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 ...

  •   娄剑真背着一把从师父那继承来的破木剑,整了整满是布丁的发白衣袍,转身下了蛇首山,面前长阶连绵,跟他来时走过的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漫漫长阶后,他便远了身后那人
      他本是想一气儿走下那几千阶石阶,快刀斩乱麻总好过凌迟刀剐,他也不想再在那人面前展露太多情绪,也不想让他把自己当小孩
      从前他提过,他当年叛离剑阁自立剑门的时候,也是留了一个孤傲的背影,而后便名声大噪,动荡江湖
      他并不是想翻起什么风雨或掀起什么惊浪,叛师那事儿他是不会干的,何况对象还是晏留白,他不过是想离他近一点罢了,离那个身影再近哪怕一点,至少……能让他不要一个人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晏留白,那个为了一个魔种余害而抛弃剑阁首席大弟子那个常人求之不得,剑修望眼欲穿的名头,带着一个魔种遁入青山,再不复出,还不顾仙众声讨,一意孤行收了那杂种为徒,又访遍九幽极寒替他寻来了压制心性的镇石
      为此,他废了一身筋骨,不少修士长叹他被魔种摄了心神,白白断送了自己得道飞升的路,一条死路撞到底,最后肯定要撞得头破血流,空手而归
      那时仙界举办的论茗会,晏留白蝉联了十年头筹,只要有他晏留白在的地方,旁人便不会放手一搏
      笑话,拼尽全力去多丢几柱香的人吗?那可是三界唯一一个渡劫期的剑修!能与他同台而立,便已经是莫大的勇气了
      眼下,那个传闻中的渡劫修士斜倚在自家破烂茅屋前的桃树下,懒懒地抬手朝徒弟挥手,他拉着腔儿喊着,声音散漫又不正经
      “乖徒儿,晚几年回来啊,你走了我乐得清静,年年跟小孩屁股后转,转得我人都傻了”
      娄剑真没回头看他,只是盯着脚下的一小片路,面色一如既往的淡
      一片寂静后……一声暴喝当空席来
      “哎——你这木娃娃,这会儿就忘了你师父了?!”
      娄剑真轻轻叹了一口气,脚步顿住,转头望着他
      那人身后是灼灼桃花,铺天盖地的春意间,他是最濒近夏天的一点
      晏留白看着娄剑真身后的几千长阶,目光又移到他眼睛上,朝他笑了笑,又歪着头朝他挥了挥手,桃花眼勾得撩人
      娄剑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小很小的自己,仿佛还是孩子,他害怕自己被当成孩子,也从来都不是孩子
      转过头后,他继续走着,踏出两步,身后那人又喊他,于是他站立,回头
      晏留白似乎是捻着一枝桃花,放在手里反复摆弄着,没有抬头看他,只有声音透过桃枝钻过来,沁了些往日不曾有的温柔
      “下山后,会想念山上那只白狐吗?你喂过的那几只野狸奴我可不替你养,为师我自己都养不活呢,到了镇上,可别想你师父做的饭!想了也没有”
      娄剑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面上冷意也随着散去大半
      “师父,自我学步的时候,你便没做过饭了,况且……你做的饭……我得买命尝”
      可能是一想到太久不能见到他,娄剑真在临走的时候呛了他一句,这是他平日里不会干的,可现在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嘿——你这孩子”
      娄剑真没理他,自顾自转身,嘴角勾着一丝浅淡的笑
      “比起这山,我更想你”他在心里想着
      走下几十阶,身后清铃声响,有人在风中唤他的名字
      “角角”
      他微愣了一下,太久没有人喊他这个名字了,那个给他起了小名的人,总不喊他
      他回头看去,身后青山沦陷,山野中炸开桃花十里
      春初的季节确实春风似雨,狂风骤起,桃花自枝头飘零坠落,每一抹都向他拥去,宛若淋了一场当头桃花雨
      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接着落在他身上的每一朵花,不舍得令它们陷地里,桃花愈来愈多,不一会儿便拢了一怀,再也拿不下了
      有风带来低语,含着熟悉的笑意,温暖而又惬意
      “来年你回来,我再用这春天给你接风洗尘,想要多少桃花都有,走吧,这山可跑不了,总会回来的”
      他最听师父的话,师父总不会骗他,于是他将怀中的花整了整,堆在近处的一棵桃树下,在漫天桃花翩跹中看了那人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他快步走着,生怕自己再回头看上一眼便不舍得走了
      他将手中那唯一的一朵桃花压在心口处,敛眸不语,似乎靠着这样一点距离,那人便不在天涯也不在海角,只是在自己身边
      几阶青阶迈过,阳光正盛,十几阶后,万籁俱静,唯有花落之声,千阶走过,他便离了蛇首山,离了狭窄的山路小道,眼前便是人间,天光自出口处大亮,而身后暗影中,桃花灼灼
      还会回来的,又不是什么死别,断用不着这般不舍,凡间几年于魔族不过一刹,于仙更是弹指闪睫,天地辽阔,他有足够的时间分离
      娄剑真抬起头,眼中是平静的暗河,那些不属于少年的汹涌波涛和优柔寡断被他一并藏入山河,再看不见踪影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一步一步地朝山脚的村镇走去,没有回头
      “入了凡,即是出世了”
      那个人曾经这样告诉过他,那时他仍是个屁大的孩子,很幼稚也很可笑,执拗的像个被石头裹着的木头,谁试图来看看他就催生荆棘,要了那人的命
      那时的他只是想去报仇,给他的父母,他曾经立在晏留白的门前偏要跟着他学功夫,小小的一个团子长得白嫩又软糯却偏偏阴沉的吓人,被晏留白拒绝后也不吵闹,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默默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很急啊,小崽子是吃死了他心疼他,愣是一夜都没挪窝,临到第二天的天明那刻,一夜未合眼的晏留白缓缓出了一口气,认命推开门,把小崽子柃了回来,那时,娄剑真便打定主意跟他一辈子了
      往事太过美好,总是无孔不入,美梦和白日总是紧紧相依,从不心疼失去者的心悸
      娄剑真扶着剑,轻叹一口气,他又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步入凡尘,便不免被纷繁芜杂的世事索扰,染了凡尘之事的阴霾,便不能再归回到清静乡了,江湖并不似它所显示的那么清澈与自在,多数少年人怀着一腔仗剑走马的热忱跌撞奔走,吵嚷着除恶扬善、一鸣惊人,事了之后拂衣而归。
      可江有涨时,湖有暗波,多数人进了泥潭之后便是身在局中了,无尽无终的杀戮会改变一个人,血污沾染的多了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故而这世间无人能全身而退,全须全尾,但……无论如何,不负毕生所学,此生无悔便就罢了
      这话是师父……断不能是他说的……他原话是
      “少管那些闲人们说的狗屁不通的大道理,只管走你自己的道,作生作死都是自己的,与旁人何干系?就算扒了裤子跑大街也没人管得着,你大可张扬些,我晏留白的徒弟,又有谁敢置喙?你是我养大的孩子,记住了,角角?”
