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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任务2冥   楚秋意 ...

  •   楚秋意转头看了看,这条街道上迷雾漫漫,到处悬挂着红灯笼与各色纸鸢。头上的麻绳交织着,从一边房屋的一角挂上另一个房屋的一角,上头是各色纸伞。
      而且这的时间也有问题,还在繁椿谷时应当是巳时,而这应当是子时。
      “这地方好像在办事。”楚秋意打量着四周,突然跃起取下一盏灯笼,落地后将灯笼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异常才提着向前走,可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像在原地踏步一样,每个地方都一样。
      桑池这边——
      他们这地方也同楚秋意那地方一样,大红的灯笼,各色的纸鸢,悬挂的纸伞……还有把池萧当拖把拖着走的桑池。
      桑池怕池萧被拖出伤,还贴心的往他屁股底下垫上一朵云,就抓住池萧的后领往前走。
      “姐!好姐姐,就在这里看一看嘛,万一有东西呢!”
      桑池没有理会他要停下来看看的请求,而是继续向前走:“这里好像都一样,在往前走走。”她看着远处的迷雾扶额叹气。
      “姐,别走了,你看那个纸鸢不一样!”池萧指着纸鸢群中的某一个,桑池也扭过头看。
      那纸鸢与周围黑白的纸鸢的确不一样,那纸鸢通体血红,没有翅膀,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某一处,桑池顺着它盯着的大概位置看去。
      那是一户人家,门上贴着两个大大的囍字,还挂着喜球,左边挂着一双黑布鞋,右边挂着一双红罗鞋。
      “可是刚刚还没有的。”刚才还未发现纸鸢前那扇门,和她一路走来看见的门都一样,都是两盏红灯笼,其余再无他物。但这也恰恰证明他们没有在走循环路。
      可惜的是他们没有真正且仔细的看过这户人家,他们如果仔细去瞧,那么就会发现那高墙上摇摇欲坠的白花。
      此时一只黑猫坐在檐角,玩味的看着桑池推开门与池萧一同进院,黑猫转瞬间变成一个娇俏明媚的少女,脖间的一块玉铃叮叮当当响,告诉宅中主人有客来访。
      她眼里杀意渐浓,缓缓启唇对着黑暗的夜空做着无声的对话:“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擅闯者必死,不死者伤!”转头又变成黑猫跳下檐角,朝他们走去。
      楚秋意这边似乎一切都好,但隐藏着看不见的汹涌。
      楚秋意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房屋他心里空落落的,但不过手上的疼痛减轻尚可忍受。
      他放出随灵符贴在两边墙的砖石上,一只手按在其中一行砖上缓慢移动随之加重力道。
      这一幕好似与过去的某一日重合,应是楚秋意十二的时候,他一开始被带回来撤掉易容后拜入楚江宁门下,楚江宁给他换了个婴儿的身体,美名其曰从小培养感情,但是楚江宁也有自己的一个规矩书房不能进,除非他亲自带。当时楚江宁让十二岁的楚秋意先去书房等他没来得及吩咐他不要动任何东西就急急忙忙去药研房取药。其实屋里的陈设比较简单,一个素色花瓶,一副画,那时他蹲在一面墙前这戳戳那按按,都快日落也没见楚江宁回来,按到最后一块砖时那砖直接凹陷下去,花瓶旋转画卷收起一道暗门出现,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赶来的楚江宁抱出去。
      回忆中断
      大概走了五丈远,他感到有一处随灵符按的地方凹陷了一点,他走过去按下砖石,机关被激发凌空破响十几支暗箭飞射而出,楚秋意轻跃而起,暗箭飞速擦过他的衣袍后死死定在墙上。
      楚秋意看向暗箭,它们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每一支箭的位置若是躲不过去便会被定死在墙上,可惜背后之人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能力。
      此时他注意到有一支暗箭箭尾上绑着纸条上面字迹娟秀写着:恭喜通过第二关“俱灵”,下面请抬头。
      楚秋意抬头一看,一个血红的纸鸢那纸鸢头摇摇欲坠,没有翅膀,眼睛死死盯着一处宅院。
      门上贴着大红囍字,两边挂着红喜球,绣球下挂着两双鞋。
      “我不是来陪你玩的!”他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寂静的地方,带着愠怒。
      不知为何,楚秋意看着眼前朱红的大门有一种棺盖的恍惚感。
      一阵清风拂过他下意识往后一撤,好像要躲到一人身后,他思绪回笼,望着眼前的大门,最终也没说什么。
      “滴答——”迷雾之中突兀的想起水滴声,就在这时三个人影出现。
      初琴的琴弦悄然绕上指尖,蓄势待发,只等那一声令下,便如离弦之箭、出鞘之锋,向着目标杀去。这股攒聚的力量,藏着万全的准备与决绝的意志,只待指令响起,便要掀起雷霆之势。
      雾中人走出迷雾,琴弦也软软垂下要掉不掉的没一会便乖乖回到识海。
      楚秋意看到他们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直到一人跑到他跟前甜甜喊了句“师尊”他才淡淡应声,眼前人正是陈清枫,另外白提墨研舟到楚秋意身前,白提淡淡笑着:“师尊。”墨研舟道有些不情愿但被白提轻轻推搡他,他这才有些敷衍的行礼:“师尊。”
      楚秋意看着他们皱着眉:“你们怎么来的。”
      “鬼送来的。”墨研舟悄悄翻了个白眼,声音也不大只是嘀咕。
      楚秋意还是和前世一样,皱眉的样子墨研舟看多了也最为厌恶,他盯着楚秋意蹙起的眉峰,指腹在袖中暗暗收紧。
      又是这样。
      分明重来一世,换了境遇,他这副蹙眉的模样竟半分未改。前世里,他为旁人的困境皱眉,为不相干的道义皱眉,为那些他不屑一顾的琐碎皱眉,独独不肯为他展一次眉。墨研舟曾以为是自己不够好,费尽心力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换来的却是更深的疏离。
      如今再看,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着。厌恶吗?自然是厌恶的。厌恶他这副永远将心事写在眉梢的执拗,厌恶这皱眉里藏着的摸不清的情绪,更厌恶自己……厌恶自己明明该彻底斩断前世的牵绊,却还是会被这熟悉的神态勾得心绪翻涌,连呼吸都跟着沉了几分。
      他偏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耳畔却仿佛又响起前世他蹙眉拒绝时的声音,清清淡淡,却比任何利刃都更伤人。这一世,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可为什么,楚秋意一皱眉,还是能轻易搅乱他的思绪?
