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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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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冉初夏,蔷薇花刚刚开放,便经历了一场无情的暴雨,姹紫嫣红的花瓣儿,转瞬便被雨水打落在地,零落成泥。
“阿爹快看,好多好多的花啊······”
“薇薇,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阿爹薇薇知道呢,这是和我的名字一样的蔷薇花。”
“那薇薇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蔷薇花啊?”
“嗯······薇薇喜欢红色、黄色、紫色,嗯,还有······还有白色的蔷薇花。阿爹喜欢什么颜色的蔷薇花啊?”
听到我的问话,阿爹从花枝上摘下了一朵粉红色的蔷薇花,戴在了我的头上后说道:“阿爹什么颜色的蔷薇花都喜欢,但阿爹最喜欢的还是我们家的小薇薇。”
阿爹说着,将我轻轻的抱起来,拿起手里拎的糕点对我说道:“雨停了,薇薇咱们也该回家了,你阿娘还在家等咱们吃好吃的呢。”
我听闻阿爹的话,笑着拍手道:“好啊,好啊,我们回家吃好吃的了。”
那时的我只有五岁,没过多久,阿爹他······就变成了一座孤坟。
天微明,寒风卷着漫天的雪粒子在空中肆虐,大地如被笼罩在灰白色的罩子里般,了无生趣。凋零的林木和远山在雪雾中叠出层层的阴影,偶尔间能瞥见一抹寒鸦的影子从空中掠过,向林中避去。路上行人很少,皆是将自己裹在衣服里,缩着脖子,疾步前行。
坐在阿舅独轮车上的阿娘,吸了吸鼻子,将盖在腿上的破毡毯往上拽了拽,拢住了我的身体。而躲在阿娘怀里的我,抬头看了看阿娘哭肿的眼睛,又转头看向那些和阿舅擦肩而过的路人。只见阿舅和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们,都如这灰蒙蒙的天,冰冷冷的雪,刺骨的风般,从上到下透着莫名的凛冽和压抑。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于是我转过头,将自己瘦小的身子,往阿娘的怀里拱了拱。
“阿薇她娘,我知道你怨大哥,唉,你当初嫁的好,阿林不但老实肯干,还疼你,可是阿林现在已经死了,你又被婆家给赶了出来,阿薇她娘,你年纪还轻,也要为自己想想的是吧?”
阿舅说到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道:“要怪就怪阿林这性子也太直了些,修缮水坝这种大事是他一个白身能管的吗?还想跟官家斗。最后坐了牢不说,还因此丢了性命。”
听到阿舅的话,我感觉到本来缩成一团的阿娘,突然挺直了脊背,将身子转过去看向了阿舅,抱着我的双手也紧紧的攥成了拳,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见阿娘如此,阿舅摇了摇头重重的叹口气道:“不说了,不说了,人都没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阿娘听到这话,便像泄了气的皮球般,又缩成了一团,转过身把头埋在我的肩头哭了起来。而我便在阿娘低声的抽泣,和独轮车碾压地面发出的咯吱声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不知阿舅走了多久,我听到阿娘轻抚着我的头道:“阿薇醒醒,我们到了。”
被吵醒的我极不情愿的睁开眼睛,发现阿舅的独轮车已经停了下来。我将头从阿娘的怀里探出来,撅着小嘴,伸长了脖子看向前方。
雪雾朦胧下是一片荒草萋萋的杂草丛,阴冷的空气中充斥着腐败的味道,不远处的一颗光秃秃的老树上,一只乌鸦“哑哑····”的叫着。
阿舅从怀里掏出香烛纸钱递给阿娘,有些不耐烦的对阿娘说道:“阿薇娘,你快着些啊,我们中午就要赶到崔牙子那里去的,要不晚上可赶不回家里去的啊。”
阿娘没有说话,接过那些香烛纸钱后,便拉着我来到那些杂草丛中的一个小土堆前。
阿娘让我跪在小土堆前,一边点着香烛,一边对着小土堆哭了起来,边哭边说道:“阿林,我和阿薇来看你了,你为什么要抛下我们母女就这么走了啊······”阿娘说到这已泣不成声。
我看着阿娘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阿林,自从你和你义兄带着众位乡亲拿着请愿书,去县城和官家理论修水坝的事,被抓进牢里送了命后,婆婆就说我和阿薇是丧门星,把我和阿薇从家里赶了出来。我在娘家,哥哥嫂子也是容不下我们娘俩的,他们······他们要我再嫁········”
不远处的阿舅听到阿娘的话,扯着嗓子打断道:“哪个不容你了,让你再嫁还不是为你好。”
阿娘没有理会阿舅,继续哭着说道:“阿林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阿薇,我的阿薇啊,她还不到六岁,就要被······”
阿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阿舅又大喊道:“有啥对不住的,是他阿林没福气,可阿薇是有福的。要是阿薇能到大户人家做下人,那以后就能跟着主子吃香的喝辣的呢,听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每月都有月钱不说,还能得到主人的赏钱,这样的话,等阿薇长大了,就能替自己赎身,成自由身了呢。”