      “记住了,师父”
      他将木剑上的露水拂去,小心地在身上擦了两下,然后大步走去
      他徘徊着走过春秋,渡过冬夏,仗剑行遍天涯,路遇不平事便听凭心中指引,歼邪除妖
      他听了师父的话,好好看着这个包容着许多生灵的世间,体味着人的忧惧喜怖和爱恨情仇
      无人之夜,他常常会御剑飞至荒山顶上,静静地靠在某棵不知名的树旁,看着漫天繁星,仔细辨认着斗宿的方向,看着那些星星愣神或者发呆
      那人曾经告诉他:“跟着斗宿的光走吧,光点是星星,你师父是星星变的啊,你的家自然在那群星之上,迷路了便看看”
      “总会找到路的,不在地上就在天上,这世间那么大,上天入地都能去”
      “一驰一骋,策马奔腾是凡人的缘,而腾云驾雾,是你的劫,各有各命,何必终日乾乾”
      那时的他还小,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很容易就崇拜上什么人,毫不意外,那人给了他个家,给了他名字和身份,让他在这飘如薄云的人世间有了来处,于是他自然成了他的全部
      小时候的他常常围着他来回转悠,有时候一转就一整天,偏生还是个沉默的包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转,弄的晏留白哭笑不得
      反正小时候的他信任他极了,对于他的话从不疑有他,虽然后来渐渐大了后便知道了自己小时候遇人不淑,逮着黄鼠狼说小狐狸,被人取乐得团团转还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下意识信任他说的话的习惯保留至今,没有随着时光浅薄的意思,反而越记越深,甚至成了刻在骨子里的痕迹了,即便知道那些话十有八九都是逗他玩的
      不远了,是该要回家了,他看着山脚下灯火翻涌,人声喧闹的长街,轻轻地摩挲了下手里的剑,眼角有些细微的笑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晏留白之于他,已经是最特别的那个存在了
      晏留白,我要回家了,你想我吗?
      他喊了师父的名字,他不想叫他师父了,可他也不敢说
      他遇到了一个很傻的妖,那妖脑子不好,爱上了一个专门除妖的方士,那方士冷冷冰冰不知道哪里好
      那傻子怕方士一见面就打死他,所以幻化成了人类,还用心头血熬制丹药化成了人形,在凡间寻了那方士便日日夜夜跟在他身后,像个小牛皮糖一样随着他游历,四处除妖
      娄剑真也是巧合认识他,那时他被妖物重伤濒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杀死妖物后狼狈地逃进了一个破土地庙
      土地庙的原主人十分善心,给他腾了片睡觉的地方,然后也没过问他的来历,更没有因为他浑身是血而害怕远离,只是傻笑着把火拨得旺了一些,然后看着火继续发呆……
      之后娄剑真跟他同檐共处了几日,小妖絮絮叨叨一点都不见生,尽管问出来的话很少得到回应,也能自己一个人说好久,他也算是娄剑真在凡间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
      那时娄剑真劝他说“人妖殊途,有同归者,却毕竟为寡,妖魔一族受人冷眼,于乱世中更是夹缝生存,欲想活下去便不免事事提防”
      那小妖听了他的话后,先是没说话,然后才笑得一脸傻样地软声说
      “我自然晓得这些呀,但我就是喜欢他呀,我娘曾经对我说过一些话……”
      “妖族行走于世上千年,倘若孤身一人畅游灯海,便难免孤独”
      “那样的话便不如第二天就魂飞魄散,了却一生,也省得无边忍受千年痛苦和寂寞,所以啊,这千年的时光,我想多给他一点”
      那时他不理解为何会有妖这样傻,将生命置于低贱的地位
      但他也没再多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选择,他默默地看着方士和小妖走了
      再次见到小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羊角被人割断,烂在一边,混身上下都是血污,他腹部被人硬生生撕扯开了一个硕大的口子,内里空荡荡,原本孕育着生命和灵气的妖丹消失不见,只余下碎肉和烂骨缓缓随风飘荡着
      荒野之上,万里无云,千里无声,他静静地呆在那里,木木地看着天,眼神空洞冰冷,大抵是在等死
      世间的重逢总是带着些诙谐的戏码.命运的作弄,往往会打的人措不及防却又无可奈何
      娄剑真朝他走过去,看见他过来,小妖转过头来看他,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其实没有人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和相遇,但临到这时,两人却都很平静
      小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着,半晌闷头咳出一口血
      娄剑真蹲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很微弱了,像是悬在枝头的枯叶,一阵微风过了,便零落成泥了
      是救不活了,于是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干脆就坐在了他的身边,跟他一样看着夜空发呆
      小羊似乎是习惯了他的沉默,也静静的,没有说话
      半晌,小羊开了口,声音带着些哑意,再也不似从前那般软糯了
      “娄兄,你说的挺对的,他骗了我,要用我的妖丹……救他的爱人”
      他说话断断续续续的,停顿很久后才接上下一句,明明是很让他自己伤心的事,他却笑的和从前一样,但娄剑真觉得没有从前好看了,只有强撑的释然和解脱
      于是他开口:“别笑了,不想做的事,做多长时间都不会开心,更不会爱上”
      “况且,你假笑很丑”
      小羊愣了一下,似乎没遇到过这样在人临死前还要来踩上一脚的人,但片刻后,他又笑了,笑得很开心,和从前一样
      他仍是断断续续续和娄剑真说着话,絮絮叨叨,娄剑真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回上一句,最后一次停顿的时候,小妖便再也没说话
      星子仍是亮着,风似刀割,逝去的人永远逝去,寂静仍是寂静,没有风会驻足停留
      他脱下衣袍盖在小羊身上,勉强为他保留了些体面与尊重,然后下了葬
      他在那个小坟包面前想了很久,跑了很远的地方,扯回来了一捆青草,放在了他的家门前
      他看着面前的土包,然后抬手敲了敲上面细碎的土,敲门似的
      就像是故人来到某处旧相识家里做客那样,他敲完之后便又随意坐下
      这片地荒的很,没有什么人来,风声雨声都很细微,整片极夜下,唯有一方坟墓,安静地躺在天地接壤的地方
      孤寂而又渺远,沉默而又自由
      娄剑真坐在那小土包前陪了他一会儿,那时天低地迵,旷野之上无甚踪迹,风声轻微,世界温柔
      他望着不知何时起的雾气,不合时宜地想,这大概不是小羊喜欢的地方吧,他极爱热闹,活生生一个市侩里长出来的妖,整日里喋喋不休但却也不扰人烦,他跟谁都聊得来,能不能呼吸的都一样,兴致来了,蹲在野蘑菇前也能说半晌
      这点倒是与师父极像,那人之前怎么说来着?
      “剑修寄万物于原野,负苍生于一剑,万事万物都在一念之间,练至极致时,世界将归于无形,因而无形,故而万物有灵,所以……”
      “这朵花是我的血亲”
      那时他被晏留白从小养到大,涉世不深,对上这么一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师父从未设防,全身心地信服,中了“剑”人的诡计,对着一朵桃花喊了两年的师兄……
      到最后,桃花败了,他举着“师兄嚎了半天”小包子委屈得眼泪哗哗流,抽噎着要找师父
      那时晏留白脸上表情十分复杂,娄剑真解读了好多次也没明白,天真稚嫩的小团子将那粗略理解为悲伤
      后来才知道,那分明是心虚,心虚喝多了酒,把要用仙术维持“师兄”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娄剑真看着那木剑发呆,几年来,这木剑已经斩杀了数不尽的妖邪鬼怪,剑身已经有了许多划痕
      他的思绪在寂静中被往事侵占,纷乱地飘在旷野之上,铺了满天
      他漫无目的地想,想到了师父,师父若是知道有个与他这么相似的人,怕是要乐上天去,说不定会吵着嚷着要来见一面什么的,可是他没机会了,小羊死了,妖丹被人剥尽,怕是连轮回都难,哪还有什么下辈子,下下辈子
      无法,世间生死便是如此,因果果因,一饮一啄皆由前定,任谁都不能妄动
      他又想到师父,若是师父死了……那这因果再怎么前走,他都要让它安分停在那里
      啊,他忘记了,师父是渡劫仙人,死不了的,他这么想着,然后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提的莫名其妙,去的悄无声息,当事人自己也未曾发觉,就好像什么都刻在了骨子里
      看着将欲天明的旷野,浅淡的赤色自震方而来,侵蚀,蔓延,剥露出迟来的第二天
      仍旧是静,死寂,带着光的死寂,于死在这里的人而言,世间早无定义
      “凡人死后常常葬于大地,意味着魂归故里,归了家,才好重新投胎”
      “妖……也能归于故里吗?”