      白提听到他嘀嘀咕咕说的那句“鬼送来的”又见他分神轻轻用肩撞他,见他回神才去和楚秋意说来龙去脉,他手拉上楚秋意的宽袖时,楚秋意把他手掰开甩到一边白提僵硬在原地尴尬住,也硬着头皮与他说起来龙去脉。
      原是屋中突然起雾迷的人看不清东西,本来是找到门出去就好,结果摸索半天门是找着了,但推开门外面也是大雾四起,只有零星几个红色光晕,顺着光晕摸索就看到楚秋意站着一动不动的。
      楚秋意额前碎发遮住他那双冷淡的凤眼,侧头看着朱红的大门摇摇头:“既然来了就跟着。”
      墨研舟看着朱红的大门中邪一般上去推推门发出哐当声但门没开。
      “做什么呢!”楚秋意连忙拦下他,语气责备。
      跟着他后面说话的陈清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尾音微微上扬像淬了冰的针尖:“哐当哐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狗在刨门呢。师尊拦得好,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怕是门没开,这院子里的人先被他吵得犯了恶心。”
      墨研舟回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嘴角勾着一抹讥诮:“总比某些人只会躲在背后吠强。有那闲心挑刺,不如看看自己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是不是见不得别人动一下?”
      他上前一步,气势压人:“我拆门还是推门,轮得到你置喙?倒是你,陈清枫,什么时候改行当看门狗了?”
      “够了,都别吵,你们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种,互相友好点,要死我替都闭嘴”楚秋意看他们两个又要吵,不觉头大。
      “师尊……”陈清枫话说一半被墨研舟抢去话头:“师尊教训的是,是我鲁莽,还望师尊莫怪。”墨研舟笑吟吟的看着他,把楚秋意看的怪不好意思的。
      朦胧中有个声音在叫他“秋意”,那声音像隔着一层纱雾说出的话像雾一样缥缈,是楚江宁的声音。楚秋意让他们三个人站在原地,自己则去到一旁回话。
      楚秋意良久才轻轻嗯一声,那头半天也没回声,楚秋意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冷淡,正想叫他一声,那头才说:“别说话”
      楚秋意听此也为再传音过去,楚江宁那捣鼓一阵,一阵灵力便从他心口向全身蔓延,后又全部聚集到左手心。
      “是这吗?”楚江宁的语气不同以往的懒散而是——担忧。
      他在担忧什么?明明以前都这样,抗一抗也就过去了,没必要的。
      楚秋意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楚江宁要担忧,但也轻轻应声。
      “呵,诅咒复发也不知声,想疼死自己让为师去收尸?”楚江宁的语气又变得懒散起来。
      “其实……我也可以不用你管。”楚秋意传音的声音清脆倒是那头的人笑出声来。
      “不用我管,让谁管?这话把楚秋意问懵了,他想说他不用谁管自己一个人就好,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不说话莫不是懵了?”楚江宁语调低沉还是那副开玩笑的口吻,楚秋意听到这话已经想到楚江宁凝眉含笑的样子。
      手上的疼痛被术法包裹治愈,疼痛得到缓解便不再多言只匆匆答:“没,我还有任务,回头见。”他的语气平淡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心口的灵力撤出,楚秋意便转头回去看,却发现墨研舟陈清枫不知因为何事又吵起来,他们吵的面红耳赤,他凑近去瞧,陈清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明知道那瓷瓶里装着师尊需要的安神香,就这么随手扔了?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接住大半,怕是连最后一点都要毁在你手里!”
      墨研舟抬脚碾过脚边的碎瓷,眉梢挑得老高,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区区一瓶安神香,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回头我寻来十瓶百瓶便是,倒是你,捧着个破瓶子当宝贝,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装着你的命根子。”
      “你懂什么!”陈清枫气得脸色发白,将怀中剩下的半瓶香紧紧攥在手里,“这是师尊上次执行任务时受了惊吓,我好不容易才求来的凝神香,你……”
      “清枫师兄,墨师弟,都别气了呀。”白提急忙走到两人中间,伸手想去抚平陈清枫皱紧的眉头,声音软得像一团云,“碎了就碎了,咱们再想办法就是,犯不着为这个伤了和气呀。”
      墨研舟却偏过头,避开白提调和的目光,只盯着陈清枫冷笑:“哦?原来如此。看来在你眼里,只有你对师尊的心意金贵,旁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简直不可理喻!本来就是你的错!”陈清枫被堵得语塞,扬手就要朝墨研舟挥去,却被白提死死拉住手腕。
      楚秋意走过去地上一团散落的的香粉和一个小巧瓷瓶,看向陈清枫手里为数不多的一小团香粉,和他委屈的眼神:“师尊。”
      陈清枫如此倒显得委屈,一旁的墨研舟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歉。”楚秋意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平静地扫过剑拔弩张的两人,周身那股清冷气息仿佛凝结成了实质,让原本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急着让墨研舟开口,只抬手理了理袖口——那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等墨研舟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到他身上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吵够了?”
      没有偏向谁的责备,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看向陈清枫,语气平淡:“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又转向墨研舟,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言语带刺,也算不上体面。”
      他视线落在两人中间,声音依旧清冷:“眼下是在缚中,不是逞口舌之争的地方。要么好好商量,要么都闭嘴跟上。”
