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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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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在这一年死去。因为这一年身体一向健康的我正好26岁。更是因为,这是我和张宸相守的第一年。
直到张宸手中的刀刺进我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我终于意识到,我马上要死了。
我倒在地上,倚着墙。看着鲜红的血一点一滴地顺着张宸手中冷白的刀尖滚落,我喃喃的说:“这血可真红啊。”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么红的血。
张宸冷笑:“傻缺,这是动脉血,当然红。”
是了,我想。记得不到十年前,我上初中,老师就讲了动脉血和静脉血。老师说,动脉血鲜红,静脉血暗红。这是重点,考试要考的,千万不能忘。
我轻轻地笑了,考试要考的,怎么会忘呢?
我一直很擅长考试。
我出生在山东,这个开局既是地狱难度的地方。从上幼儿园就开始考试,中考,高考,考研,考公,考编,一直考到退休。我所在的高中,每天跑早操之后,学生们需要朝空中挥舞拳头,呐喊:“考出好成绩,考上青云梯,不负青春努力。”
学生们半死不活,那个啤酒肚的胖校长却激动得满脸通红,朝着学生们大喊,“加油同学们。”
他不用麦克风,只有前排的少数几个同学能听见他的喊声。
就像大多数人的一生。
好在我一直很擅长考试。
就这样,我一路中考,高考,保研,毕业。于千军万马中厮杀开一条血路,终于杀到了我们山东人毕生的最高理想追求一我考上了公务员。
那一年我24岁。我正式成了亲戚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家里面的同辈,年纪比我小的被父母按着头向我学习,年纪比我大的被父母按着头数落。有一个我不记得名字的姑妈对我妈说:“你家小佳从小就叫人省心,长得也精神,现在也有了事业,就是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我妈连声附和,用眼角瞄着我。而我只是低头笑笑,不说话。
我从小就不太会说话。事实上,我除了考试,几乎什么都做不好。还记得,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带大家画兔子,孩子们画好了就拿给老师。老师看一张,就点点头,说一两句,“真好”,“真可爱。”到我了,我忐忑地把自己的兔子拿到老师眼前,老师愣了一愣,说:“你这是什么?”我说,“兔子。”旁边有小女孩说问“兔子的耳朵呢?”我指了指那两个尖角,说,“这就是。”小女孩哇地哭了:“这不是耳朵这是尖牙,大灰狼的牙啊,大灰狼吃小白兔啦。”
不过我遇到张宸之后,情况就有了些改变。
我见到张宸的那一天,是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夏夜。
雨下的大极了。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自从黄河改道之后下的最大的一场雨。
那天5点,我准时结束工作,拎起包准备回家。门口有公用雨伞,数量很少,我没有拿。我把公文包顶在头上,一个人冲进厚厚的雨幕。那雨下的真大,兜头似的,一盆接一盆,密不透风,让人呼吸困难。人在雨中走,就像鱼在水里游。
冲出门的那一瞬间我全身就都湿透了。抹了把脸上的水,我顶着雨向家奔去。
在之后的无数个夜晚,我无数次期冀过,如果那天我不回头就好了,如果那天我没有回头…
我就不会用眼角瞥见那个在雨中摇曳着的纤长的靓影。
雨幕隔绝了一切,声音,光线。但是那洁白的影子,像墨晕净洗铅华,像云开月明,像半壁海日,像四月旱天里的云烟,拨开迷幕,直抵我内心最深处。
我爱上了她。
这爱意来势汹汹,不可阻挡。我确信,厚厚雨帘后的那个姑娘,就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在我拎着一大兜水果鲜花站在山东省精神卫生中心前的时候,我这点确信仍未改变。
昨天的那个雨夜,惊鸿一瞥后,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便将那姑娘,强行拉拽上了救护车车。我拼命在后面追,只是大雨兜头,只几秒钟时间,那辆白色的救护车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剩红蓝两色的示警灯久久闪烁。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就是记下车身印的名字一山东精卫中心。那是市里最有名的精神病院。
我压低了帽沿,走了进去。
精卫中心内部出人意料的空间很大,环境很好。高低错落的绿植为柏油小路投下一笔笔浓重的阴影,金色的阳光在其间跳跃。
小路上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漫步,都穿着白色的病号服。
一个高大的男病人盘腿坐在棵白桦树前,望着树冠痴痴地笑。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涎水流满前胸。忽然,她颤颤巍巍地转过头,向上翻起了死鱼样的眼睛,望向我的方向。她喃喃的说:“宝宝,是你吗,妈妈来了,妈妈在这里,宝宝…”我快步走过,她仍然望着我原先的方向,嘴里喃喃的念着。
我在院内转了几圈,来到了一栋标着‘住院部女’的白色大楼前。门口有一个小电屏。我尝试推门,大门紧闭,纹丝未动。电屏感应到人,自动亮起。
我尝试着按了呼叫键,都声之后,一个女声响起:“被探视人的姓名和床号。”
我嗫嚅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能让一下吗?”
我赶忙让开。一个留着及肩发的女生走上前去,熟练地把脸凑到电屏面前,片刻后,门开了。她推门进去,我赶把鞋抵在门缝中。从门缝里看着她走远,我才悄悄推开门,进了走廊。
走廊里灯光明亮,我刚进就被吓了一大跳。一个中年女人笔直的站立在门口,瞪着眼睛盯着我。她用一种飘渺的声音轻轻说:“你是谁,你不该在这里的,你来这里干嘛?”
我有些惊慌。我说:“我来看望朋友。”
“不对,”她轻轻的说,“来探视的人都知道姓名和床位号,你不知道。我没有听见你对电视说话。你是跟在那个女人后面进来的,你不是来探视的。”接着,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用力高喊:“你是特务!是间谍!是贼是小偷,你们是来杀我的,对不对,你们终于来了! ”
我震惊了,四周脚步声响起,许多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奔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