      “我有点想回家了”
      “娄哥,把我埋这儿吧,这地儿清静,我吵闹半生,临死了,想多些清静”
      “你说,妖的故里会在哪里?我这样刚化形得道,还死得这么丢人的妖够格吗?万一到了那里,一群妖欺负我怎么办?”
      娄剑真静静地听他说,回了他一句
      “那你便找个靠山去靠,找名气大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眸子认真思考了片刻,再抬眼时一脸认真
      “找晏留白,我师父”
      “他挺强的,而且很能说,你们两个凑一凑,应该没什么东西能吵赢你们”
      小羊没忍住,笑了笑,然后接着问
      “那我与你师父素不相识,也能借他的名气狐假虎威?”
      “……那你拜师,师父很爱徒弟,素未谋面,马上要死的应该也爱”
      “那我可当真了啊!你们都不许反悔”
      “可是师兄啊,我快没气了,怕是拜不成了”小羊一脸苦涩
      “这样吧师兄,你替我拜”
      “我?”
      “对呀,咱师父不拘小节,又怎会在意这些事情?”
      娄剑真点了点头,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小羊闻言笑得眉眼弯弯,眼睛里闪着细细碎碎的微光
      “ 得嘞,现在你就是我啦!那木剑就是咱师父,我来喊拜词”
      小羊笑着看他,他点了点头,听话地与那小木剑面对面
      “一拜天地,长命无忧,锣声岁岁!”
      “二拜……三光,参商相依,永结同心”
      “新人对拜,品享咸通,无愧无咎”
      小羊喊得很大声,喊完之后咳了老半天,娄剑真默默蹲过去,想给他拍个背,但又怕把他拍死,踌躇片刻又作罢
      小羊咳完了,对着蹲在一旁的娄剑真笑得一脸狡黠
      “嘿嘿嘿,师兄啊,新婚喜乐”
      他又把目光转到娄剑真手里的剑上,冲它道
      “师父!你的大徒弟想是喜欢你好久了,你快看看他”
      小羊偏头笑笑,脸上全是泪
      他看着娄剑真的眼里满是调皮和得意,他轻轻开口,声音软软,似初见他时那般,像沙雪一样温暖
      “师兄啊,这两句词本来是给我自己想的,但我……用不上了”
      他垂下的羽睫颤抖了两下,然后又朝着娄剑真扯出一个微笑
      “现在送给你了,当做我的拜师礼吧,等见到师父了,记得替我问好,还有啊!”
      “现在就回去吧,师父想你了”
      “再见啦……我是说……下次见!”
      小羊再也没有说话了,原野上只剩娄剑真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一具尸体旁边,抱着怀里的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娄剑真看着赤色占满天空,羲和正居之上,想起了小羊说的那番话
      “他想我吗?”
      他问了风一句,风没有回答,于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想不想
      但小羊说了,他想见师父,想和师父问声好,那他便去吧
      回去,回到蛇首山,告诉那个人,他凭空多了一个很乖巧的小妖怪徒弟,告诉他这天下仍旧有许多痴情人,亦有许多负心汉,尔虞我诈.城深似海
      人间来一道,除了遇到师弟,其余种种都不值当,不如躲在蛇首山上逗鸟看花,挑灯磨茶来得肆意
      他才刚出世便就因为思念又想避世了,只是他不知道那份思念是不是等重的.平等的,也在一点一点融化着隔在天涯那方的心
      他少见的没有听师父的话,提前归了山,因为久久不见,所以归心似箭,他恨不得下一秒就出现在那人面前,赴一场提前且出乎预料的赏花约,他还记得,那人藏在花雨后说过的话
      “来年,我再用这春天给你接风洗尘,这山可跑不掉呢”
      山是跑不掉,只是怕夜长梦多,日思夜想的那人跑了,于是他又加快了脚步,荷叶上的露珠被他惊得乱舞
      纵使这般急切,他仍是在奔波了数日后,在山脚的村镇里,买下了师父最喜欢的桃花酿,只是桃花酿并不是本地盛产的那种
      卖酒的掌柜告诉他,今年村镇的桃花一枝未开,误了花期便没了佳酿,只得到外地进购了
      娄剑真将桃花酿小心地收好,轻笑一声,眼角处赤红的纹印随着眼睫微微闪动,暴露了来人心中的愉悦
      必定是师父又喝了什么酒,一醉经年了,他转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从前也有过几次这样的情况,毕竟师父那个跳脱的性子,做出什么出格事他都不奇怪
      娄剑真也没有放在心上,他擦了擦木剑,然后把剑拢在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吃食,走进了蛇首山,那些都是娄剑真专门去给某人买的,都是晏留白平日里爱吃的东西
      那个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刨去耍自己玩这一条,便只剩下了吃些什么零嘴,跟孩子似的
      出了嘈杂的市场,迈过流水.石桥,便到了狭间山,眼前一片黑暗,桃树影影淖淖
      他脚步更急,一下迈过,身后人间被隔绝,眼前即是故里
      时光飞逝过去,留下记忆的模样却淘洗得越发清晰
      他记得那人的嗓音,温柔的好像夹了春雨
      “来年还会来的”
      来年来年,几个来年过去,他又回到这里,那个人却失了约
      “那人既然是醉了,便是泡在酣梦里,哪还有什么接风花,洗尘雨”
      他无奈摇头,向山中迈去,青石阶边杂草纷繁.张牙舞爪,几载未见,故地竟不似故地了
      望着荒芜的山林,鸟兽声寂寂,他心中忽而掠过一丝不好的念头,没来由的,莫名的,他心脏处滞了一拍
      杞人忧天……师父……师父是渡劫期的陆地神仙,谁能奈何了他?
      就像他常常告诉自己的那样
      “这世间区区几十万丈,这天地堪堪几丈来高,谁能奈我何?”
      谁能奈何他呢?,他这样想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毕竟,所有的无坚不摧和无所不能都令人无端心疼,哪有人……能一直无往不利呢?