      没有疾言厉色,却让人莫名觉得无法反驳。他那副不偏不倚的样子,像一杆精准的秤,既点出了两人的不妥,又没给任何一方留话柄。说完便转身往院门方向走,只留了句“再耽误下去,天黑前出不了这片院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并未听见墨研舟道歉,只好回头再补一句:“和陈清枫道歉。”墨研舟赌气似的半天没开口,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脚在地上碾了碾,像是要把那点不情愿都踩进土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刚才,是我说话重了,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别过脸,耳根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那副别扭样子,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陈清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真会道歉,一时也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刻薄话,只是别过脸去,算是默认了这场和解。白提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见楚秋意目光望过来,连忙温温柔柔地笑了笑,算是替两人圆了场。
      楚秋意收回目光也不等他们过来,自顾自走到门边飞身掠起从一旁高高的屋檐上拽下一个大红绣球,三下五除二拆成一条红绸,他手腕猛地一较劲,红绸发出“嘶啦”一声轻响,被硬生生扯成更细的一缕,边缘的丝线簌簌颤动,像是不甘地蜷了蜷,却终究在他掌心服帖下来。他垂眸看着掌中的红绸,指尖微动,那缕红绸便顺着指节缠了上去,一圈又一圈,如同一道鲜活的红痕,衬得他本就修长的手指愈发清隽,连带着指骨的弧度都添了几分利落的美感。
      楚秋意抬手甩动红绸,红绸像灵活的红蛇,顺着门缝争抢着钻进去,在门上留下一个六角星的阵。
      “咔嗒——” 一声响,楚秋意静静听着,心里清楚是红绸合力解决掉了卡门的一块木板。他轻轻弯了下无名指,又抬抬中指, “咔嗒” 声再次响起。
      他上前推推门,门 “嘎吱” 开了条缝,他微微侧头,瞥了眼身后三人:薛清樾抱臂站在一旁生闷气,墨研舟正与白提说着笑话是不是做个鬼脸逗逗他,但白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不太好。
      “哎。” 轻得像羽毛的声音落进楚秋意心口,他缓缓俯身,指尖虚虚搭在心口,像是要接住那句没说尽的话。
      “秋意,为师真有点不明白你以后该怎么办了。” 楚江宁话音似温水,静静漫过心口,裹着纵容却不难听出无奈,夹杂着一丝刚醒的慵懒。
      “刚醒?”楚秋意听见他这声问询,尾音里的涩意都快漫出来,顺口就问了一句。
      “……”
      “以后的事情,我能……”楚秋意话音磕巴了下,后半截话像含在齿缝里,没打算再接下去。
      “嗯,料事如神,的确刚……”楚江宁也没接那茬,嗓音淡得像杯凉白开,却藏着几分认账的意思。
      “醒。”楚秋意直接打断,生硬地剜出一个字,跟抛出去的石子似的硌人。
      “呵,你倒是大逆不道。”楚江宁尾音往上一翘,轻笑了声,紧跟着就是一阵接一阵的闷咳,像是被自己笑声呛着,咳得胸腔都在颤。
      楚江宁把灵力和传音撤了,楚秋意心口倏地空落落的,像被人抽走了块温热的皮肉。
      楚秋意把门彻底推开,抬脚迈进屋子,那只脚刚跨过门槛,就跟沾了油似的想往前蹿——他本就没打算把其他三人带在身边,于是脚步发了狠,想把那三道影子远远甩在身后。可门阖上的瞬间,三道人影还是跟影子黏人似的,挤了进来。
      他回头扫了一眼:陈清枫气鼓鼓的,脸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墨研舟没什么表情,可眼梢往白提那儿瞥时,眼底倏地漫出一层心疼,跟墨色里晕开的水痕似的。白提眼皮都没撩他,脸黑得能直接当墨锭使。
      他打量这地方,后颈突然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热意,像夏日里被炎阳灼烧一般。他头微微侧过去,眼梢往后轻撇—— 那缕让他心尖发颤的目光,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拽走,待他看过去,身后三人或气鼓鼓、或沉静、或黑脸,谁都没瞧他,可那转瞬即逝的灼热感,还在皮肤上烫出一道看不见的痕 ,他没揪住人又回头打量起这府邸。
      右侧两间房,在夜色里静得像沉眠的兽。一间窗台摆着枯萎铃兰;另一间窗台上,曼珠沙华开得恣溢,殷红花瓣在暗夜里泛着妖异光泽。左侧两间房,这会儿,两扇门前挂着的风铃,一个簇新得能映出人影,一个旧得积灰,夜风掠过,新铃叮铃、旧铃嗡鸣,像在絮叨不同年月的故事。四个门框都凹着不同的形状。
      中间是座大花坛,铃兰在中心铺出小片白,外头海棠挨着曼珠沙华,零零散散长着。月牙形的门藏在阴影里,仔细瞧去,海棠枝桠间,竟嵌着两道人影,被黑夜滤去声息,只剩剪影在枝梢晃。
      “师尊,这里面有人吗?”白提攥住楚秋意胳膊的手发颤,指节都泛白。楚秋意心口微涩——刚推开过他一回,再推拒,总归生硬。
      “白提,你究竟多怕,都吓出颤音了。”楚秋意皱眉,月光淌在白提脸上,衬得他像当年刚入门的幼兽,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时的白提,哪会这样攥着他胳膊?只会默默跟在身后掉眼泪,被吓得狠了,才抽抽搭搭哭出声。
      “白提,你觉得这缚里面有人可怕还是没人可怕?”白提盼着楚秋意像儿时那样,说几句哄他的话。楚秋意没应声,沉默里,陈清枫的声音冷不丁刺进来,把那点指望碾得稀碎。
      楚秋意本也不是什么有耐心无底线的人,他不喜欢别人与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被白提抱这一会已经在愤怒的边缘徘徊,还好白提转头缩到后面,楚秋意也才缓过气来。
      墨研舟像发现宝藏般,蹦跳着冲门边被簇拥的楚秋意嚷:“师尊!这里有纸张!” 门边倒着两具阴森 “尸傀” ,这是守关的 “门锁”,稍用力推门,便会触发机关, “咔嗒” 一声 “把门将军” 便将他们生吞活剥。
      楚秋意步伐沉稳,俯身接过纸张,声音清冷淡然:“写的什么?”
      墨研舟凑过来,念出:“古有梦师……” 声音拖着尾音,在静谧里添几分神秘。
      古有梦师,诞于临江之地。通改梦之术,能把破碎执念缝成绮丽幻梦;擅编梦之法,将零散心念织就完整篇章;精判梦之道,看透梦魂纠葛因果,亦精制梦之术,以执念为丝,怨怼作线,于幽冥织就罗网。能将破碎仇怨拧成囚魂锁链,把零散妄念锻为困魄樊笼;亡灵若含怨,因遭迫害身亡,或执念千年未散,可求梦师编梦,以幻梦了却亡灵遗愿,还其……
      纸条至此断了尾,显是从旧书残章撕下的残页,不知被谁有意无意丢在此处,成了破局线索。
      空灵声再度响起,似从虚空渗透:“恭喜各位通过第二关‘惧灵’,下一关‘忆’,找全纸条、寻得嫁衣,方可续行。” 这声音第三次出现,楚秋意已觉寻常,身后随行三人却神色各异,有人攥紧拳,有人抿紧唇,楚秋意余光扫过,莫名觉白提脸又阴沉几分,似藏着暗流涌动的情绪。
      楚秋意径直朝大花坛迈去,抬脚弓身,动作利落钻进花坛,停在中心外一步之距。
      他脚下散落的海棠花瓣零零碎碎铺满花坛,头顶的海棠树有几株残枝枯槁如腐,但另几株新绽艳得妖异,像用血浸过。伸手可及处,蓝色曼珠沙华开得夺目,在一片红沙华中,红蓝色彩碰撞出刺目张力。花丛间,一张纸条隐现,泛着幽蓝,楚秋意拿起纸条一看上面写着:蓝空。
      楚秋意一只手轻轻掐着花,另一只手则伸向黑暗中的人影,他的是搭在那人肩上轻拍两下没反应。
      楚秋意正暗忖自己想法或许有误,第三下手刚落下时。那个朦胧影子如从墨色里抠出,缓移两步后,明明前一刻距他还有寸许距离,眨眼就鬼魅般贴到身前。
      那人五指箕张,长指甲泛着森冷光,擦着楚秋意脸颊划过,眼看要被抓到。千钧一发间,楚秋意将花掐断,花猛地横在身前,疾喝:“蓝空!”
