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不是太监 ...
-
半月悬空。
当日晚,暖阁殿内。
宋流筝的五子棋走了十局,阿灵学会后又觉无趣,再从库房搜到很多小琉璃珠子,用放果子的三角铸盘拼成一个古代跳棋盘子,摆好琉璃珠子,“得嘞阿灵,我再教你玩跳棋吧。”
她对自己的手动DIY很是满意。
阿灵又不懂道,“二小姐,那个五子棋奴婢才学了半截,这又是什么棋局啊。二小姐啊,您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夫人教您的吗?”
“那娘豹子吃血不带吐骨头的人,怎会教我这个,”宋流筝的手在琉璃珠上来回拨动,“你若是再不学,等会卫少弈一来,你就没得机会了。”
“奴婢学,奴婢学——”
话才刚说完,暖阁殿的青瓦砖块上发出“嗒嗒嗒”很有规律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步伐一致。
宋流筝头都没抬,“厂督大人回来啦。”
她把跳棋盘掖藏在褥下,假情假意道,“恭迎厂督大人回暖阁殿,需要泡澡请扣一,需要按摩请扣二,需要人工服务.....”
“哐——”
卫少弈见她吊儿郎当,不耐烦地将绣春刀甩在黄花梨帐桌上。
宋流筝抿嘴,再不开口。
阿灵速从屏窗旁的小门溜出。
卫少弈轻挪步,倚床沿坐下,“本督进了趟宫,见了陛下。你且来猜猜,陛下与本督说了甚。”
宋流筝老老实实地接过话,“大人,小女真的不知这些细枝末节。您与陛下所言,小女哪能猜得到。”
宋流筝机智了。
这几日她思来想去,觉得全盘托出不妥。
毕竟她是上帝视角,什么都猜对,什么都有预知的话也不合适。
对只有单视角的卫少弈来说她成什么了,神仙下凡?得道高人?
卫少弈显然不信。
他反手一揽,将宋流筝整个身子压在自个倚着的榻沿边处。
再垂头,与她四目对视。
太近了!
近到宋流筝都能数清他的眉毛有几根,嗯?别说,他除了眉形弯弯的,就连微翘的睫毛都像是嫁接的。
她结巴道,“我我我……我是真不知,天地良心……”
这样紧贴着呼吸,她又想起那日马车旖旎的一幕,不由得下身一紧,口干舌燥。
卫少弈压着不耐烦的急躁,当然,他也不知这烦躁从何而来,到底是烦她狡诈的态度,还是烦这样紧贴的触感。
他摁住她的垂发,一扯,“本督只问一次。”
宋流筝的头皮都要被拽没了,她想护住头皮,奈何他把自个的下巴垫在他肩处,胳膊被他压制动弹不得。
“好好好,我说,”到底是经不住考验啊,才疼了一下下,意志就主动缴械投降了,“王贵妃挑唆宋氏关系,对言官厌恶憎恨。厂督大人知道小年夜不简单,故而向陛下进言要带我进宫去。其实……其实是厂督大人不想掺和废太子一事,所以带我进宫就有由头躲开避免!”
宋流筝闭眼忍着头皮的痛说完后,卫少弈这才松了手。
他回眸时留意到她头皮发红,左边虚发扯的都发红了,也不知怎的,心不由的一疼,“本督最忌油嘴滑舌。”
他再不耐烦道,“你到底是谁。”
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神落在发红的须发处挪不开,有那么一瞬间,他有抬手,用拇指轻轻抚按的冲动。
宋流筝双手抱头,借着臂缝眨巴眼睛,弱小看向暗影下的卫少弈,“宋流流宋流筝是也。”
卫少弈挪步子迈出台阶,朝庑殿走出。
宋流筝痛的不敢松手,她还在寻思去库房搜药时,卫少弈的侍监小若水抱着药匣子匆匆进来,“是流筝小姐吧,厂督说您头皮受了伤,让小的来给您上药。”
“小若水!”