      几千阶,去时长,来时长,他无暇细数到底余下几阶,眼中只有近在眼前的茅屋
      愈近愈清,愈来愈紧,心……无由地发紧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了,魔族……能闻到死亡的气息,无论多久
      第一次,他恨自己是个魔种,恨自己的魔血
      未返山时归心似箭,入山后他便愈怯,真相便陈列在那里,他却一直逃避,那答案就刻在心中,他却慌乱又欲盖弥彰地擦去……
      一遍又一遍,似乎只要不去看,不去见,一切便是照旧如常
      这儿,还是他的故里……但是,在这故里中,没有只为着他来的桃花雨了……他要自己去找
      他垂下眼眸,眼中所有的情绪都翻涌在平静柔和的月光之下,冷静又自持
      陈年的木剑被人紧紧捏着,有了些细微的裂痕
      娄剑真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像他来时那样,也似他归去那样
      “有什么可惧怕的,他说过不会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他说他是长生种,我是不死魔,他说他要护我一辈子,他说过的”
      那破茅草屋,好近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回家的这条路,太短了……生平第一次,他没有飞奔着推开茅屋的破门
      “晏留白,角角回来了”
      那人曾经说过:“游子归家,需自报姓名,家里人听见便会出门相迎,那时两两相望,满心欢喜”
      那才是游子归乡啊……
      四下安静,北风呼啸着卷起满山枯枝败叶,裹挟着水汽扑了他一脸,枯枝刮得脸疼,一下一下撞在心口,也很疼
      说好的落花雨,满天春意只赠一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地枯草败花?
      他不在意的,不在意
      他把目光从桃树下那一堆枯死的花瓣中收回,冷静如常
      这世间之事繁多,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奈何者,更是心如刀割
      他眼中只有那扇腐朽破烂的门,那门是小的,窄的,风一吹便沦为朽木烂柯
      “吱——”
      一声悠长又辽远的开门声响彻,大门不堪摧残,竭尽全力发出濒死的嗥叫,然后顷刻倒地,摔在地上后四分五裂,跟着他一齐碎的,还有那颗早就被困在囹圄中的心
      潮湿的风夹杂着腐朽的气息穿堂而过,窗棂上的破布烂条随风而颤抖着,久违的光线透过一道高挺笔直的身影斜射进屋子里,彻底照亮了藏在黑夜里的小屋
      他赶回来时正是正午,烈阳日暖,而他的师父却死在了见他之前,某个不知有风无风的夜
      屋内的陈设与他离开时大相径庭,临走之时特意打理好的屋舍不知被什么人毁的彻底,野草蔓延进屋里,肆意生长,周遭一片狼藉。
      而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安静的蜷缩在废墟里.荒草中周围是纷乱枯败的桃花瓣,是不知凋零在何日的春天。
      那人就安静的躺在那里,不言不语,一声不发。他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旧物
      半截属于稚童的头发,红绸袋子子装着的乳牙……以及一枝开的正好的桃花。
      那株桃花开的艳丽且肆意,被人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那是这方天地中唯一的生机了。
      他的师傅蜷缩在一片荒芜的茅屋中,不知死了几年。
      他人瘦,变成了白骨也是,自己一下就能把他拥入怀中,他怕凉畏寒,手脚长年冰冷,他……他得给他暖着。
      今日师傅的手凉得更甚,快要把他的心冻碎了,他与他蜷缩在一起,似乎从未有什么别离,只是睡了一觉,像小时候那样
      醒了之后,那人还会倚靠着满是阳光的窗,静静地看着他,手中把玩着未喝完桃花酿,对他笑得热烈,温柔地说上一句
      “角角醒了啊,做梦了?梦见师父了吗?”
      “还是说……想师父了?”
      他记得他在朦胧的光线中瞧见攀在他眉梢的阳光和微风,一片片斑驳投下一场场岁月,可他在这同样的阳光中哑了声
      想啊,明明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可他却感觉到了生离死别,噩梦经年。
      “晏留白,角角回家了……你的花雨我没看见”
      “等我回家的那个人送了我一枝桃花,它好像春天”
      “等你醒了我们再去喝那坛桃花酿吧,你知道的,我会醉,醉了会睡很久,也就是和你现在一样”
      “你醉了好久,没有等过我”
      破旧的老屋听过很多欢声笑语,也听见了少年人的喃喃自语,有他的,也有他的
      那坛酒最终还是被他拆开,悉数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从前他都是看着那人人喝,静静地听他说着些有意思的胡话,不知不觉便会盯着某处发起呆来,大多数是对面人身上的某件东西,袍摆或者酒盏
      有时一抬眼,便已是日落山头,那人便在桃树下笑着朝他伸伸手,挑眉嚷着要自己拉他起来
      那时他便会去拉他,那人娇弱,被拉起来便倚着,不是倚着树便是倚着他,好似没长骨头
      娄剑真从来不会拒绝他的,即使是还是小娃娃的时候,一点点的小娃娃一声不吭,竭尽全力踮脚扶着他
      那个时候他想什么呢?他想……希望自己再长高些,再高一些,高到可以伸手便折下一支桃花,高到可以掬下一整个春天,然后,送给他一人
      或许有一日,他可以背着晏留白,背着他走近落日,到某处酒坊沽酒,沽上一壶清冽淳香的桃花酿,他可以放缓呼吸,轻嗅着那人身上浓烈而张扬的酒香,幻想和他饮过同一壶酒
      “他适合和春天站在一起”
      小小的雪团子扶着他,垂眸想到
      原来整坛酒喝过,也并不能暖遍四肢百骸……什么烈酒消愁,假的,他只是又骗了他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滚过四肢百骸,烧至五脏,延及六腑,却怎么都暖不了一颗熄灭在余烬上的心
      娄剑真觉得自己该是醉了罢,醉完了后还做了一场荒诞不经的梦,梦里扭曲阴暗,荒草丛生
      他梦到晏留白死了,成了白骨
      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于是从梦中挣扎着出来,到了现实,爬上了正在熟睡的师父的床
      笑着告诉了他这些事情,师父睡得很熟,没有被他吵醒
      于是他偷偷抱紧了师父,想让师父像小时候那样给他暖暖冻僵了的手脚,想让师父笑着唤他
      “角角”
      “留白……师父,我的手好凉,你可不可以……再给我暖暖?”
      他胡乱地喊,留白,师父,一遍一遍 ,没人应他
      他师父挺狠心的,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施舍给他
      下雨了,水珠很大,一下一下地砸碎地面,将一切都揉成了可笑的齑粉
      原来,送走已逝之人的雨,是咸的,原来,超度灵魂的河,是至亲至爱之人的泪?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娄剑真了
      晏留白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他那人自私,唯一留给娄剑真的东西便是临死也要抱着的那堆,关于自己的旧物
      以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非要说留下来点什么的话,便是留给他徒弟了点念想,或者说是幻想罢
      晏留白就埋在蛇首山上,他最喜欢的那棵桃树下
      潮湿的泥土被堆成一个小小的堆,山顶上顶了一个坟包
      一棵树,没有墓碑,只是小坟包的旁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足以睡下一个人
      那是娄剑真给自己挖的,他早晚都是要陪在晏留白身边的,只是不是现在
      他现在没法去找他,还不行……
      他不能让那人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枯骨在黄泉尽头也受尽折磨
      退一万步讲……就算晏留白是自己杀了自己,躲到孟婆汤里逍遥快活了,那他也要知道,他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个人是不是自己
      挖好的坟没有人住,新翻的泥土被太阳烘成暖尘,躺上去却很温暖,也够宽敞,够他们两个人住
      到时候那人半夜再爬他的床,便不会觉得拥挤了,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偷偷够抱住那人了
      好在这里阳光还温暖,有他在身边相互依偎着,应该能度过冬天,盼到明年。
      开了春,再赴一场春宴吧,和他一起。
      他躺在自己的坟里,面对着泥土的墙壁,对面就是晏留白
      他忍了好久,终是轻轻地,将满是汗水的额头贴了上去。泥土粘上汗变得有些粘腻,脏兮兮地糊在头上。
      那是一个很温暖,很克制的拥抱,两人相抵而眠,额头贴着额头
      这一小隅中,都是彼此的呼吸
      头顶星河热烈,张扬似天外来物,弯月一钩,勾住了无风无云的天幕,余下万里长空,等着他们相拥
      人间一载弹指间,一梦似飞花落街,常遭千人踩踏,梦醒了,便是谈不上美妙的真实
      “哎呦,孩子,人被杀了便是要报仇!血债从不该血偿,该用命还”
      “你也长了个这么大个子么,究竟是叫谁养的哩?看着没经历什么事么?我同你讲啊,那人怕不是诓你耶?”