      那人动作凝滞,手缓缓垂下,周身气场却骤然森冷,刚还鲜艳的花束,瞬间如褪色绸缎,绵软消散。楚秋意心仍狂跳,轻拍另一人肩头,半晌没动静,悬着的石头才落地。他忙示意陈清枫抬走这人,自己把另一个抱出。
      出了那处,楚秋意第一件事是摘肩头花瓣。那些花瓣像生了倒刺,牢牢黏在衣襟,非得他一片片抠扯,才肯脱落。这时白提像变戏法,袖中摸出烛台,指尖轻轻一捻,火苗就怯生生跳出来,给昏暗添了丝暖光。
      楚秋意早习惯白提这手 “袖中藏物”,谁也说不清他袖子里是乾坤袋还是百宝箱,只知道永远有惊喜。他接过烛台放稳,微光里,竟瞧见地上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套着大红喜服,脸上糊的纸浆厚薄不均,白浆刷得东一块西一块,眼睛处用朱砂随意点了两点,活像两团暗红污渍;女子纸糊得精细些,脸蛋光溜溜的,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水灵姑娘的模样,唇上抹了艳红,两腮还晕着浅粉,要不是那张脸生硬呆板,几乎能以假乱真,美中不足的是,细看会发现脸上残留着细碎纸屑,像没拂净的尘埃。
      白提被吓得脸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又轻又急,像被掐住咽喉的幼兽。
      楚秋意垂眸瞧着,丹凤眼微敛,薄唇抿出冷线,心下暗叹:这孩子心理素质还是欠些打磨,真要在险境里,这般惊惶可要坏事 。但面上仍淡得似飘着霜。
      “哎哎哎!师尊!” 陈清枫扯着嗓子喊,手指直戳戳指向那两个纸人,惊惶还黏在尾音上,在昏暗里晃荡。楚秋意缓步凑近,袍角擦过地上阴影,高挺的鼻梁投下的暗影,在脸侧裁出冷硬轮廓。他目光扫过纸人,就见纸人红喜服像被无形火焰吞噬,眨眼间只剩素色里衣,像被剥去伪装的谜题。
      他指尖在男纸人后背游走,骨节分明的手触到暗格刹那,眉梢微动,暗忖:果然有机关 。“咔嗒” 一声暗格弹开,两只金钗静静躺着,冷光漫出来,映得他剑眉星目的面容,添了几分森凉,心底却在梳理:金钗数量与门数对不上,必还有。
      “这里只有两支钗,可明明该对应四个门。” 陈清枫盯着楚秋意,声音低得像喃喃自语,生怕惊扰了这清冷师尊。楚秋意听着,没立时回应,心下明白陈清枫的顾虑,也知晓他在等自己拆解谜题,便由着他去,只默默观察纸人,思索关联 。
      没人接话,死寂里,纸灰簌簌飘落。陈清枫见没人回应,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皱眉死盯着纸人,脚像生了根。楚秋意在原地僵了两秒,指尖摩挲金钗,金属凉意渗进骨缝,心下决断:该查女纸人了 。这才走向女纸人,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语调仍淡,却隐着说不出的郑重:“阁下冒犯,还请谅解。” 丹凤眼垂着,掩去眸中思绪,实则心底已预判:发髻处大概率藏着另一处机关 。手指探入她脑后发髻,发丝纠缠如网,摸到凸起时,他眉都没皱,一扯,两只玉钗滑落掌心,温润光泽在昏暗里晃,衬得他剑眉星目更显疏离诡谲,心下则快速验证:金钗、玉钗,或许正对应不同门道,这下线索该能串起了 。
      “好了,齐了。”楚秋意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化开在空气里的雪,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瞬间,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仿佛要挣出这副清冷皮囊—— 当纸人指甲擦过脸颊,当未知威胁如影随形,他并非无畏,只是把所有惊惶、战栗,都囫囵吞进心底,用这副 “淡漠” 皮囊,牢牢锁住那些会动摇心神的情绪,像给心铸了层冰甲,任内里翻江倒海,面上仍要维持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
      楚秋意望着手中四支钗,思绪瞬间回溯—— 面对女纸人时,无数凶险念头曾在脑海炸响:纸人会不会暴起刺来?会不会被灌入灵力,咬他一口让剧毒入体?又或者借那双 “眼睛”,蛊惑徒弟们?若一个中招还好,三个都着道,自己这受诅咒的身子,能不能护住他们?万幸,所有预想的恶都没发生。
      “四支钗,对应四个门锁、四个房间,选吧。” 楚秋意声音淡淡,手托着钗,金属凉意透过掌心,像在提醒这场抉择的分量
      白提瞅着钗,声音发虚:“一定要一人进一间吗?” 那点胆怯,让他尾音都飘着颤。
      楚秋意瞥他,丹凤眼漾起丝清冷涟漪并未多言。
      “师尊,白提师兄可以和我……”墨研舟话没说完,就见陈清枫靠近白提打断他的话。
      白提感觉肩上沉甸甸的,说出的话如鬼魅索命:“你要想留下,便留下。只是我们进去后,归期难料。” 话落,白提被吓的冒出冷汗,进去如果里面有鬼有其他一些东西呢?不进去,外面只有清冷的月光照着惨败的地面,也说不定会有什么。
      “陈清枫,别吓你师弟。”楚秋意声音淡淡,却隐着一丝不满,目光扫过陈清枫时,似有缕清冷的责意在里头 ,让薛清枫瞬间收了调笑的劲儿 。
      “那算了,我还是选一个吧。”白提咬咬牙,像是给自己壮胆,随手抓了支钗。其他人见状,也挨个上前挑,最后剩下一支,自然归了楚秋意。
      众人拿着钗找门,本想着找一会儿总能着,可这四个门中间的院子又大,青砖漫地,廊柱曲折,每走一步都像在绕迷宫,找门的事儿,变得没了准头。
      墨研舟第三视角
      墨研舟站在那扇古朴木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残旧的清秘箓碎片。木门的纹理在暮色里投下斑驳阴影,他望着门,却没急着迈进。重生后的记忆像被揉碎的锦缎,零零散散——那些关于前世他自己还是晚仙君时修习邪道的记忆,有一部分被死死封存在清秋泉里,像被枷锁锁住的幽灵,偶尔在梦境边缘徘徊,却抓不住完整片段 。
      他前世因邪道陷入的黑暗,至今仍在记忆里渗着寒意,他想起那些被封禁的、连自己都无法驾驭的邪异记忆 。墨研舟静静伫立,身影被廊角的风扯得有些孤峭,目光在门与手中的金钗间游移 。
      清秋泉面上是一座灵泉,是一处休养生息的地方,但底泉下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小型密室,里面放的是两副棺材,一副是楚秋意死后安葬到里头的,另一副则是他自己的。
      身死同壤,两棺相偎,黄泉路远,魂灵共陪。
      他等另外三人进了房间,攥着钗子,放入凹槽,门轻开一条小缝。
      “嘎吱——” 木门漆面看着簇新,可推拉时发出的摩擦声,像老旧钟表走针,带着陈腐的滞涩,瞬间扯碎了周遭静谧 。
