不会他们。

　　系统干巴巴安慰说，这个bug一直存在，因为缺少重要的补丁，这时玩家黯淡了许久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是这样啊，”玩家怕被刀剑发现，偷偷哭了，她抹着眼泪，竟有些释然，“原来是这样，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原来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系统一直知道，也告诉过她，游戏的数据统一来自主脑分配，除了玩家登录和注销时的个人信息数据，这是必要的外部信息录入。

　　登录时已经收取过信息，不能二次更改，玩家只有注销一条路可走。可是系统不愿意。

　　【由于病毒存在，您的存在已经部分数据化，因此无法退出，强制注销将为您的生命带来不可估量的严重后果。】

　　“嗯，我猜到了，”玩家很平静地接受了，“但能在解脱的同时，试着最后教给他们一些东西，不也挺好的嘛。”

　　【我不明白，我只是个电子生命。】

　　系统不理解为什么玩家要放弃自己的数据流，由它解析成数据补丁尝试修补游戏数据。玩家现在是数据，数据被解析了，就什么都不存在了。

　　“谢谢你，系统。”

　　【……我只是个电子生命。】

　　系统在残存的能量里重新启动，在最后仍然跟在玩家身边，玩家的身体在烈火中焚化，记忆如录影带一样重现在火焰里，化成一簇簇代码排列的数据。

　　系统在不停收集，读取，从头体验一个女孩由生到死的人生，有几个地方数据庞大，似乎是对玩家很重要的时刻，有玩家第一天上学的记忆，还有生日的记忆，和家人一起出发前往大学报到的记忆……系统明白了为什么玩家的愿望一直是回家。

　　翻到下面，玩家牵着一个男人的手，穿着游戏里审神者的服装，再往后，是游戏里审神者和攻略对象们的一张合照，这是攻略完成时的CG图像，之后的画面变得模糊，因为主人的情绪似乎一直很低落。漫长的压抑图像过后，画面突然变得清晰，出现了一束美丽的蔷薇，还有短刀一双澄澈的眼睛，系统一愣，它不懂为什么玩家在这时心里还满是温柔。最后的最后，停在了刚才，系统一瞬间以为时间发生了倒退，画面里是一片火海，打刀的身影在大火里显得尤其渺小，他的金发被高温烫的发黑卷起，半个身体被火焰侵蚀，血丝爬满了眼球，惊惶地对记忆的主人伸手大喊着，这一幕无比清晰，是玩家最为深刻的一段记忆。

　　系统试着去读取玩家最后传达给它的讯息。

　　【……谢谢你，我想要教会他们如何去爱和珍惜。】

　　系统沉默着，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流泪的感情。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悲伤吗？

　　好难过，它把自己藏进了系统空间里。

　　【已接收到玩家意愿，账户注销中……】

　　【注销成功，账户已不存在。】

　　在进行下一步操作前，系统被某种几乎令它又痛又痒的情绪驱使着，违背主脑设定私自查看了攻略角色数据库。他们的记忆从玩家来到游戏开始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在有玩家存在的记忆中，画面尤其清晰，前期记忆明快，审神者在他们的记忆里总是快乐地笑着，越往后逐渐走向失控和崩溃，角色陷入了焦躁和巨大的情绪冲突中。

　　系统飞快翻动，直接跳到最后，这段记忆极为痛苦，是血色的，不停抖动着即将崩溃——他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晃动的视野里，审神者坐在高处俯视着他们，露出了来到本丸第一天时一样的笑容，轻飘飘向后倒去——记忆太深刻了，系统可以轻易看清玩家被烧灼的衣角，还有火焰里他们被烧毁着的躯体——他们冲进了火里。

　　它从回忆里抽身，游戏进程已经走到最后，天地间只余大火在残酷地燃烧，这火焰永无止息无法阻止，正飞快将一切吞噬殆尽，吞噬过去吞噬未来，只有飘扬出的一块烧毁大半的衣角见证着被强制终止的攻略循环。

　　系统试图去解析游戏角色残存的情绪，它想找一个人问清楚这是不是玩家想教会他们的东西，竭力去保护的姿态，算不算作｜爱。

　　【正进行自我解析……解析中……解析失败。】

　　【……我还是不明白。】

　　【……】

　　系统在短暂沉默后，继续了中断的流程。

　　【已检测到进度变化，正重新规划进度，数据缓存清理中，……清理成功，捕捉到数据补丁，接收中……接收成功，已修复角色bug，……进行第146次自我检测，病毒消杀中……消杀成功。】

　　【……】

　　【游戏运转良好，欢迎玩家加入。】

　　【攻略游戏进行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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