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Is this a beautiful 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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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沿廊便利店的门被拉开，店内的寒气流至室外，周泽楷一缩手，他刚刚伸手的地方就啪的砸下一颗豆大的雨。
在他所处的地域之上，铅灰色的云团再度堆集，片刻后成千上万吨雨水倾覆而下。狂风呼号，风中雨珠连线成刀，劈向目所能及的一切。一个街道外，双叉路口的车流像是某种缓慢的爬行动物，雾灯、双闪和刹车的灯光乱七八糟地闪在漫天雨幕里，如同群蛇的眼睛。
这是2020年的夏天，自吕宋岛以东生成的91W号热带季风，一路裹挟大量高温水汽，沿太平洋向西北面节节推进，最终在东海沿岸升格成起始级的飓风，而后登陆于这片辽阔疆域上的极东之地。“Hagupit”，这是气象研究专家为91W号正式确立的名字，在菲律宾语里意味着“鞭子”，在连日的暴雨狂风中，这块繁华的海上土地已经被上帝的鞭子抽打得破碎支离。
躲雨的人群涌进周边店铺，周泽楷看着沿廊下的人潮，局促地摸了摸脸上的口罩，又把帽檐向下拉低，挪到街边角落。雨水之中，接打电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有恼怒天气恶劣延误交期，有抱怨路口封堵叫不到车，有安慰家中哭泣的孩子关上门窗，噪声、哭声和远处的汽鸣声共振成透明的墙，一点一点向沿廊下狭窄的空间围拢。空间变得封闭而混沌，周泽楷按住口罩边缘，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在这里摘下，空气升温如茧包裹他的思维，他忽然听到角落里有人的声音清如泉水。
密闭的空间被风撕开一道裂口，周泽楷极快地呼吸了一口空气，看到声音的主人正侧身打着电话，试图说服对面通话的人。她的声音温和沉静，但对面通话的语气却越来越激烈，内容也由询问逐步升级，质问她已经在外面耗费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回来，究竟是为什么不愿意听他们的安排，哪怕是去G市。周泽楷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私人领域，有些不知所措地收回目光。细碎的回应交融于透明的空气，他听见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但风声更大了，街道两边的梧桐枝叶噼里啪啦地打在沿廊店铺的玻璃上，连带着对面大楼悬挂的荣耀横幅也在雨中狂乱地翻卷。
周泽楷呆呆地注视着对面街道的荣耀横幅与大楼连廊下竖立的轮回海报，这是荣耀比赛出现于大众视野的第五年，旧日的巅峰王朝被义无反顾的舍命一击终结，涌现的群星在传说中最璀璨光辉的世代刻下自己的名字，而历史之轮沿时间辗转至一年前的夏天，他被网游中结识的朋友举荐进入现在的战队，接过时任战队核心的神枪手账号卡，一同而来的还有队长的重担。那时的他尚且不知道，后续他会使用这张名叫一枪穿云的账号卡达到神枪手所能达到的巅峰，自己将以枪王的称号跻身于荣耀史上的顶端行列，将用前辈倾力制作的武器与自己的队友一起缔造新的王朝，但他自出道后的一年以来已经知道，轮回会因为拥有他这样操作顶尖的新秀由中流弱旅杀入从未涉及的季后赛，也会因为他无法在赛中传递给队友自己的想法而仅仅止步于此。因他的到来而出走的前任队长在离开战队时曾经不无尖刻地说，他到现在都在怀疑俱乐部的决定是否正确，轮回标志上的子弹代表了一往无前，但神枪手如果无法掌控弹道只会导致子弹脱节，何况无数的天才都倒在了新秀墙前。而在他因自己的不善沟通而无可避免地撞上新秀墙后，已经宣布退役的前辈也带着轻松和鼓励的微笑说，离开赛场并不代表离开荣耀，他在这几年里给团队留下了什么宝贵的东西，未来双枪自然会给出答案。