      墨研舟刚踏入,一股霉腥气裹着铁锈味,猛扑进鼻腔,黏腻得像浸了水的棉絮,扯都扯不开。他从窗沿摸出帕子,拍净浮灰,匆匆捂住口鼻,可那股子味儿,仍顺着帕子缝隙,往肺里钻 。
      他眼尖,从窗沿摸出块帕子,拍净灰,匆匆捂在鼻子上,才算勉强能喘气 。
      目光扫过,主床孤零零摆在中央,旁边小榻上,落灰的薄被皱巴巴团着,像具风干的尸体。主床两侧纱帐半垂,原本的颜色早被岁月啃噬干净,只剩厚厚的灰,蒙着层说不出的诡谲 。
      梳妆台上,几盒胭脂水粉泛着黑,像凝固的血;铜镜生了锈,铜绿爬满镜面,映不出人影,倒像张鬼脸。三支金钗斜插在台面上,最惹眼的是顶婚用凤冠,半遮的盖头红绸黯淡,凤冠珠翠蒙尘,旁边丝绒零乱,不知藏着多少陈年旧事 。
      地上,木梳子断成几截,齿牙残缺;金梳子也生了锈,鎏金剥落,像块被丢弃的破铜。还有支银簪坑坑洼洼,半块双鱼玉佩残缺不全只剩下一半块,透着股说不出的凄惶 。
      他咬咬牙,摸到窗边取了支蜡烛,念完咒火苗从指尖窜出,点燃蜡烛。烛火一跳一跳,把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里发毛,他却像完成使命般,把蜡烛搁在一旁,任光影在这腐旧空间里 。
      墨研舟借着火苗那点微末光亮,视线又往前探了探。这才看清,屋子内窗设在主床榻靠墙处,则离梳妆台不远,另一个外窗嵌在个木柜子边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幽秘。
      内室那扇窗,推开能瞧见四四方方的天。星子明明亮亮,月亮皎洁如霜,可在这阴森屋里,倒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好看是好看,却带着股让人发怵的冷。
      可这会儿哪有闲心赏景?窗枢 “嘎吱” 响得瘆人,刚响完,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紧接着,屋外陡然传来脚步声,重重轻轻,像踩在人心尖上。
      “咔嗒——” 门突然开了。进来的,是个脸模糊得辨不清、或者说像没脸的姑娘,身后还跟着个同样 “没脸” 的侍女。步子迈得极缓,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把屋里阴气又搅浓了几分。
      姑娘一进屋,怪事跟着来:榻上纱帐厚灰瞬间没了影,露出娇滴滴的粉色,;地上原本断成几截的檀木梳,竟完好无损地躺在妆台上,像是时间倒转,把之前的破败全吞了回去 。
      梳妆台上,胭脂静静摆放,色泽鲜妍,不复初入房时的黯黑。一旁,专门盛放针线的盒子仍在,可那半块双鱼玉佩,却没了踪影。眼前诸般物事,似旧又新,熟悉里藏着陌生。
      那姑娘莲步轻移,行至梳妆台前。侍女不知从何处搬来木椅,待姑娘落座,便开始为她梳理发髻。
      那姑娘穿的月白中衣外头,是件玄色齐胸襦裙,裙身金线绣的莲花缠缠绕绕,在光线里泛着细碎柔光;外搭的黑色广袖大衫垂坠如云,走动间衣袂轻晃,泼墨般洇开无声的庄重。发髻盘得极精巧,鸦青长发绞作流云样式,两支羊脂玉钗斜斜簪着,金簪穿梭如星芒,还有几支镶珠嵌宝的钗子错落点缀,沉甸甸坠着,把发丝衬得愈发乌黑蓬松,说不出的典雅端丽。
      侍女取钗环时,指尖微颤,动作缓了半拍,姑娘身形极轻地晃了晃—— 她面上无颜无容,情绪却在这细微动作里漏了端倪。到底是浸在深闺里的骨血,纵有不满,也只把情绪咽进无声里,任喜怒难从眉眼寻得踪迹。
      “老爷夫人实在糊涂!杜家指明要嫁安宁小姐,却把这婚事说与姑娘,太荒唐了!”侍女声音带着几分稚嫩,估摸十五六岁,攥着钗子的手都泛白,满心愤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如何?左右不过听命罢了……”姑娘轻声叹,语调里满是悲凉,似把这一身繁绣重衫的华贵,都衬得黯淡。
      “可那杜家,既非书香门第,也不是武将世家,三代以上连科考的都没有,四代以上入朝为官的也……” 话未说完,满室只剩梳篦穿梭发丝的轻响,似把无奈与不甘,都藏进这金丝绣莲、这乌发钗影里 “咱家还是个二品官,姑娘嫁过去就是他们家高攀,祖坟冒青烟了吧!”那侍女拆下繁琐的发髻头饰,拿着檀梳给凌空如梳头。
      “父母之命,能抗吗?” 凌空如垂眸,声音轻得像飘落的发丝,“你呀,等我出嫁,拿着我的一些盘缠,开家馄饨铺去。你做的酸汤抄手,比街上的都香……” 话尾隐在广袖拂动里,添了几分悲凉。
      烟儿还想争辩,可对上姑娘发间晃着的金钗,到底咽了话。这时,外头传来木梳划过发丝的轻响,像把无奈,都梳进这沉默里 。
      “烟儿,几时了?”姑娘忽轻声问。
      “刚过申时二刻……”烟儿答,声音低了些,“别家姑娘,穿红着绿嫁去高门,您……”
      突兀的墨研舟胸腔里像被一块浸水的棉絮堵住,沉闷得厉害,每一口呼吸都要费上三分力,仿佛肺腑间压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得他整个人往下沉。
      他太清楚,自己绝不能被缚主的情绪左右。这缠人的东西,就像附骨之疽,稍不留意,大半的心智便要被啃噬,沦为任其摆弄的傀儡 。
      其实细究起来,缚的核心本就是缚主的回忆和过往。而整个缚可以比作一个被无形的手抽得飞速旋转的陀螺,只要没人伸手扯断那根看不见的“抽绳”,这陀螺就会永不停歇地转下去,让所有纠缠的过往、混沌的情绪,永远留存于世。
      这“缚”一旦生成,能缠上百年、千年,甚至更久,永远不会自己消散。所以就有了五类梦师:一类擅长用幻惑之术蛊惑人心可以人人在不知不觉中说出真话;一类精通医术,能治病救人;一类会解梦、改梦;一类善编梦、制梦;最后一类专门负责解缚。
      按规矩,哪里出现缚,当地掌管的梦师就得赶紧去解。可这个地方不一样…… 压根没梦师来过的痕迹。
      墨砚舟缩在榻上最隐蔽的角落,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弓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到榻边的两个女孩。他微微蜷起身子,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榻沿,像是要把自己融进这暗色的阴影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女孩们的一举一动,满心盼着她们别留意到自己,又隐隐不安,怕真被瞧了去。直到女孩们的目光扫过,毫无停留地略过他所在之处,悬着的心才落回胸腔,可仍不敢放松,像只受惊的小兽,悄摸摸维持着缩在榻上的姿势,借着榻的遮挡,继续打量 。