      娄剑真平静地接过打铁大妈手中递来的软剑,然后垂眸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很淡
      “他很好,多谢您。”
      他提着剑,摸着上面的纹路,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蛇首山,然后又转了回来,转身,抬步一气呵成,表情淡漠
      他终是又一次入了尘,仍是为了一个人
      这把软剑乃是上乘品质,剑柄漆黑,尾端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了一颗乳牙
      “就嵌这一颗吧,其余……我放棺材里”
      铸剑的时候,他望着那数十颗白生生的乳牙,还是没有全铸进去。
      他怕他全铸进去了,杀人的时候血会染脏。
      他今后怕是要杀很多人,还有魔。只留一颗做念想提醒自己要留一寸清明余一丝清白,回去见他。
      “ 一颗正正好,他能护在手里,紧紧握住。”
      他了解了真相,他去了那棵树下,就是埋晏留白的那棵树。
      晏留白不聪明。在那藏东西的习惯一直没变,他不会说谎,每次去的时候都说要去山里喂什么野鸡。然后夹着一袖子鼓囊囊的东西落荒而逃,以为自己演得很好。
      山里没有野鸡,那人又不是不知道。
      那树下被人挖了一圈坑,倒不是娄剑真故意而为之,而是那人就是埋了一圈东西,什么都有,十七张写满字的纸。十七绺青丝,都被红线系好,静静地躺在锦囊里,整整齐齐。
      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个晚上,月亮圆得很亮,群星闪烁,星宿清晰可见
      他无心看天,愣愣地盯着手中的东西发了好久的呆,迷茫又手足无措。
      十七封信新旧不一,最老的一张纸页泛黄,字迹不甚清晰。青丝亦是不相同,前十五绺乃是寻常人家亦会绑的,为孩童祈福的物件
      而后面两绺青丝的一旁……都有配对的一绺
      发丝的主人似是经历了从婴孩到少年时期的成长,长度一点点增加着
      娄剑真散了发,与最后一缕对比,只错分毫
      他盯着那被红绳栓着的头发,盯着那每一绺发尾处隐隐约约的红色光芒,视线移到自己散开的乌发上,眼底映出一点耀眼的红色光芒,一瞬间,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喉咙艰难地滚动两下,咽下了所有想说的话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想去翻那信,但又有些不敢,好一会儿,他转头拎着那些东西坐到了晏留白的坟包旁。
      他望着坟包尖尖上的一小撮土,沉默很久后开了口。
      “留白?告诉我吧,你心里不光只有山川和大海,对吗?”
      “有人走进去过,是不是?”
      “你好久不来我的梦里,我好想你”
      风起了,倏然吹皱几片云,飘摇的云被折做书信,将未来得及说出口的答案,尽数说尽
      十七封信被刮得胡乱飞舞,却又都在地上,似乎有人借着风在翻阅,诉说来不及见面的想念。
      他看了看那纸张,看了好久,看到眼睛都酸了,眼泪落下,悄悄地藏于黑夜。
      他以为那人很笨,骗人都不会,但实则笨的人其实是自己,他想要的答案,穷尽一生追求的情愫,那人早就给了他回应
      一个人很早就开了口,不声不响,默默地等着他去发现,而他错过了好长时间,好多年,好久好久,
      春夏秋冬,四季轮回。若有一天他回头看过那桃木一眼,他便会了然一切。
      可桃木不言,偏生他亦不敢言
      曲折,迂回,纠缠过后,才发现一切都错的不对。
      那前十五封信皆是师父对徒弟的爱,记录着他与他的点滴。
      几时会说了话,又几时会喊师父,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偏生给自己取名叫做“剑真”
      那时的晏留白并不知道自己一句随口说出的玩笑话,却成为了那个人,穷尽一生都要去追寻的方向。
      “小娃娃,看见没?这就是留白剑,哎呀哎呀,留白剑真好看啊”
      那人曾经为了逗弄他,故意给他取字叫“角角”,那时小团子抗拒了好几天,最后到底是没有改回来,冷着脸任由他这么叫起来
      余下两封……写的则不似先前那么从容了,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似乎留信的人也很混乱,因为摸不准而害怕,因为胆怯而犹豫疏离,以至于有些语无伦次。
      凑不成句的词语胡乱排列,昭示着那人混乱的心,其实,他很早就剖白了自己,并且不打算隐藏和放手,一个人思虑很久后,小心翼翼地露出了显而易见的马脚,渴望小徒弟能看穿他的把戏,来到那棵树下,一点一点地挖出他的真心,让他的爱,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他渴求一个拥抱,所以全盘托出,因为动心太早,所以满盘皆输。
      那人既决定要走这么一条路,便把一切的事情,他所隐藏的一切都尽数坦明
      在看到那后几封信时,娄剑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样的感受,只知道,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居然是“恨”
      他真是恨死了自己,也是第一次,他恨那个人。
      魔族众生,性情暴躁且重□□,易怒,常喜乐无由,但这其实是他们身上流着的万古之血作怪造成的。
      初代魔主屠尽众生,残害同门。罪业深重。他为了转嫁罪业,欺瞒天道,延长寿命,将含有无尽恶源的血换给了他统治区所有的魔族。自己得了不死不陨之骨,乐得逍遥。
      “我本来该是这样的……对吗?”
