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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白清嘉醒来时已快晌午,门没关,有些冷。他记不得是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究竟是在凤阳宫,抑或是在望月楼上,抑或是在翠楼喝酒。
      不知该沉入哪个梦境。
      半响,他才从半梦半醒间抽离。终于明白自己又回到了盛京,被这带着三分寒气的旧梦魇住了。
      明天是入朝的日子,白清嘉也没什么兴致出门,一直待在这沉苑里。
      倒是天南,成天地往外面跑。
      “公子,要我说,你这园子选的真不行。盛京里热闹的地儿都在东市,过去可麻烦了。”
      白清嘉边听他说边看着手中的书:“嗯,那你怎么不选啊。”他头也没抬。
      自讨没趣一番后,天南又出门了,冠冕堂皇地说需要出门采购物资。
      白清嘉心想乐得半日清闲,于是眯了一会。没料到的是,还不出一个时辰又跑回来了。
      “公子公子,我找半天没找着畅春园,本来以为糕点还没出炉,所以才没见排队。找人一问才知道,现在哪儿还有什么畅春园啊。”
      白清嘉听到这话一愣,心里似乎又缺了一块,恍惚了一下,又回过神来。
      或许是因为这些年已经习惯了吧。
      “唉,亏我盼了好多年,还以为来了盛京终于能够大饱口福……”天南坐在一旁一直念叨。
      白清嘉听着他念经似的话莫名心生烦躁:“别吵。”
      天南听出白清嘉有些不快,迅速将嘴闭上。
      余珲知道,这个主现在脾气不太好。
      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是听写意他们说:大公子是一向矜严,有些没意思;三小姐则是有些骄横;而二公子是脾气最好的,对谁都是笑眯眯的,从不发火。
      但是二公子不愿人跟着,所以他也一直没被送去。直到听说盛京似乎有一场动乱,大公子和三小姐不知所踪,二公子当时恰好不在京城。
      于是何家出面,将白清嘉带到了蜀中,那应该是天南第一次见白清嘉。那时的白清嘉看起来有些木然,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关心。
      后来,他一个人随军去了边塞,再后来就是听人说白校尉率单骑于阴山破重围,后来白将军生擒宛氏王。
      在凯旋后不久,天南就被何祎叫了回去,那是他第而次见白清嘉。
      那时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不久,一身肃杀气息,迥然不似当年那个盛京名扬千里的白家翩翩二公子。
      天南跟着他在蜀中待了一阵子。恰逢白清嘉战场上的一个同僚借道蜀中,他们一起待了两天。白清嘉也没避着天南,在他们的谈话间,天南知道了白清嘉也即将入京。
      他将这事告诉了何祎。那是天南第一次见白清嘉有些生气。
      但是天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白清嘉都让他知道了,为什么不能让何祎知道。
      他确确实实地给白清嘉说了,而白公子似乎对这个脑子有些迟钝的手下也有些无话可说,于是最终甚至还把他带到了盛京。
      天南觉得白公子虽然现在看起来脾气不太好,也确实有些古怪,但是还是个比较好的主儿。
      可要是白清嘉真生气了,自己也免不了吃些苦头。

      闭嘴后,天南清理了下庭中的杂藤枯枝,又在厨房摆弄了一下。
      四方的天空有些昏黄,已经近酉时了。白清嘉整个下午就在窗前坐着。望着不知道哪里发呆,这是他很久都没有的,放空的时刻。
      他不用想他明天找谁喝酒,去哪里游船泛舟,或者是明日该及时动身交战。
      因为他不知道他现在应该怎么做,他只是觉得他应该回来,这里还有些东西他需要弄明白。
      至于之后的,之后再说吧。
      “咳、咳、咳”
      不知道天南在厨房干什么,白清嘉再次对这个手下颇为无语。
      手旁的茶也亮了,他把书一放。
      “走吧,出去吃饭。”
      白清嘉仍是一身玄色的衣衫,外面披了件深蓝色的大氅。越往东市走,一路上的人眼见着多了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感觉很冷清。
      走过飞虹桥,旁边是一栋灯火通明的酒楼,和周围的白墙相比显得有些突兀,五颜六色的灯和装饰有些突出,但却显得十分俗气。应该是新开的,好像叫什么盛京酒楼。
      立在在镜湖边,白清嘉往对岸看去,对岸确实一片漆黑。
      有几栋宅子的砖瓦似乎都有些破败了,原本抹成白色的墙已露出了黑色的内部。墙面也有了不少裂缝,各种植物在那里生根发芽。
      而最高的那楼,在夜色下栏槛像是凝固的血色,兴许它之前也曾是朱红的。白清嘉看不到的是,在那楼的顶部的中间,还挂着一个精致的铃铛,银铃却没有发黑,像是有人擦拭。
      只有最右边的靠竹林的地方还似乎有人住,那里还亮着些许的灯。
      他没有再看,直直往楼外楼走。过去他一贯是认为楼外楼这地方味道还行,但是和翠楼相比少了几分风雅的趣味在里面,大多是沉闷的包厢。并不似翠楼那样,朝着镜湖敞着,晚风能吹过每个人的酒盏。
      “公子几位啊。”
      “两位,找个清静点的地方。”
      “好嘞,里面请。”
      走上三楼,白清嘉不由自主朝窗边忘了一眼。
      外面有一个身穿紫袍的纨绔公子哥,不认识,总之不可能是记忆中的那几个人,也不知他在期待什么。

