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无期》無桉

5、丹青比试

　　　雪后初晴，冬日慵懒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树影，映照着厚厚的冰雪，显得熠熠生辉，光影斑驳。
　　“小姐慢些。”
　　春柳扶着沈清予下了马车。
　　抬头便看见写着“落雨轩”的牌匾。
　　“瑶瑶。”
　　沈听肆也下了马车。
　　今日不是太冷，她披着薄氅，氅上绣了几朵梅花，头发用根碧簪绾起，白皙的脸贴着软毛，眉乌肤白，远胜冬雪。
　　沈听肆的嘴角不禁向上扬起，我的妹妹一直都是好看的。
　　“冷吗？”
　　沈清予还没说话，手中就被塞了个汤婆子。
　　手心里不断传来暖意，这种暖意是直达心里的。
　　二人相伴入园。
　　沈繁金下车只见两人远去的背影。
　　居然等都没等我？！
　　皇后喜欢梅花，当今圣上便专门修建了落雨轩，在此种满了各种梅花，只讨佳人一笑。
　　“踏雪寻梅”是皇后每年都会邀请名门贵族的公子小姐前来赏梅。
　　说是赏梅，其实是给一些有情人搭线，据说已经成就了好几对姻缘。因此有不少人挤破脑袋都想参加，只为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有缘人。
　　“哎，快看，那不是阿肆吗？”五皇子谢熠泽不断拍打身旁人的手臂。
　　陆乘渊一把拍开谢熠泽的爪子，“你没见过阿肆啊，这么激动干嘛？”
　　“不是，你看他旁边！”
　　陆乘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只见沈听肆旁边跟着一个小美人儿！
　　“我去，阿肆这是铁树开花了啊！”陆乘渊一副“我很欣慰”的表情。
　　“瑶瑶，给你介绍两个人。”
　　沈听肆将沈清予带到两人面前。
　　“五皇子谢熠泽，盛京第一富商之子，陆乘渊。”
　　沈清予一一行礼。
　　“这是我的妹妹，沈清予。”
　　“原来是清予妹妹啊，你小子可以啊，还藏了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我和老谢还以为……”
　　不等陆乘渊说完，谢熠泽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他们就这样，你别介意。”沈听肆解释道，而后又补充:“我跟他们可不一样。”
　　谢熠泽:“……”
　　陆乘渊:“……”
　　贬低他们，拔高自己，不愧是沈狗。
　　沈清予不禁被他逗笑，原来不苟言笑的哥哥还有这样一面。
　　不远处，两双眼睛盯着凉亭处的四人。
　　“那个就是阿肆哥哥的乡下妹妹？”琼华公主语气微酸。
　　“是啊，我们家听肆可喜欢这个乡下妹妹了，宠的不得了。”沈繁金在旁边煽风点火。
　　琼华公主从小就喜欢沈听肆，不管她用什么办法，他对她的态度总是很冷，好像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
　　当看到他那宠溺的眼神望向另一个女孩时，嫉妒充斥着她的内心。
　　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妹妹也不行。
　　琼华气愤的转身离去。
　　沈繁金看着与别人交谈的沈清予，发出一声冷笑。
　　我治不了你，总有人治你。
　　*
　　众人进入前厅。
　　“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
　　顾星鸾的容貌是极明艳的，灼若芙蕖。峨眉婉转，眼尾微挑，檀唇点朱，浑然天成的媚态，又因执掌多年凤印，身居高位，养出了三分难得的雍容端庄。
　　“今日不要有太多拘束，满园梅花，任君观赏。”
　　大部分人都出去赏梅了，沈清予不喜热闹，就没出去，沈听肆便陪着她。
　　“瑶瑶，尝尝这茶。”
　　“谢谢哥哥。”
　　“沈公子旁边的是？”顾星鸾这才注意到沈听肆旁边坐着一个姑娘。