      他大概能猜到“缚”形成的模糊轮廓,可这猜想就像飘在半空的残纸,得找更多线索、撞见些旁人,才能把这纸片钉牢,让想法落地。
      忽的,房间像被施了邪术,光线疯了般忽明忽暗。凌空的烟霭像被看不见的嘴蚕食,一点点没入虚空,光线也跟着抽丝,一寸寸把房间拽进昏暗,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揉碎这方天地的秩序 。
      待平静回来,月光从窗外泼进来,他还钉在原地,盯着落灰的墙。墙灰簌簌的,像是旧时光蜕下的皮屑,他定定站着,影子被月光扯得老长,良久都没动,像是被这古怪场景抽走了力气 。
      房间还是老样子,厚重的灰哪儿都有,只是梳妆台上,突兀冒出对莹润簪子、银环,静静躺着,像刚被时光搁在这儿,带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
      墨砚舟怕漏了啥,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扫一遍。攥着簪子银环出门,瞅着旁人没出来,又折回去掏头冠,而后蹲在花坛边,成了尊等人的石像,指尖把簪子攥出了汗 。
      手里帕子还攥着,之前捂鼻子时,就觉不对。那若有似无的铁锈味,本就挠得他胸口发闷,帕子一盖,味儿跟疯了似的往鼻腔里钻,可当时急着勘察,撂下帕子没细想,扯了帕子就去查看那的古怪 。
      这会儿展开帕子,一滩干涸发黑的血迹刺得眼疼,他盯着,过往碎片开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惊起满心的不安与疑惑 。
      帕子上的血迹,被他捂过鼻、捂过嘴,攥在手里这么久,这会儿再看,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劲儿直往上撞。他猛一甩手,帕子往后抛去,划出道不算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罩住朵赤红的曼珠沙华。
      风一吹,那花竟扯着帕子飘起来,慢悠悠往远处去,像被施了妖法,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
      “小心点,还没到时间!” 一道声音突然炸起,抬眼瞧,一位穿黑斗篷的人悬浮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屋顶上,脚不沾地。斗篷缝隙里,漏出件大红喜服的边角,红黑相衬,说不出的诡异 ,手里捏着那多花,随手把帕子向后扔去。
      那边几人,吵吵嚷嚷,最后又凑一块,看着倒像和好了。可楚秋意始终孤零零站一旁,垂着眼帘,活像被遗忘的局外人 。
      冷不丁,一只苍白带血的手拍上那人肩膀,声音透着股子漫不经心的调侃:“这么险的任务还往上冲啊!”
      “不然呢?主上的命令,哪有不接的道理?” 回答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股子执拗 。
      “那可就可惜咯。”
      “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你清珣一男子,穿喜服又戴凤冠的,我着实没见过这新鲜样儿。” 手的主人从阴暗里探出头来这话里,调笑混着探究,像要把人看穿,手上也有点不老实直往人家衣领子里钻 。
      “宁随!你干嘛!” 清珣猛地扣住宁随伸来的手,眼里带着被冒犯的警惕 。
      “这样咱俩就扯平啦。” 宁随轻飘飘抛回句话,听得清珣一头雾水,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追着问:“啥扯平?”
      “你看你叫的也是主上赐的化名,我叫你如是,这不扯平了?”宁随面上覆着半遮的黑面具,边角如夜鸦羽翼般勾勒出冷峭弧度,唇角却藏着丝促狭,微微扬起时,像暗夜里悄然勾人的钩子 。
      清珣微微皱眉:“你真的是如三岁小儿般幼稚。”
      宁随忽的将清珣转过,动作带着股狠戾的急切,猛地凑近。他与清珀鼻尖贴鼻尖,呼吸滚烫得要灼伤人,近在毫厘间,宁随却偏不亲上去,只轻笑着,一点一点拿滚烫呼吸撩拨清珀,像猫逗弄爪子下的蝶,滚烫气流扑在清珣脸上 。
      “唰——” 突兀的破空声如利刃割破暧昧,一张信纸被宁随眼疾手快夹在指间,猎猎风声里,那纸张震颤的声响都显得格外煞风景 。
      宁随被打断好事,低咒一声 “靠”,却也没真动怒,压着烦躁回 “好的”,转头展开信纸,眉头瞬间拧成沟壑——
      青丘山,邪魔乱,速来!
      宁随扫过主上任务,又看着清珣清冷如霜雪的眼,没多废话,身影化作道青影掠向青丘山 。
      清珣眉头微松,见他转身飞走,才后知后觉嘟囔:“真是……幼稚死了” 旋即目光幽沉如深潭,定在楚秋意身上,指尖一划,一道带天召印的封印落下,将几人灵力狠狠压制,刹那间,他们与凡人无异 。
      远处忽飘来半卷书信,墨字还未干有些晕开:松一点。
      清珣指尖微动,封印松了寸许,那书信竟 “嗖” 一声化作流萤散了。此刻楚秋意几人,灵力虽封,本命神武却如蛰伏凶兽,仍可挣出爪牙 。
      且看楚秋意这边——
      墨研舟刚与陈清枫拆过一招,只打算凝起一丝微弱灵力继续过招,丹田处却猛地一滞,那点刚要聚起的灵力便如遇风的烛火,倏地散了。他与薛清枫双双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轻描淡写的格挡姿势,旁边的白提更是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眼底的错愕混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像被掐住翅膀的蝴蝶般动弹不得,周遭凝滞的空气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尴尬。
      现在全场最冷静的,除了呆立当场、一脸懵的白提,就剩刚从内室掀帘出来的楚秋意了。其实楚秋意今年也不过才19岁,却已是这群半大孩子的师尊,望着剑拔弩张的徒弟们,眉心瞬间拧起,沉声喝问:“你们在干什么?”吓得陈清枫连连摇头,只说灵力一点都没了,楚秋意眼眸微动,他知道在缚里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下场,但是面上一点都没显出慌张。
      他太清楚,自己根本没资格慌——16岁那年,13岁的陈清枫被托付到他手上,两个半大孩子,一个硬着头皮学当师尊,一个带着满身孤倔学依赖;18岁这年,他从尸山血海里捞出14岁、浑身血污的白提,又在同个春秋,被15岁墨研舟死缠烂打拽着衣角,稀里糊涂成了三个人的师尊。