双枪究竟会给出什么答案？轮回的成绩在这第四赛季后引发的新的风暴里究竟会不会昙花一现？店铺的玻璃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周泽楷默默地看着大楼上的荣耀横幅在雨中飘荡，而后被呼啸的狂风切断，咣当一声砸到楼道中竖立的海报上。
海报背后支撑的展架也应声而倒，但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一点极小的异动，雨水倾注，密布成茫茫雨幕，越来越多躲雨的人蜂拥至沿廊下的这一边。周泽楷的目光穿过雾白的雨幕，想寻找被刮倒的轮回海报，周围忽然传来小声的惊呼，人潮一瞬间分出空隙。空隙之中，周泽楷认出了先前打电话的女生，她沿着人潮分出的轨道，径直地穿过街道，周泽楷看到她红褐色的头发在雨中隐约飘摇，像是与风暴同生的海鸟。
又有怀抱孩子的父母不小心撞到了他，男孩高举的一枪穿云被推挤脱手，周泽楷下意识接过，递给正要埋头痛哭的孩子手中。趁还没有被人认出，他小声道了个歉，撑开手中的伞，冲进漫天的雨幕里。
伞骨几乎要在风中折断，周泽楷一路锁紧伞柄连接处，来到街道的另一边。雨幕之下，长长的横幅委地宛延，周泽楷立于横幅的尽头，自他所出道的第五赛季，一节一节地回望至横幅的起点，隔着长长的五年的时间，他的目光对上怀抱着一切初始的女孩的视线。
倒地的海报早已被扶起，用楼道内的伞桶压在了避风的角落，但不用看那能将人淹没的横幅幅宽，周泽楷也能想到它捧起时的重量。风暴围绕建筑的边缘狂乱地打着圈，身处这片狂风环伺的风暴眼，周泽楷却放松下来，他脱去遮盖的帽子和口罩，扶起半边横幅，再度迎上对方的视线。
“太重了。”他说，“我来。”
在宣传活动的拍摄现场，周泽楷也曾经见过工作人员处理类似的广告物料，他回忆那时的处理方式，小心翼翼地压着横幅从头收卷，沉重的挤压声也随收卷的动作向前蔓延，细小的金属碎片弹起，就在要擦过他手背的一瞬间，他的手腕在温柔的声音里被轻柔地托举向前。
“九月就要来了，在那之前，还是不要伤到手的好。”
雨中的雷暴也要来了，楼前的玻璃隐约发出嗡鸣，周泽楷解释了横幅的处理方法，而后托起另一边。他注视着宣传横幅上的战队和选手被一步步覆盖，却发现横幅卷动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周泽楷抬起头，看到对方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第四赛季的出道选手之前。
“有喜欢的...选手和战队？”
对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在它刚开始公测的时候，谁也没想到它后来会持续这么多年。”她说，“七年里无数游戏出现后又消失，但它竟然还在这里，连联赛都已经过去了五个赛季。”雷霆隐隐，风中卷起过往的砂砾，“五年的时间让很多名字刻上了联赛的历史，但离开和消失的更多，那些名字之后的去向也少有人关注，可他们付出的时间一刻没有减少。”她在风声里抬头看向他，眼神几乎和片刻前的他一样困惑，“我只是不知道在那里面有什么，会让这么多人、几年如一日地为了最后只有一个胜者能够捧起的奖杯花费这么多的心血和时间？”
亮白的闪电游走于高空，在闪灭的瞬间映出云层下的世界。周泽楷在一瞬间明亮起来的世界里，想起了前任队长在欢迎他刚来到战队时对他说的话。
“我所在的战队，它的标志是代表了无限的符号，和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无限连接在一起，会陷入好的和不好的循环，但是子弹会冲破一切。”
子弹会冲破一切，双枪会给出答案。周泽楷站在原地，他知道此刻的世界正被砂砾、飓风和混乱而浑浊的雨笼罩，而在被狂风暴雨荡涤一切后，新的世界仍会到来。他知道战队曾经的队长因他离开，给予他无数帮助的前辈在团队止步八强后宣布退役，但新的赛程仍将继续，更多新人选手也即将出道而来。“轮回，和其他留下和离开的人一样，追求的只有一个，”周泽楷注视对方，他的声音和八月最后的雷暴声一起，穿过自联赛初始以来所有人都在追寻的目标里。
“荣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Is this a beautiful d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