　　“回娘娘，是臣的家妹。”沈听肆起身作揖回道。
　　“上前来，让本宫看看。”
　　沈清予上前跪在地上，“臣女沈清予见过皇后后娘娘。”
　　“抬起头来。”
　　闻言，沈清予缓缓抬头。
　　顾星鸾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既是沈将军的女儿，为何本宫从未见过你？”
　　“回娘娘，臣女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在乡下养病，最近刚回来。”
　　这是沈安国对外的解释，她也就这么说了。
　　沈听肆听了她的话，身旁的手不断收紧。
　　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他这个哥哥没有护好她，让她受了二十年的委屈。
　　琼华看着沈听肆心疼的眼神，气的恨不得将沈清予身上盯出个洞来。
　　沈清予莫名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下去坐着吧。”
　　“谢娘娘。”
　　沈清予还没走到座位，就听见一道带有敌意的声音，
　　“皇后娘娘，听说沈小姐的丹青堪称绝妙，所以想与其切磋一下，还望娘娘准许。”
　　“哦？是吗，那沈小姐的意思呢？”
　　顾星鸾望向沈清予。
　　对上琼华挑衅的目光，沈清予毫无波澜，上前回道:“臣女之前与公主并不认识，公主又是怎知臣女丹青堪称绝妙的？”
　　“你姑姑说的。”
　　突然被提出来，沈繁金有些慌乱。
　　“我只是随口提了句……”
　　沈听肆正准备向皇后开口，就听见身后人的声音:“好，还请公主指点一二。”
　　虽不知这个琼华公主对自己哪来的敌意，但即是存心刁难，想避也避不了，况且沈繁金那么想看她出丑，她又怎会不如她意的呢。
　　“瑶瑶！”沈听肆有些急了，示意她不要冲动，后者则给了他一个甜甜的笑容，
　　“没事的哥哥。”
　　很快皇后就布置好了场地。
　　所有人聚集到凉亭处。
　　“琼华的丹青可是全盛京最出名的，还没有人敢在这块跟她叫板，清予妹妹这下是碰到硬茬了。”谢熠泽边说边摇头。
　　“阿肆，你见过清予妹妹的画作吗？”陆乘渊看向沈听肆。
　　“没有，回来这么久，我不曾见过她作画，也从未听她提过。”
　　本来还有些紧张的他，在看到沈清予那个微笑后便放松了下来。
　　他相信她。
　　凉亭不远处的走廊上，谢靖川和谢煜看着那边的动静。
　　“这个琼华又在欺负人，比丹青，整个盛京谁能比的过她啊。”
　　谢煜没说话。
　　“不过，对面那个倒是个生面孔。皇弟可认识？”
　　“那是沈将军的女儿，最近才接回盛京，碰巧在将军府见过。”
　　听了谢煜的话，谢靖川有些吃惊:“哦，是吗？怪不得面生，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惊喜呢。”
　　谢煜转动手中的扳指，没有接话。
　　琼华的桌子上摆满了画具，反观沈清予什么都没要。
　　“有生宣吗？”沈清予向一旁的下人问道。
　　琼华皱眉，哪有人用生宣画画的，那么粗糙的纸，怎么上色？
　　下人将沈清予桌子上的珊瑚笺撤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生宣。
　　“小姐。”
　　春柳小跑到沈清予的身边，将鼓鼓的手帕打开，就在众人以为是什么秘密武器的时候，发现竟是几块火盆中的碳。
　　一边是装备齐全的琼瑶公主，一边是只有糙纸和碳的沈清予，让人一看就知是鸡蛋碰石头。
　　“这沈家小姐也太不自量力了吧，就这还想和琼华公主比丹青？”
　　“就是，八成是想出风头，现在好喽，丢脸丢大发了。”
　　“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没脑子呢？”
　　“哎，说不定就有人喜欢这样式的呢！”
　　周围的嘈杂声没有扰乱沈清予的思绪， “请问公主作画的内容是什么呢？”
　　“今日本是来赏梅的，那就以梅为主题，如何？”
　　“好。”