      三两年光阴?不,不过一载春秋,人间似没大变,他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能肆意任性的孩子。不过三年,他从被师兄护在身后的小师弟,变成了要把三个半大孩子护在身后的师尊。人间的风还是老样子,他身上的担子却换了重数。
      所以哪怕没有灵力遇到了事他靠血肉都得扛住,要是他慌了,这几个心性未定、刚结伴一年的小崽子,指不定闹出多大乱子。
      墨研舟见师尊出面,手忙脚乱晃了晃银钗,头冠随意放在花坛边,钗上银铃叮当,勉强拽回众人飘远的神思。
      楚秋意见状,从身后掏出红喜服、喜帕;白提忙摸出另一套婚服、绣喜鞋;陈清枫也来喜球与配套鞋。
      正给纸人扮新人时,磅礴灵力轰来,震得众人倒退数步。
      那一瞬间尘土满天扑了满脸,楚秋意用袖子胡乱挡着脸,眼瞳里,还映着16岁初见陈清枫时的无措、18岁捞起白提时的惊惶,可转头看向徒弟们时,语气已稳得像块石头:“站好,别怕,把眼睛闭上。”
      他原以为这是缚主发起的致命攻击,可那诡秘存在始终隐于阴影,像头耐心的凶兽——要么是想将他们拖进猫鼠游戏慢慢碾磨,要么……
      “恭喜各位通过‘忆’” 一道戏谑的声音骤然在风沙中炸开,像淬了毒的丝绦缠上众人脖颈,“下一个‘嫁’共分四关,第一关已过,第二关‘大婚’、第三关‘入殿堂’、第四关‘找金钗’,祝各位玩得开心呀~”
      楚秋意攥紧袖袍,指尖被袖纹刺绣刺得生疼——可明明他出任务衣裳但是越简单越好从不用有刺绣的,为方便行动免得身上的刺绣过于惹眼。可漫天尘土像恶鬼遮眼,沙砾刮得他睁不开眸,只能凭直觉绷紧神经,却仍能笃定:这身衣服绝不属于自己平日的行头。
      墨研舟眯着眼模糊望着风沙里楚秋意身上那抹刺目的红,喉结猛地滚了滚。这红太鲜了,像淬了活人的血,比前世那身嫁衣亮得不知多少倍——前世楚秋意被迫穿上的喜服,红得发暗,像是被陈年血渍浸过,连金线绣的龙凤都透着股死气。
      他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混着风沙黏在皮肤上。记忆里他们洞房夜那晚突然撞进来,带着铁锈味的腥气。
      那时楚秋意被捆仙索缚在床榻上,手腕勒出红痕,喜服的领口被他自己挣得散开,露出锁骨处青紫色的瘀伤——是被强行按着头拜堂时弄的。墨研舟走近时,他突然抬起头,眼里没有泪,只有碎玻璃似的狠劲,一口咬在墨研舟的手腕上,直到尝到血味才松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石头:“墨研舟,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后来呢?后来墨研舟用了安神香,可楚秋意硬是咬着舌尖保持清醒,血顺着下巴滴在暗红的喜服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黑。他看着楚秋意把嘴唇咬得糟糕,看着那身本就暗淡的喜服被冷汗浸透,看着对方明明疼得发抖,却偏要瞪着眼睛说“你敢碰我一下,我就死给你看”。
      那晚红烛燃到天明,喜服的下摆那晚被他扯下后楚秋意挣扎间踹到床底,沾了灰,像团被弃的脏布。墨研舟坐在床边,看着楚秋意闭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突然发现自己赢了天下,却连让这个人好好睡一觉都做不到。
      风沙卷着尘土又一次扑过来,墨研舟猛地回神,楚秋意的脸在尘土里若隐若现,还是那双眼,只是没了前世的狠戾,多了层冰霜。他突然想伸手去碰,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就像前世无数次,想为楚秋意擦去嘴角的血,却被对方嫌恶地躲开。
      这一世的红喜服亮得灼眼,可墨研舟看着,只觉得比前世那身暗淡的嫁衣,更像一场烧不尽的劫。
      尘土稍歇,楚秋意扫视周围:还好四个徒弟都在,可墨研舟身上那身男纸人婚服是怎么回事?陈清枫与白提竟成了喜娘模样,唇上胭脂被风沙晕开,白提腰肢被勒出古怪弧度,活像纸扎店里的傀儡。
      楚秋意还没从混乱中回神,余光瞥见自己衣袂——大红喜服!他触电般低头,果然是纸人新娘的装扮,盖头被暗力黏在头顶,他伸手去掀,却像撞上无形壁垒,盖头仅裂开一道缝,诡异地悬在半空又轻飘飘落下。墨研舟望着师尊呆怔的侧脸,喉间发紧。楚秋意的脸被女纸人妆扮衬得雌雄莫辨,可那眉眼分明带着股熟悉的狠戾——像极了上一世。
      墨研舟从回忆的漩涡中抽离,抬眼瞬间,便见楚秋意正专注尝试召唤本命神武——初琴。初琴为古琴,七弦,通体漆黑。以檀木的灵树为骨,尾部生枝干,因灵树的原因其上绽海棠,花影映漆木,古雅中藏生机,弦动时似有暗香拂过七弦间。
      墨研舟万万没料到本命神武。他望着楚秋意,只瞧那手心中琴影浮动,待口诀落定,一把裹满寒霜的琴赫然显现。这初琴,向来常以这般覆霜之态示人,因楚秋意心情鲜少晴朗,几乎日日阴霾,初琴自然总裹着厚霜,似是将主人的郁结都凝在那层白霜里。
      虽说本命神武的形态会随拥有者心情浮动,可楚秋意这糟糕心境像生了根,初琴自然总裹着层化不开的厚霜。
      楚秋意见墨研舟走神,火气“噌”地往上冒,伸手就去拨弄琴弦。清珝眼疾手快,忙催动灵力阻拦。清珣飞出灵力去断那股势头,可下手稍重,如蛇般琴丝被瞬间斩断,吃痛般缩回琴上。楚秋意身形一晃,小腿也被霜气裹住,重心失衡,踉跄两步栽倒在地,初琴也“当啷”一声摔在一旁。
      初琴经这一摔,直接缩回初始形态缩回楚秋意的识海。白提手里端着东西,慢步挪到楚秋意身旁,刚想伸手搀扶,却被墨研舟轻拽到一边,墨研舟似笑非笑看着,倒要瞧瞧楚秋意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墨研舟笑吟吟的神态映在纸人般的脸上,透着股子滑稽劲儿,他却不管不顾,伸手去拉楚秋意。
      楚秋意盯着那只手,沉默几秒,才搭上借力起身,浑身还带着刚摔过的狼狈,可眼神里的执拗,像淬了冰的火,明明带着气,又藏着说不清的复杂:“这里不止我们四个,还有人小心点。”
      清珣这才猛地反应过来——楚秋意哪是要伤墨研舟,分明是借自己的手,敲了敲暗处的门。他方才那一下,不仅暴露了自己,更坐实了“此地有旁人”的猜测。一股羞臊混着懊恼冲上头顶,清珣攥紧了琴,喉间发紧,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墨研舟忽然轻笑一声装傻充愣:“师尊,怎么摔了。”他话里带笑,眼角却扫向方才楚秋意注视过的地方,那里的光影似乎动了动,快得像错觉。
      楚秋意没接话,只是抬手将初琴重新召出。漆黑的琴身映着月光,琴尾的海棠花瓣似染了霜,他指尖落在弦上,却没弹响,又收回识海只淡淡道:“既然来了,总藏着也无趣。”