这位就是继李峥之后第二受光大书粉追捧迷恋的小若水秦时逢了。
老家若水郡的,七岁嘎了蛋,十岁时卫少弈在锦衣卫差拨番役时得他赏识,跟他入东厂,做了他的内侍掌班。
他算是卫少弈的侍监,为人风趣幽默。
原著中的小若水也有一段虐恋情深。
宋流筝惊喜到都顾不上头皮痛,她一把抱紧小若水,狂拍他的肩。
再狂笑扯着他的眼睛和鼻子玩,“小若水生得比我想象的还俊俏啊,难怪都叫你若水丫头呢。哎哟,这小模样,怎么这样好看呀。这皮肤嫩滑的,都能掐出水来。”
小若水被宋流筝的热情狂抱吓得窜起跳上栏架,他死死抱紧药匣子,总算是信了卫少弈嘱咐的那句,“伺候她时要万分小心,这位宋二小姐有点魔怔。”
“二小小小姐姐,您您您收敛一点,您太疯狂了,”小若水结巴又惶恐,他觉得自个已经不干净了,“小的是没根,是被嘎了,可小的怎么着也是……也是男宦,您不可无礼!”
宋流筝立马收敛,恢复本样,“你不要怕我呀。”
“您这样小的怎能不怕!”
小若水又猛一回神,速从栏护跳到她跟前,“不对啊,您是头一回见小的,怎就知小的乳名?”
“我听东厂那些番役说起过啊,”宋流筝胡乱编着自个的措辞,“能来暖阁殿见我的,除了卫厂督的内侍秦掌班大人,再不会有旁人的。”
小若水一听这解释也凑合,他打开药匣,抽出棉棒泡在碘油罐内。
他再仔细撮好三团棉毡,看一眼宋流筝头皮怜惜道,“二小姐皮实爱闹,但也得顾着自个身子呢,总这么折腾的浑身是伤,我们厂督会心疼的。”
“你们厂督会心疼鬼都不会心疼我的,这伤就是拜他所赐好吗,”宋流筝忍着碘油的酸腐疼,“还有多久啊。”
“二小姐您别看我们厂督凶神恶煞的,他其实心善着呢,”小若水怪会维护自个上司的,“厂督他自幼在京长大,身边也没什么亲人。说起来二小姐得算厂督第一个亲人呢。他从钟鼓司那种小地方出来,一步步爬到厂督位已实属不易了。”
这些宋流筝全都知道。
原著中作者没有笔触提及卫少弈是几岁入宫为宦的。
她只记得原著开头第一句:贞元八十八年盛夏,少弈入京。随赵烨人等入宫,卫氏寒门再无后人。
贞元是贞康的前朝,先帝贞元帝是历代朝帝中唯一一位死后善终的帝王。
九十五岁寿终正寝,也是因为老父皇驾崩时已是高龄,轮到贞康帝登基时他已经是四十不惑了。
贞康帝是贞元先帝老来得子中最为欣赏的儿子,早早立下国本,贞康帝的兄弟们全都被先帝封为亲王,远赐封地。
所以贞康皇帝立为太子到登基,都没什么动乱和波澜。
他算是历朝中继位最顺平的一位了。
现在贞康帝又打算效仿先帝早立国本一举,朝臣对此举很不满,毕竟一朝一国一个政策,谁都不敢保证照猫画虎的效仿不会被反噬。
宋流筝仔细回忆,“卫厂督是贞元八十八年盛夏入京。在钟鼓司做了宦差,也就说厂督是在贞元年间当差八年后进入贞康年间的。现在是贞康六年,这样算下来,卫厂督已经进宫十一年了。”
贞元贞康两个年代是宦官横行的高潮期,贞元长达九十多年,宦官制度还是在贞元初期开启,中期后进入鼎盛时期的。
贞元中期先帝年老怕驾崩,总想把各地各党派的权利握住,而当时的赵烨一干人等又推崇“宦官治权”制,所以先帝年迈迟钝,给赵烨等人无限权利,兴建东厂。
宋流筝对原著中草草介绍,几笔带过的情节都记忆犹新。作者挖坑能力很强,很多时候只是简单一句话,就是后期不断发酵的伏笔。
所以对这段情节,宋流筝总是会仔细揣摩,“没有人交代卫少弈年龄多大,也没人交代他的家庭背景。按理说一般男主即使表面上是出身寒门,实际上背后都有什么秘密的。”
“二小姐对厂督可真是熟悉,连他在贞元年间的事都这样清楚,”小若水递给宋流筝一罐碘油,“头皮渗血擦拭这个药很好的,记得多敷一会。”
宋流筝抱拳谢道,“多谢若水丫头了。”
小若水娇滴滴一笑,被叫“丫头”他还挺不习惯的,他把药匣子抱在怀里,探头环顾周围,“赶明给二小姐添置些物件过来,床铺和被褥也给您换新的。对了,左庑门那边有个暗道上了锁,二小姐可别贪玩去那里玩。”
左庑门的暗道?