      喜怒无常,杀人如麻。饮血啜皮,无恶不作,唯善不为……
      他嘴唇开合几下,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咬紧了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再抬眼的时候,眼角的红色却怎么遮都遮不住了
      面前的信被风吹开,无言无语。
      晏留白很早就知道,当初他一意孤行,排除万难将那个孩子带回来的决定是错的,魔族天性,是命,哪怕他能上九天御龙,下五五洋翻海都是改不掉的。
      但,那孩子才刚刚出生,他的父母就那样死在了他的眼前。
      小小的他拿肉嘟嘟的小手扯他的袍角,懵懂且天真,而他父母的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悲痛
      临终之时他的母亲跪在地上,哀求着自己给他的孩子留个全尸。
      那孩子很小,还不会隐藏什么象征魔族的角,两只小小的角像珊瑚叉似的,角上还带着些可爱的绒毛
      他是不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了,也不知道自己快死了,只是咧着嘴笑,很像一个傻子。小团子懵懂无知地看着抱着自己的那个少年,傻乐完后,他就把自己的角贴在他的手心,开心地蹭来蹭去
      独属于孩童的特有的气息就这么扑面而来,一点一点击溃了他晏留白所有的伪装,脆弱的婴儿好奇地啃着手指,小鹿一样看着抱着他的那个人
      那刻,一直悬在孩童身上的剑倏然四分五裂,化做满天桃花,被风带着散去
      明明那双手是罪恶的,布满鲜血,明明……明明那双手方才才驱使着剑,穿透了他双亲的胸膛
      可是那孩子却用最稚嫩,最柔软的角去触碰他,无知且懵懂
      明明知道他一时的心慈手软,换来的会是身败名裂,到那时,他会从高坛坠至深渊……可他还是犹豫了
      最后的最后,他仍是收了那人为徒
      满是血污的留白剑被人用力地掼在地上,斜斜地插在那里,赤红的鲜血顺着剑上的沟壑流入泥土里,渐渐消失不见
      留白剑在那时被人强制封了剑,而将他束缚起来的鞘——是他主人的心头血
      很久很久,时间从两人身上辗转划过,久到那时懵懂的孩子,出落成了俊秀的少年儿郎
      久到时光浸染,将一切的初心都研磨成了细碎的欲望,揉成漫天碎星
      第一次看见那孩子哭的时候,小娃娃满手鲜血,他手掌心拢着一只死去的雏鸟,脖颈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像是被谁生生折断
      小包子抽噎着咬紧牙关,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仍倔强地忍住
      氤氲的泪水下,是一双茫然且惊恐的眼睛
      看见晏留白时,那些隐忍的泪水终于漏出破绽,几珠泪滴落在小鸟的尸体上,与鲜血论为一体
      晏留白快步走过去,弯腰捞起小包子,把他抱在怀里
      小包子直直地看着晏留白,然后把小鸟举到他的眼前
      晏留白知道那是因为什么,魔族因为生性的原因,再加之诅咒,世代魔族从出生时便有了同样的症状——狂躁
      暴怒时期的小傻子没有意识,他或许是想摸摸它,或许是在某处捡到它,准备放回,然后狂躁期突然席卷,让他丧失了理智,但唯独不可能……是他故意而为之。
      他晏留白的徒弟,他自己很清楚
      小傻子平日里虽待人冷漠,仿佛拒人千里之外,但其实他所表现的不近人情,都是借口罢了,旁人也许能被欺骗,但晏留白是不会相信的
      那崽子是他一手抱大的,从最开始的小傻子到奶团子
      那个时候……他一手养大的小团子微微颤抖着窝在他的怀里,看着手中的鲜血和冰冷的小鸟尸体
      哭着叫自己杀了他
      养到这么大,小团子没求过他什么事,唯一一次开口,是求自己结束他的一生
      “师父,杀了我吧,你从前说过,杀人要命偿”
      “把我的命还给小鸟吧……还给他”
      明明说到偿命时害怕得发抖,却还是央求着自己杀他……
      晏留白压制住心中掠过的一阵酸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头,然后轻声安慰
      “不喜欢的事儿,就不要提出来,这样的事,做多久都不会开心的,懂了吗?角角”
      那时的晏留白并不知道,他慌乱之间随口说出的话,会被某个孩子长久地记在心里
      他装得云淡风轻,其实也茫然无措,那时的他也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突然想起来娄剑真的父母,想起来他欠他们一笔债,现在到了该清偿的时候了
      于是,他仿照着初代魔王的做法,与娄剑真换了血,不过他到底是个废人,并不能像魔王一样将所有的魔血转换干净,他只能做到将那些暴虐的转移到自己身上,仅此而已
      那是那个时候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小团子还很小,小到晏留白觉得自己手重一点点,就可以把他拍死
      他怕小团子受不住换血时的痛苦,于是打定了主意不能一次换完
      自那之后,晏留白便日日剥开自己的经脉,将里面运转的,为数不多的灵力混着血导出来,一并混到平日喝的桃花酿里,然后偷偷喂过小团子
      本就是废人了,经脉尽碎,仙骨皆断,再废一点也无妨
      等这小团子平安长大,他的这条命,再留给他,等着他来取吧
      让他亲手杀了自己,他也就算还完了罪业吧
      他在剖完一次经脉后瘫在地上,这样想着,转头咳出一口血
      啧,没人说过孩子喝不了桃花酿啊!晏留白无奈地戳着睡熟的小包子,有些郁闷
      “罢了罢了,睡着了也好,睡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于是他也躺在包子旁边,借助小孩子的特异功能,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之后很长时间,天亮了,孩子醒了,天光大亮,但不是他晏留白的天
      他日渐虚弱,原本便是残破的凡人之躯,不,还不如凡人
      渡劫期的剑修陨落,其肉身必遭反噬,他本来就是废人了,紊乱残破的经脉胡乱冲撞着他的身体,反噬,担过去的一半魔血
      这些东西无一日不在侵扰着他的心智,促使他易爆易怒,使他无时无刻不处在两种极端的煎熬中,理智牵扯着他,本能撕扯着他,他几度将欲失去理智
      好几次,他差点在娄剑真面前露馅,小包子越长大越发沉默了,但也不代表他就是傻子
      他并不想让娄剑真知道,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什么负担,或者……
      或者让娄剑真认为,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还一笔债
      偿命么?以前是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不再想让娄剑真知道这个初衷了
      从前,他盼着娄剑真长大,盼着他长大来杀他,偿了命,他便是洗完了他的罪,还完了他的业
      于是便可以很从容地离开了,不留什么遗憾,因为他不负平生所学,无愧于所作所为,更不叛于大道,平生也无心爱之人,孑然一身,死后做孤魂野鬼,也不需要什么来处去处
      但……现在不行了,他入了世,染了凡尘,贪了心,心上有了人
      他妄想,他奢求,他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等待着娄剑真发现真相的那天
      他从没想过洗白或隐藏,也从未对自己的抉择后悔过,更没想过痛哭流涕,哀悼昨日之昨
      他早就为娄剑真淬好了剑,然后在那人不知道的时候递给了他,然后把他推到行刑台上,自己给自己套上了绳索
      然后在死亡的间隙里,带着笑,静静地看着娄剑真
      但……他仍旧渴望着偏爱,希望剑尖朝向的地方不是自己
      不需要娄剑真爱自己,只奢求别让他死就行了
      死了,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也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好人,他有很多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知道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恶劣。
      他耍心机,用了计谋,偷偷取了那人的头发
      在那人不知道的情况下,做贼似的跟那人结为道侣,一次又一次,卑鄙又卑微。
      明知不耻,被人所诟病,却依旧忍不住靠近,在微凉的夜里一次又一次地怕上那人的床榻,谎称自己醉了,然后赖着不走
      但有些谎撒着撒着就被命运拨回了现实
      他真的不得不醉着了,他常常喝许多酒,试图让自己醉死过去,醉了便不会露馅了,也不会失态了
      最后的最后,他想维持好他为数不多的尊严,至少不要在……爱人……面前发疯
      他常常一醉经年,一望无际的混沌间,梦里桃花灼灼,方又见过他一面
      让娄剑真下山这个选择做出来的时候,他其实犹豫了很久,他原本就时日无多,多活片刻都是天道的恩赐,上天垂怜。
      余下的光景中,他何尝不想在弥留之际,与他的角角带着一起
      但他终究是没福分,命不好,命中带孤,注定独自终老吧
      剑阁中,有人要他交出娄剑真,过去这么多年了,剑阁还是这般睚眦必报
      当年叛出师门,败坏了他们的名声扫地,这口气,他们伤了他们半数剑修,令他们名誉扫地,这口气他们窝了十几年,还是要讨要回去
      他已不及当年意气风发,一剑挡天下,病骨残躯,骗那傻子行,骗别人,怕是会当场被拍死
      而这次剑阁可谓是有备而来,联合了各大门派的望族名门,预备联合剿杀
      一个金丹剑修他都抗不过,何况一群大成界的修士?