      坐下后,白清嘉随便点了几道菜,天南倒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鱼来一条,还有这个肘子,再加一壶这个玉壶酿。
      等菜的时候,天南趴在窗边,看着黛色的江面:“公子,镜湖上都不行船的吗?”
      “以前有过,现在不知道。”白清嘉罕见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正是上来时白清嘉看了一眼的,坐在窗边的那卓人。
      “也不知公子你是多久来的盛京,怕是记错了吧。自打我到这里,少说也有个六七载了,从没见这镜湖上有船行过。”紫袍公子对白清嘉说道。
      “谢兄你见过吗?”又装模作样问旁边的人。
      “闻所未闻啊,就是皇上也没见他在镜湖上乘过船啊。”旁边的人附和着他笑道。
      白清嘉没有说话,面无表情。
      天南看着这一幕,心想又有人要倒霉了。
      “公子你看着脸生,是初到盛京吧。公子好眼光啊,这楼外楼是来对了,鱼鲜和酒都是一绝啊。在下孙义,不知公子是?我们就当交个朋友。”
      孙义折扇一挥,悠悠地扇着。扇上题着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灵——韵——
      这灵韵本天成,被人束在了这纸上,便就失了灵折了韵。
      而此时腊月才过,也不知孙公子扇的是什么风,也不知抽的是什么风。
      白清嘉懒得理他,菜端了上来,他慢条斯理的夹了一块鱼。
      “盛京的鱼是极鲜的,想必都听过。吴中美鲈不知味,一骑千里西,徒念镜湖脍。而这远近闻名的镜湖脍,精髓则是要细品。”
      白清嘉夹菜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角冷冷地勾着:“哦,我今日真是受教了,我不是不是还要谢过孙公子才是。”
      “不必不必,交个朋友。”孙公子笑道。
      “还有这词,说的是,他想回家了,而不是想吃这鱼了。”
      “你这就是误读了,据我所知……”
      白清嘉权当吃饭附赠免费看戏了,颇具兴致地吃着。
      待他差不多吃完,抬头,看向对方:“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风雅之物。”他边擦这手边说。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们公子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试问这盛京谁不想跟孙公子交个朋友啊。”
      “哎哎。”这孙公子假意摆了摆扇子,但是并没有阻止那人继续说。
      “袁牧云袁大人耳熟吧,跟我们公子交情深着呢,今天这饭就是和袁大人吃的。陆家二公子听过吧,那也是我们公子的朋友。虽然不方便提,但就那传闻中的白公子,和我们孙公子也是认识的。
      “如今我们孙公子,人封芝雅隽誉翩翩贵公子。试问这盛京,谁不想认识认识。”
      “我不想。”白清嘉扔下这句话,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似乎有脚步声,有人从楼下走了上来。
      “袁大人来了,不说这些扫兴的,开吃开吃。”
      一个要走一个才来,避之不及。
      袁牧白看到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面前的白清嘉早已不是记忆中那张笑眯眯的脸,像是塞外的寒风,刮得人有些疼的,又冰凉。
      “白𪩘,你……”
      “袁…大人,好久不见。我还有事,就先走了。”白清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楼外楼,他没有走远,而是坐在桥边吹风。
      故人相见,不是袁兄,而是袁大人,白清嘉如今想把这些都抛却。
      好想一头栽进镜湖里——
      在迷蒙的水汽中飘荡。
      他望着微微涟漪的水面,似乎上面有画舫荡着。不对,如果是夜晚,那应该是点着灯的游船,照的镜湖通亮。
      而游船上必定摆着一壶酒。恰逢秋日,说不定还有醉蟹。现在这个天的话,上面一定还暖着炉子,说不定沈骧又热上了才得的新酒。
      如今再看湖上,只剩漆黑一片。

      他披上外衣,天南掐了一枝嫩柳编着什么,编得乱七八糟的,白清嘉对这个手下的拙又有了新的认识。
      “饭也吃了,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走远。
      楼上的袁牧云看着二人远去的背景没有说话,抿着酒杯中的酒。
      袁大人很少喝酒,孙义他们今天是好不容易才把袁牧云找出来的。
      “袁大人,那个白𪩘是,那个白吗?”
      “白清嘉。”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声。
      孙少恭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除了显眼的灵韵二字,角落还飘着俊逸的四句:
      初日销霁雪,薄雾隐山月。
      我独坐舟中,且观雪与月。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印,似一朵莲花,但细看其实是清字。
      和白公子舞墨弄彩,那可真是,自取其辱啊。
      虽说白公子如今是个提都不能提的名字,并且传言在那场动乱中,白公子早已身死。
      但是并不妨碍如今盛京这些文人们把他的诗画雅物争相赏玩。
      毕竟,越是稀少的东西越有价值。
      白公子的书画真迹,在萃珍阁的拍卖会上屡出高价。
      至于扇面玉雕,则成了如孙公子这等的,自诩盛京雅士的人,竞相鉴赏的物件。
      毕竟谁不知道当年白公子秋宴上一首:
      红柿高挂照不夜,我自抬手欲摘叶。
      何愁危楼不数丈,咫尺摘得云间月。
      先帝大喜,下令为他修建十丈高的摘月楼,称赞道少年公子如清嘉许。
      尽管白公子贵为丞相之子,但旁人见到白公子皆是在盛京街头巷尾间。
      今日是在这里吃馄炖,明日是在那里买点心,或是在翠楼上喝酒。
      白公子最爱翠楼的阳春雪。
      可在很多人眼里,纵使白公子确有几分文采,但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白𪩘无术,这些不过是纸把戏罢了。”
      而如今,斯人已去,似乎一切都被美化了。
      即使名字不能提,但不妨碍大家偶尔缅怀一下白公子的才气。吟赏几句白公子的婉辞,附庸风雅。
      兴许是对词中的那个,壮丽而繁华的盛京,表达微不足道的缅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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