　　“画景可是琼华最拿手的，希望到时候清予妹妹不要哭的太惨。”
　　陆乘渊看了谢熠泽一眼示意他闭嘴，那人立马将嘴抿成一条直线。
　　就在众人以为沈清予只是个假把式时，只见她一手拿碳，一手比划，时不时的用手揉擦。
　　她一脸认真，寒风吹起鬓角的头发，却并不凌乱，更添一份美感，白皙的手此刻沾满碳灰，她却毫不在意，眼中只有画，仿佛有层无形的冰晶将她与外界隔离。
　　与谢煜第一次见她不同，初见时是只充满戒备的猫，攻击力十足，此刻他看到了她身上的自信和从容。
　　一炷香后，两人先后起身，站在一旁。
　　下人先拿起了琼华的画向众人展示。
　　画中的红梅栩栩如生，构图巧妙，笔触细腻，就连旁边不起眼的小杂草都惟妙惟肖。
　　“不愧是琼华公主啊，不愧是盛京丹青第一手啊！”
　　“此画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看！”
　　“一字诗，妙！”
　　听着周围的赞叹声，琼华挑衅的看着沈清予，后者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接下来是沈清予的画。
　　当下人将她的画展示于众时，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现场更是鸦雀无声。
　　就在琼华以为他们是被沈清予的画丑到时，不知是谁惊呼了句，
　　“这是……皇后娘娘？！”
　　琼华向画望去，只见生宣上只有黑白两种颜色，画中的皇后娘娘与真人几乎一模一样，梅花寥寥几笔，却不潦草，随意中带着严谨。
　　这种画法在整个盛京从未有过。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呆了。
　　啪啪，不知是谁拍手，随后掌上如雷。
　　“天哪，你说皇后娘娘是从这画中走出来的我都信！”
　　“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种画法！”
　　“一字诗，绝！”
　　“想不到这沈家丫头还真有点本事！咳咳！”
　　谢煜上前扶住谢靖川，“无碍无碍，我让德明扶我回去就好了。”
　　一个公公忙上前搀扶，走廊只剩谢煜站在原地。
　　一双桃花眼微眯，银色面具在雪的映照下，泛着丝丝寒意。
　　沈清予总感觉有一道视线在她身上，回头身后只有空空如也的走廊。
　　顾星鸾让人将画拿了上去，看着自己被画的如此动人，更加爱不释手。
　　“不知沈小姐的画法叫什么？自创的吗？”
　　“回娘娘，这是素描，是很久之前的一位……朋友教的。”
　　“看来沈小姐的这位朋友也是位才子。”
　　沈清予垂眸，是啊，他是她见过最有才的人。
　　“好，你和琼华都有重赏！”
　　“儿臣，臣女谢过皇后娘娘。”
　　琼华走过沈清予身边的时候，轻声道: “你别太得意。”
　　“公主说笑了，清予不敢。”
　　“你！”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琼华气的转身就走，沈繁金见状，忙跟了上去。
　　沈清予他们离开落雨轩时，空中飘起了雪。
　　马车里。
　　春柳看着小姐自从出了落雨轩半个字都没说过，一副丢了魂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沈清予盯着被风吹起的车帘，不禁出神。
　　“这是你画的？”
　　“我是看阿淮画的好看就临摹了一下，是不是很丑？”
　　“没看出来你还是位天赋型美术生。”
　　“什么……生？”
　　“愿意和我学画画吗？沈小予。”
　　“那还请顾先生多多指教。”
　　这些天她已经尽量克制不去想那些事，但今天拿起碳的那一刻，所有记忆像洪水决堤般向她袭来。
　　一阵寒风将车帘吹翻，沈清予的瞳孔猛的一缩，攥着衣裙的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是他……
　　“停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