      自己是保不住了,但娄剑真,他是拼死也要护住的
      望着娄剑真下山的背影时,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临死时,他有很多未述之于口的话,于是他都唤了他的名字
      那人回头,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不是存心作弄,只是破天荒地有些害怕
      那时他想问娄剑真“角角,你爱晏留白吗?不是师父”
      最后一次,他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那人又回头时,他鼓了好大的勇气
      但最后……到底是没说出来,只是笑着送了他场落花雨,借着花雨,拥了他满怀
      第一次,他挺庆幸年少时的不学无术,庆幸自己捣鼓了这样的仙法
      最后一次了,他的爱还是没有被那人知道,但至少走在了阳光下
      他到底是挂念,送那人走时给自己留了些不存在的后路,他说
      “还会回来的,来年重逢,我再给你接风洗尘,送你一个春天”
      于是在吞下毒药之时,他没有忘记自己答应的事,记得一个承诺
      他双手合拢,握住了一整个春天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送出去罢了
      他在老树下藏的那些东西,那人到底是没发现,临走之前,他把自己可能会死的事情写了进去
      所有的事情,一切一切的缘由,他都坦白得清清楚楚
      他不想带着遗憾走
      不想带着本该属于那人的爱离开,所以选择了春天请春天留步
      这也并不是为了搏同情,他只是不想再欺骗小傻子了,本来也没想过让他看,毕竟那人傻,料他也猜不到这里了
      了却余生,便下浮生
      他日阴曹地府相见,忘川地界,若有缘相见,他也能道上一句
      “好久不见”
      那人离开的十日后,晏留白于一场梦中陨灭,那其实是个美梦了,因为有娄剑真在
      纵使周遭鬼火明灭,但他的角角在他身边,他也算死得热烈
      最后一封信的最后,他这样写
      “若有后来者见过一个剑修的十年,请将它投于荒野,我等着风,带我去赴一场春日桃花宴”
      夜风熄灭于旷野,桃木无言,久久不言
      很久很久,久到风又起,信纸被刮得乱飞
      娄剑真才伸出硬的手指,笨拙地将信一封封收好,停顿很久后……合在心间
      在天光将亮的长夜,他凭借着最黑的月光
      嚎啕大哭,像找不到家都孩子,无措又孤独
      印象里,他唯一一次坐在地上这么嚎啕大哭过,是因为迷路了,那时候挺小一个的他在山里迷了路,因为找不到家,一个人哭了很久很久
      此后再迷路时,他便没有再哭过了,因为从前那个穿过暗夜森林,一步一步带他回家的人告诉过他,他总会找到自己的,会在第二天来之前就找到他,所以他要做到的就是数着天上的星星,在黎明到来后告诉晏留白,他是在数到第几颗星星的时候出现的
      天上的星星并不多,好几次他数完他也没有到,那个时候的小包子就会冷着脸,把天上的星星从头捋一遍,一遍又一遍,不管多少次,索性,那人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不管几次,他总会来
      自那之后,那人就没有让他再找不着家了,他一次也没有食言
      良久,娄剑真疲惫地把双手搭在眼皮上,透过指缝看向天空,那里的星星并没有几颗……
      他数了一遍又一遍,甚至数进去了许多灯火,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了,那人到底是没有来
      这是自那之后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都不会再有孩子仰着脸数星星了,因为他知道没有人等他了
      他的留白,他的师父,那么光风霁月.不染尘埃的一个人,为了……自己遍体鳞伤,一个人默不作声地护了他十余年
      直到最后的光景里,他仍是爱着自己……
      娄剑真眨了眨酸涩的眼,望着远处映衬在薄雾中的群山,轻声开口
      “六千四百二十一……骗子”
      天上没有这么多星星的,他已经放过水了,可是那人还是没有来
      他早该注意到的,那个人看他从来都是温柔专注,那双眼里不仅仅有那些
      爱意.希冀.悲伤.害怕.难舍……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甚至连最显而易见的爱都没有
      他从前不敢去看那人的眼睛,他害怕看到里面的爱
      怜爱,慈爱,溺爱……师父对徒弟的那种……所以他错过了
      错过那人最纯粹直白的爱,也错过他
      从前,他不懂当街宣泄情绪,大笑大哭的人,而今他懂了
      凡人欢愉悲愕皆由心生,心破了,也就什么都漏出来了
      但好在,他能痛苦,心也就还在,他的这颗心早已不是他的所属物了
      他得替那人收好了,等晏留白来了,再完完整整地给他
      时间总是永恒,唯有它独自奔走,丝毫不停滞,它带不走停滞不前的人,只能任由他烂在原地
      娄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疯了几天,也许是几天,也可能是几月,反正他不记得了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就已经被埋在了土里,他动了动身体,粗略估计了一下身上的伤,有几处该是骨折了
      他垂下头,面无表情地捞了一把右手手腕,然后突然发力
      “咔——”
      脱臼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接了回去,他眉头皱了皱,脸色在黑暗中瞬间苍白,却依旧隐忍着,没有出声
      他随意地活动了下手腕,然后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地面
      意识到自己在哪里时,他微微愣了一瞬
      他到底是掘了他师父的坟,虽然没有打开棺材,但还是掘了
      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可能是下意识也可能是其他
      侧面的阳光透过树梢投下来,晃得有些刺眼
      娄剑真偏了偏头,抬手挡了一下眼睛,以助适应光线
      他低头静默了一会儿,知道了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
      他也掘了他自己的坟
      也亏他命大罢,这么一通乱来居然也是没有死,而属于未来自己的坟便被毫不留情地掏了个坑
      中间的土堆都被挖空了,但即便如此,那洞仍是摇摇欲坠地□□在那里
      他又静静地在棺材上趴了好一会儿,一动不动
      直到窒息感如潮水般席卷过来,泥土混着水汽糊了满脸,他才饶过自己,然后缓慢地从棺材和泥土中回去
      并不是他害怕死去,也不是不恨自己,只是有仇未报,身不由己
      重见天光的那刻他不适地眯了眯眼,然后感觉到眼前赤红色诡异地遮挡住视线,似乎有血渗去了眼里
      他抬手向头上摸去,然后摸到了……自己的角”
      角仍是赤红色,精致又漂亮,只是……断了一截
      不知道是不是他发疯时自己给自己扯的,晏留白的
      但他的双手确实是有血,还有桃花酿
      他想到了他喝了许久的怪味桃花酿,难受的手
      他收好了那些信和那些闪着红色火焰的头发,手指却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大踏步走向了那几千阶石阶
      下山,买把剑,报完仇,然后再去找他,这是他既定的后半生
      走了两步后,他突然停了下来,转头那瞬,一如当年
      只是他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他笑得很轻,也很温柔
      “留白,等我回来吧”
      “这次换你去数星星”
      身后桃花灼灼,枯木逢春,他在纷飞的桃花间看见了不远的春天
      桃木不言,毋须再言
      于是他转头下山,经久的思念一如当年,只是更加决绝
      再上山的时候,桃花枯败又萌新了好几轮,大抵是又流过几个年头
      如同他设想过的那般,他就那样过完了后半生
      说是后半生了,实则也就几年
      他找到了当年那些人,也找到了逼晏留白喝下毒药的人
      那人见到他是很惊异的,似乎从未想过他会活着,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
      从那人为保住一条命而知无不言的坦白中,娄剑真又听到了晏留白
      他说晏留白被联合围剿的那次,曾当着一众仙家人的面,对着自己好一通骂
      说那白眼狼心怀鬼胎,狼心狗肺,醉翁之意不在酒,说他偷了自己的心,然后换了一身骨血,凭借着陆地神仙之骨练成了至阴至邪之身,成了反手云雨的大魔
      只是仙骨难养,他驾驭不住,不免爆体而亡,魔血溅了满山,害的满山桃花尽坏,只余下他一介废人窝居在这荒山,孤独至今
      娄剑真知道,只是这样的说辞,那群狡诈的仙家人是不会信服的,必定还有其他什么原因
      那个原因可能压上了他们认为最宝贵的,最不会被人拿来撒谎的东西,那样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只有一个——命
      可娄剑真知道,晏留白最不怕的就是没命了
      娄剑真淡淡地笑着,抬手祭出一柄剑,朝跪伏在他脚边哀求的男人手上刺去,血肉被挤开,男人凄厉的惨叫久久回响,娄剑真却无动于衷
      娄剑真脸上被溅上了一点血迹,他丝毫没管,只是抬脚踩在那人的手上,脚尖抵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碾压着,然后微笑地问
      “好狗,再多吠两声听听?”