宋流筝想起来了,她脸潮红速速一垂,“好。”
小若水也一紧张,跟着宋流筝也面色潮红,“二小姐难道已经去过了,知道里头是做甚的了?”
“我没有!”
宋流筝立马反驳道,“我真的没有去,那种地方,哎呀,我也不好意思去。”
小若水一头雾水,“啊,您没去过,那您怎知那里是做甚的.....”
宋流筝羞红脸往屏障帘下钻,小若水也羞的“哎呀哎呀——”的逃离暖阁殿。
让宋流筝娇羞难开口的庑门暗道,就是作者笔下的“宦宝房”。
注意注意,不是割蛋的地方。
如果真是割蛋的地方,宋流筝就算废九牛二虎之功都得亲自爬房梁,亲眼目睹一场古代割蛋礼。
所谓的“宦宝房”既是宦官存放他们宝贝的地方——
哦天,宋流筝坚决不会去这种又阴森又诡异的地方的!
不过,她又猛地生出一个变态想法:“不知道卫少弈的宝贝长什么样——?”
-
腊月。
京都小年夜。
作为书粉穿书的设定,宋流筝要带上帝视角去赴这场小年夜,在原著中也算是第一个小高潮了。
上帝视角又是旁观者视角,她看着穿贞康衣冠,束发的自己又感叹道,“宋流筝,你又何时置之事外过呢。”
马车从东华门驶出,过了长街后再到顺贞门停下候进宫时辰。
外臣和亲眷入贞康皇宫都要在顺贞门领宫牌以此进入,宋流筝很清楚这里的规矩。
作者亲自构建了一个如此庞大的封建王朝,盘根错节的各种规矩、礼仪都得遵守。
让宋流筝第一次感到害怕的就是等级森严下的封建规矩。
她坐在马车内,眼睛透过缝隙看着高红头墙,极窄的入宫长道和昏暗的宫壁灯。宫女们排队端礼盘穿过宫门,宦官们以此进入。
他们步伐一致,全都守规矩地垂头,好似这昏暗的壁灯能遮住每个人的思绪和不安。
这大概就是封建制度的压迫感吧,窒息感袭来,宋流筝觉得踹口气都费劲。
身临其境时才能与他们共情,就像她抬眼就能穿越历史千年,他们每个人从她身边走过,就似是由她亲手揭开历史,参与其中一般的压迫。
“从顺贞门进去就是皇宫了,”卫少弈看出她的紧张了,“二小姐进宫面见的是王贵妃,需谨记少言少语。但凡被王贵妃看出你的一丝端倪......”
他补充道,“本督不会饶了你。”
这句话补的语气很轻,霸道又带一丝温柔,像是打在棉花团上的软软一拳。
宋流筝微发虚汗,她恍然看一眼面前的卫少弈。
他板正有力,眸子里闪出的眼神坚韧又冷漠,这点让她很奇怪。
放眼整个古代封建皇宫中,哪个宦官不是娘们兮兮,音嗓轻魅又娇弱,一眼就能瞧出是嘎了蛋后女性激素上头的原因。
她虽然不是学医出身,大学时也非历史科班出身,但对历史年代剧里的宦官形象见多了,看到卫少弈形象与周遭完全不同,再对比历史剧,她陷入深深怀疑。
他一点都不像宦官。
宦官身上的狡、邪、诈在他身上都没有。
他的眼神孔武有力,官帽下的那张脸像是武将世家的长公子,有手提长矛枪,飞马奔驰与天地间的契阔感。
他的背影豪迈中透一丝孤单,这层孤单又看着淡淡的,可有可无。
宋流筝每次看到卫少弈的形象都会自动代入武将身上,风流倜傥的公子哥,保家卫国又蒙受冤屈,但还要为国行命的憋屈将军。
武风常伴,一点找不到宦官的阴险。
宋流筝腹诽:“难不成作者大大全本小说挖的最大深坑就是卫少弈,他莫非.....不是太监?亦或者是假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