      话音落时,廊下的灯笼忽然晃了晃,风卷着落叶滚过石阶,带起一阵极轻的衣袂声。
      “吱呀——” 朱漆大门缓缓推开,几个身影迈着细碎步子,像被无形丝线牵引般朝这边挪来。领头那人双手好似刚出炉的热馒头,拘谨地笼在小腹前,指节因用力微微泛白。她踩着裙裾碎步,走到楚秋意跟前,腰肢轻摆,施施然福身行礼,袖摆拂过地面,带起细尘,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却又透着说不出的拘谨,像是被礼教规训许久的提线木偶,努力摆出妥帖姿态 。
      身后跟来的人,脸上仿照着纸人模样妆扮,惨白底色像被霜雪糊了满脸,两颊却突兀地涂着艳红胭脂粉,红得像血要往下淌似的;眼眶那儿留白一大片,中间嵌颗黑豆般的眼珠,那黑珠子竟不安分地往外滑,眼白几乎要把瞳仁挤兑出去,被旁边人动作僵硬地推搡着按回去,看着说不出的怪异。
      她抬手招了招,后头立马闪出个背了把红漆木椅的小童女,轻手轻脚把椅子搁在楚秋意身后,又猫着腰退进阴影里,活像粒被风吹落的尘埃。
      “姑娘,老身是府上新请来的喜婆,唤我苗婆便是。” 苗婆嗓音尖细,像浸了蜜的铜铃。她话音刚落地,那小童女们像被猛地灌入生气的木偶,原本耷拉的眉眼瞬间支棱起来,小身子跟装了弹簧似的蹦跶,又吵又闹,满院子都是她们嬉嬉闹闹的声音,可这是夜晚怎么看都是诡异。
      苗婆搀着楚秋意坐下,拔高嗓门:“ 新娘戴凤冠,同郎岁月安”拖长的尾音在梁间打转,而楚秋意原本头上的东西一下子就如泡影般消失。苗婆从童女手里接过金点翠凤冠,那凤冠上的珍珠颤巍巍的,似要滚落。往楚秋意头上戴时,楚秋意被压得微垂了头,却咬着牙,脊背挺得如松。
      “新娘披盖头,与君共白头!” 苗婆又喝一声,从另个童女手中接过红盖头。盖头上金丝绣的 “囍” 字活灵活现,盖的下的瞬间,楚秋意眼前只剩层薄纱后的昏黄,视线被遮得七零八落,却仍努力睁大眼,想透过那点缝隙,捕捉墨研舟的影子。
      墨研舟刚要开口,初琴的铃铛声 “叮铃” 轻响,像把小锤子敲在他心口。楚秋意却从这细微铃音里听出暗号,唇瓣微动,用只有两人能懂的气音传讯:“别说话,小心惊动了他们……” 语调虽低,那股子波澜不惊的稳劲,倒叫这婚仪的荒唐,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鲜活。
      墨研舟胸腔里顿时涌起一阵躁意,那股恼恨像淬了火的针,扎得他喉头发紧。可理智如冰水浇下——眼下绝非意气用事时。
      两世纠葛在脑海里打转,楚秋意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像块捂不热的冰玉。前世,哪怕他自己快咽气,这人也只肯施舍一句 “是为师对不住你”,轻飘飘的,却成了墨研舟两世都挣脱不开的枷锁。他盯着楚秋意,从前最厌恶他这副 “任尔东西南北风” 的做派,可两世下来,楚秋意越是如谪仙般高不可攀、纤尘不染,墨研舟心底那股子逆反劲儿就越疯长—— 偏要把这 “仙人” 拽下云端,看他沾烟火、染尘埃,或许,自己就是见不得他好。
      思绪缠成乱麻,墨研舟好半天才回神,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黏在楚秋意身上。直到人群推搡,楚秋意和他被挤到月形拱门,身后推搡的力道陡然一停。墨研舟猛地回头,竟见白提与陈清枫不知什么时候已然换了副装扮也身着喜服,脸上敷着和自己、楚秋意一样的粉饰,垂着头,像两具被摆弄的木偶,白提头上的红盖头摇摇欲坠,陈清风也低侧着头似是昏过去了。
      墨研舟心口猛地一烫,荒谬又疯狂的念头钻出来:想把白提和楚秋意调换,让自己与白提拜堂,看陈清枫对着楚秋意行那荒唐礼,他本就厌恶楚秋意这点两世都未曾改变,自然不愿与他行这些虚假的东西,但他真的是这样想的吗?理智瞬间绞住这念头—— 自己能豁出去,白提呢?白提正被命运攥在手心揉搓,若由着性子来,白提只会得更惨。
      这冲动像烧红的铁,烫得他胸腔发疼,墨研舟狠狠咬了咬舌尖,把那股子疯劲儿硬生生咽回去。他猛地别过脸,像躲避什么灼人的物件,不再看这满是荒诞的场景。
      “请新娘过门!” 苗婆尖细的嗓音突然炸响,推搡的力道又涌来,楚秋意被推得有些踉跄,大红喜服在光影里晃出刺眼的红,墨研舟望着那抹流动的红,喉间泛着涩——这场被命运编排的戏,谁都逃不脱,只能一步步,往未知里坠 。
      楚秋意只觉脑内如翻涌的浪潮,疯狂检索楚江宁曾演示的解缚之法。彼时灵光乍现,他忆起往昔传音场景,当即效仿——自识海深处,捻出一缕若游丝的神识,凝作铃兰花模样,如投石入水般向外递送。岂料神识刚探出院落范围,便似撞上铜墙铁壁,“嗖” 地倒射回识海,惊得他识海一阵微澜。
      “怎会传不出?” 楚秋意拧眉,复又以铃音为引,尝试与楚江宁搭线。先前在府中,铃音尚如春日流莺,穿梭无碍,此刻却似被掐住喉咙的雀儿,半点声息透不出。他脚步猛地顿在廊下,脊背绷紧,脖颈机械转动,目光频频往后扫,活像被猎鹰盯上的幼兔,满是惊惶与不甘。
      “小秋意,怎么连传音都能遇着麻烦呀。” 楚江宁调笑又温柔的传音悠悠入耳,带着独有的亲昵。楚秋意耳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依旧清冷,神识化作的音波却泄了些急切:“传不了,神识被打回识海了。” 语调平淡,可尾音那丝微颤,若不细品,根本察觉不出他的懊恼。
      楚江宁轻柔嗓音继续传来:“你传音之所以传不出来根本原因是你在缚里,我在缚外。这缚最为古怪的一点就是从外头传音容易,里头往外传,可难如登天。” 带着调笑,似要把楚秋意那点窘迫都压下。楚秋意垂眸,清冷面容映着廊下微光,轻声应道:“知道了。” 简洁的话里,藏着对师尊信任,以及被温柔以待的悄然动容,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清冷,仿佛方才那点情绪波动,不过是旁人错觉。
      “按他们说的做,师尊在呢。” 楚江宁温柔兜底,楚秋意本就清冷性子,虽没多言,却默默记在心底。他本想寻依靠,此刻得了这温柔回应,便揣着疑惑,寻物寻人而去。
      踏入月芽门,他清冷眸光扫过前厅,红绸如赤霞、“囍” 字张扬、火盆跃动、丫鬟垂首,一切喜庆又透着诡异,他眸中清冷更甚,似要勘破这藏在繁华里的暗流,整个人如孤松立寒崖,于喧嚣中守着自身清寂,却又要卷入这未知局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任务2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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