      他还是知道了那些,晏留白没有写进去的那些,那些默默付出过的,却从来不被提起的那些
      他们用了吐真咒,用了问心丹
      顾名思义,都是些让人说不得假话的玩意儿,服下者所言所语必须为真,否则便会经脉紊乱,冲体而亡
      若强行破咒,便是魂飞魄散,再也入不了六道轮回
      死后的身体会化脓化水,灵魂被烈火焚成青灰
      什么都没有了,都不剩了,便会只余一副骨架
      破咒者亦需忍受非人的痛苦,记忆会随着经脉的碎裂而渐渐消散,意识会一遍一遍陷入混沌,甚至有些印象深刻的记忆会被颠倒过来
      极致的欢愉与倾心会幻化为入骨的痛和厌恶
      不得轮回,痛不欲生
      听完这些话的娄剑真静了静,随即轻笑出声
      “傻子”
      娄剑真不傻了,傻的是他
      明明可以早点结束痛苦的,明明说谎话也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的,他本身的经脉就是紊乱的,可那人偏偏要说真话,欺骗完其他的人,不愿意欺骗他自己,也不愿意委屈娄剑真,强行破了咒
      “角角,别听你师父刚放的屁话啊”

      “角角不是坏孩子”

      “我们家的小包子,是天底下顶顶善良的傻子,才不会不要他师父”

      “角角,你替我长命百岁”
      临死前的晏留白也停不住嘴,他絮絮叨叨,说着些没用的话
      破咒的痛苦并非是虚言,但是他在这疼痛的间隙中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的小包子傻傻的,一个人望着天上的星星,不停的数,不停的数
      他心里一阵酸疼,踉跄着想去抱抱他,可是梦里的包子突然变得好大,表情也很冷,晏留白看着他走进自己,笑着张开双臂,想像往常给他一个拥抱
      但是下一秒,鲜血便从被洞穿的心脏处流下
      晏留白只愣住了一瞬,然后便往前走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剑尖又深入了几分,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继续做完了他没有做完的动作
      他笑着看面前出落的越发俊秀的少年,抬手拍了拍他的发顶
      “长高了”
      回应他的,又是一剑……
      临合眼的最后,晏留白停止了絮叨,只是静静地看着梦里的那个少年
      他知道那是被颠倒的梦境,也知道,他的角角不会那么对他,这就够了
      最后的最后,他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些笑意,那是一个很平常的微笑,平常到经常出现在有娄剑真在的地方
      晏留白知道,那是个很好很好的梦,梦里,他看见了他这一生都不敢再见的人
      软剑破空而出,冷刃与寒空交缠着炸出猎猎风声,锐器深入□□的钝音与激烈凄惨的叫声一圈一圈地绕过屋檐,然后飞了好远
      一剑一剑,剑剑刺透洞穿了□□,软剑似灵蛇那般不断地在一团鲜血包裹的人形中来回游走着,每一次的穿出都带着血肉
      从眼球破出,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又裹挟着白花花的脑浆从另一侧穿出来,留下一个乌黑的空洞
      娄剑真冷眼看着这个刚才跪伏在自己脚边哀求他的人,想到那声可笑的师爷,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师爷,怎么样?喜欢我邀请您评鉴的古玩吗?嗯?”
      那人已经没有了呼吸,娄剑真没有停手,他迎着雕花的朱门,眯着眼看着外界透过来的阳光,浅笑着落下最后一剑
      剑尖又一次准确地刺入,然后带着风声破体而出
      回来的时候,勾出来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娄剑真瞥了一眼,厌恶地皱了皱眉
      “师爷,您讲物归原主,是你的我还给你?”
      他重新用剑挑起那颗心脏,然后掰开那个人形的嘴,把心脏重新塞了回去
      门外的阳光明媚晃眼,避开空洞的人影撒下炙热斑驳的光线
      透过面前被剑捅得全是窟窿的肉团,照出浮尘的轮廓
      无数个树叶大小的光斑静静地落在地上,温暖惬意,耀眼适宜
      娄剑真随意地在那人身上擦了两下剑,拎在手里后,抬步走出去
      他走得随意,抬起头看了一眼嚣张的太阳,却总觉得要下雨
      他伸手接了一下,朦胧之中,一滴雨水落下,也只有一滴
      那夜之后,所有参与过那次围剿的修士整日惴惴不安
      那具被人捅穿了,扔到论茗会的尸体便是一双手,,冷漠地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手的主人会注意到你,然后取了你的性命,更不知道,哪天,才是真正的死期
      没人见过那魔头的样子,也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堕成了魔,只知道他常常带着一把软剑,剑上刻着:
      “留白剑真”
      大概是剑名,凡他过处,无人生还,修士闻风丧胆,凡人提及色变,魔族万般敬仰
      他们之中的一些人,有的害怕这魔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有的渴望他带着他们重振旗鼓,在妖魔受人欺辱的乱世杀出一条血路
      一时间,所言所传皆是那人,都叹,日月怕是要换天
      可那人到底是没如任何人所愿,仅仅现身了两年
      两年内结果了无数修士后便再无音迹了,似乎这世间从未有过这么一个魔头

      百年之后,人们也都会忘却,那个时候,世界上便再无魔头娄剑真

      娄剑真到底还是又掘了他师父的坟,他也没置办什么棺材,只是橇了他师父的,与他躺在一起,他服了一颗问心丹,然后将那具冰冷的白骨小心拥入怀里,良久,他轻轻叹喟了一声
      “我不爱师父,娄剑真从来没爱过任何人”

      “我真的真的……好讨厌你,骗子”
      这丹药果然名不虚传,钻心刺骨的痛深入脑海,灵魂随着破咒的符箓被火焚冰激,处于热油之上
      “这些,都是假的”
      棺材内,两具白骨相互依偎,填补着彼此最后的距离,一纸信书被悬于树梢之上,迎风招摇
      “在第六千四百二十二颗星星出现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很想你了”
      “所以我偷了你的春天”
      身后桃木无言,山海无言,秋绥冬安岁月漫长,忘川流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