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弹破庄周梦

1、现世 1

　　1
　　今年岁寒未至时
　　友人给我发来苏州的雪
　　镜头里是初雪轻笼的老街
　　老苏州儿时的梦裹在其间
　　友人漫步走在江南雪巷

　　而我在南京飞雪的纷扬里当风走
　　无伞雪从四方砸来
　　我缩成一团口中入乱雪 脚底打滑
　　脚下的小路白得发亮
　　我疾走只想快点走完异乡的雪

　　回宿舍后我给友人发去南京的雪
　　友人云虽大 也别有意境
　　并问我是否听过那曲
　　“我期待的不是雪而是有你的冬天”
　　“嗯啊”我回复，“一听便想久玉”

　　2
　　我是久玉半年的学生
　　她是我初雪般的幻想
　　她让我着迷的地方实在数不清讲不尽
　　生得雪一般洁净 清灵而非清冷
　　像雪地里的小白兔 倏的一下跳向远方
　　看的人哪怕步子跟不上 视线也会一直追随
　　不知觉间我也变成一只小兔
　　跟着她跑回小窝 蹭蹭她柔软的毛
　　她靠过来 她的身体很温暖足以抵御寒冬

　　高考迫近的那年冬
　　和友人挤在温暖的书桌前
　　在整日的刷题、考试中盼来轻灵之雪
　　我们脑袋从四楼高台探出
　　在一楼仰着的脸中找寻熟悉的面庞
　　招手后小跑着下楼
　　在花坛边迎雪
　　在石凳上写下彼此的名字
　　回到教室眼睛仍是望向窗外的
　　望雪也透过窗望向久玉办公室

　　正是那年初雪
　　幻想王国里的我推开久玉办公室的门告诉她:下雪啦
　　她从慵懒中起身“冷不冷啊 宝宝”
　　我笑说“不冷”
　　友人一并调侃“她见到你就不冷了”
　　我一脸绯红她也低头笑骂我们神经
　　她揽我入怀 我贪婪着她身上的香水味却不知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3
　　第一次见面阴差阳错的时空
　　作为课代表在一次次帮忙和聊天中熟络
　　久玉比雪兔的活泼更甚
　　上楼梯至少是两级一跨雀跃着去办公室
　　或者穿梭走廊边小跑边用尖细的嗓音喊些模糊的词句
　　阳光灿烂的日子拿书挡脸算作防晒叫她时便放下书 很认真的驻足挥手 近些便张臂拥抱
　　和旁人一起走路总是滔滔不绝 声音滚跳着向前
　　唯二的粗口是变态和神经玩笑时说与我的
　　有回不小心摔跤后来问她却孩子般不承认

　　那些灿烂的日子
　　她喜欢挠我痒逗我笑叫我扯她的衣襟一起看云霞
　　喜欢在我心情低落时捏我的手 说“安安宝宝今天你好像心情有点down”
　　喜欢轻拍我的肩背臀部歪头瞅着脸红的我
　　抑或模仿我说的话 对闲谈的大小事都评论一番
　　我总默默追随她
　　也追随着
　　被溪水融化的春天的景象

　　这幻想的王国里我们一度相爱
　　然分班她写信说安宝宝 你要向前看
　　然她递给我喜糖说小傻子我结婚了
　　我在眩晕的麻木中说
　　她之于我
　　白天多于黑夜
　　如此
　　她便轻轻把我揽进怀中
　　或者拍拍我的背
　　耳语“我会一直在，安安”
　　我醺醺然
　　深谙自己太像演员
　　教她看不到无所依归的黑夜

　　直到那晚
　　不想上晚自习的我溜达到久玉办公室
　　她握着我的手第一次注意到我手腕上的错杂的疤痕
　　她警觉的抬头目光相遇时我挣脱她的手 想出走反被她的双臂截住再一次抱紧我“怎么回事安安”
　　“怕…吓到你”我终于开口
　　“别怕我在呢慢点说”
　　过去就这样被撕开
　　儿时母亲的暴力与控制
　　父亲炒股后负债
　　家庭七零八落
　　那些没有记忆的被抛弃的日子在悲戚中缓缓流着
　　“后来我遇到你但..我陷进去了它们..太沉重了…”
　　我在黑暗中沉默
　　良久她的声音幽泉般汩汩的涌现“你想要的我会给你”末了俯下身子抱我
　　她的眸子温柔 夹杂怜悯及雪兔本能的惊恐
　　我们身体触碰心灵却触不可及

　　4
　　久玉的日记：
　　10月
　　我忘不了那双晶莹清澈的眼睛
　　皑皑白雪中兔子的眼睛
　　不大但灼灼
　　它们属于我的学生安子
　　我珍视她
　　如同珍视我的十六岁
　　她会跟着哼唱我分享的歌曲面庞闪金色的光
　　她会笑着奔向我祝我总也不老
　　她让我笑着望向她就像望向过去的自己

　　来年3月及以后：
　　我们分道去了不同的班
　　那双眼睛也陡然间变得忧郁
　　看我时才闪现一丝生机
　　隔离返校后
　　它们更加黯然
　　大概有很深的心事
　　却不愿被打扰吧
　　我于是一次次揽她入怀
　　用身体触及的温暖排遣她的无措
　　我告诉她：我一直在
　　祈祷着 那双眼睛那个孩子的新生

　　11月
　　那晚话谈
　　看穿她的过去
　　却又无能为力
　　有时我害怕看到她那双眼睛
　　好像一径向我要些什么
　　要的那么凶猛痛苦
　　她卑微的乞求我的爱
　　我也愈来愈像在她面前演戏
　　太远 不忍心看她破碎
　　太近她渴望的强烈又让我本能的闪躲
　　安慰的话语渐渐无力
　　对她的亲近日益疲倦
　　我受不了……这样

　　安子的日记：
　　今天下楼时跟在久玉身后
　　听到她和旁人的谈话
　　说她对我言行深感惊恐和厌倦
　　“矫情而已！”她的声音尖厉
　　大概不知道我在身后
　　我哑然想不出一字反驳
　　这一次
　　她拔出的刀终于刺向了我
　　刀尖直指心脏
　　“又一次被抛弃罢了
　　人生总是如此”我诉苦
　　“该放下了”友人说

　　5
　　第二天雪化
　　我仍透过窗望向她办公室却再没见她的身影
　　傍晚方听说她走了去往爱人的城市
　　不知原委 也没和学生们道别
　　而初雪那天是她留校的最后一天

　　我总觉她离开因为我
　　内心一阵绞痛
　　想把自己葬于雪中
　　葬于久玉的温柔乡
　　我和父母不亲近
　　那晚回家后却在他们跟前大哭
　　他们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喊我吃饭
　　我吃不下
　　我回到床上 躺在黑暗中
　　那把刀已插入心脏

　　我出生在严冬母亲说那天大雪她遭了许多罪才等来我的降临
　　18岁生日依旧是飘雪依旧是寂寞难以排遣
　　到晚上 微信对话框里弹出久玉的消息，我惊坐起，上面赫然写着：
　　“小兔子生日快乐！那天谈论你知道你在身后怕你流连才如此对不起！
　　老师在A市找到新的工作 地址是……想我可以来看看我！答应我好好长大！”
　　文末，是她惯用的龇牙笑脸的表情
　　“久玉，你看外面”
　　回复完上条我也发去消息
　　“看什么？”
　　“看月亮今儿是满月”
　　“真好看，多看，少想”
　　会心一笑

　　回到房间
　　将“雪兔”二字写在日记本上
　　那一刻 一阵刺眼的光芒照下
　　雪地里一只白兔向前奔跑身后跟着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跟了一会转向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