阿娘听到阿舅的话,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哭着烧完了纸钱,然后拉着我边磕头,边低低的抽泣道:“阿林,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的阿薇啊······”
阿娘带着我给阿爹上完坟后,阿舅便推着我们继续赶路。在正午时分我们来到了阿舅口中说的镇上的崔牙子那里。
崔牙子是个驼着背,满嘴大黄牙的小老太婆,她拿着一杆水烟枪,打量着独轮车上阿娘怀里的我,撇撇嘴满脸嫌弃的冷哼一声道:“这女娃的年纪也太小了些,大户人家可不喜欢这种年纪小,又没有被调教过的女娃啊。”
阿舅听到崔牙子的话,满脸堆笑道:“她崔婶子,你别看我这小外甥女年纪不大,但有的是力气,什么脏活苦活都能······”
阿舅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阿娘带着我跪在独轮车上,一边给崔牙子磕头,一边哭着说道:“她崔婶子,我家阿薇年纪小,没吃过什么苦,也不会做什么活计,我求您把她卖到一个好人家里去吧,让她不要受太多的苦,我求求您了······”
阿舅听到阿娘的话,脸都气绿了,可是崔牙子在听到阿娘的话,眼里的算计一闪而过后,放下手里的水烟枪,扶起阿娘轻叹一声道:“唉,我也是穷苦人家出生的,也是几个孩子的娘,女娃她娘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这女娃找个好人家,但这价钱吗······”
听闻崔牙子的话,阿舅急忙说道:“她崔婶子,这价钱可不能再低了,要不我可就换人家了啊,听说那‘暗门子’买像我小外甥女这个年纪的女娃,给的价钱可高了呢。”
阿娘听到阿舅说“暗门子”这三个字,立刻变了脸色,再次将双手紧紧的攥成了拳,直起身来冲阿舅大喊道:“你要是敢把阿薇卖到‘暗门子’里去,我就死给你看。”
阿舅听到阿娘的话,口气立刻软了下来。在和崔牙子一番讨价还价后,从独轮车上抱起了我,跟在崔牙子的身后,向一个黑洞洞的门洞走去。
我在阿舅怀里,惊恐的转头看向阿娘,只见阿娘将头埋在破毡毯里,发出了绝望的哭声。
“阿娘······阿娘我怕······”
还没等阿娘抬起头来,我那稚嫩的声音,便瞬间淹没在了那黑洞洞的门洞里。
天空又下起了雪,雪花如絮,随风飘摇,白了来路,白了前途,也将这无情的乱世一点点的掩埋。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让原本就阴霾的阳光更显阴郁。
转眼我被卖到张家已经三年了,坐在颠簸异常的马车车辕上,穿着到处漏风的破棉袄被凛冽的寒风吹的瑟瑟发抖的我,不由得向后缩了缩,可身子刚进到挂着厚布帘子的马车里,就被一只三寸金莲给狠狠的踢了出来。
其实马车里空间很大,除了张家少奶奶、小少爷、小小姐和一些衣物细软外就再没有什么了。可是张家少奶奶说我只是个下人,不配坐到马车里,所以我只能和赶车的大爷一起,坐在车辕上。最后还是赶车的大爷看不下去,把盖在马身上的破麻袋取下来披在了我身上,有了这破麻袋,我突然就感觉暖和了不少。
我五岁那年被崔牙子到了张家。张家是当地的大财主,有宅有地,吃穿不愁。可是张老爷却是个铁公鸡,一天大部分的时间都躲在屋子里算账数钱。张家共五口人,只有许姨娘和我两个人伺候。
许姨娘是当年张老夫人的陪嫁丫鬟,被张老夫人给张老爷抬了姨娘。说是姨娘,在张家和下人没什么区别。听许姨娘说,她本来也怀过孩子的,可是因为干重活流掉了,自此就再也没有怀过孕。要不是许姨娘干活的时候砸了脚,落下了残疾行动不便,张老爷还不一定肯花钱买我呢。
许姨娘还说,张老夫人虽然为张家生了一儿一女,但她和张老爷的感情并不好,两个人很少说话。只有一次例外,张老夫人听张老爷说,想将张家的大小姐许配给邻村的一个老鳏夫后,不爱说话的张老夫人,哭着喊着不同意。但张家大小姐最终还是嫁了过去,没两年就死在了夫家,连人是怎么死的,夫家都没有告知。张老夫人也因为此事大病了一场,在看到张家大少爷娶妻后,便一尺白绫上了吊。
张家少奶奶是张家大少爷的远房表妹,因为张家给的彩礼少,所以张家少奶奶嫁过来的时候,连个陪嫁丫鬟都没有。张家少奶奶和已故的张家老夫人一样,都是三寸金莲,别说干活了,房门都很少出。
我来到张家的第二年秋天,张家大少爷去镇上卖粮食时,从镇上领回来了一个女人,那女人长的像我小时候看戏时,在戏台子上见过的蛇精,走起路来也像。
张家老爷听张家大少爷说,为了买这个戏子出身的女人,花光了卖粮食挣的所有钱后,气的晕了过去。等张家老爷醒过来时,就再也下不了床了。这下就更没人管张家大少爷了,他便拿着张家老爷的钱,带着那个女人到镇上买大宅子住去了。
张家大少爷走后,张家少奶奶脾气变得越来越大,对我和许姨娘经常非打即骂,有一次还用茶杯砸伤了许姨娘的头。许姨娘不敢说什么,只能在张家老爷的床前抹眼泪。
到了第二年冬天,张家大少爷被人从镇上送回来时,人已病入膏肓瘦成一把皮包骨头,没过多久就咽气了。本来病情有所好转的张家老爷,听说自己唯一的儿子死了,一口气没上来,也归了西。
张家老爷死后,许姨娘便像丢了魂般,天天嘴里嘟囔着:“没什么活头了······没什么活头了·······”在张家老爷出殡那天,一头撞死在了张家老爷的棺材上。
张家大少爷和张家老爷去世后,张家的族长便领着一群张家族人,已小少爷年幼多病,无法管理张家老爷留下的田产为由,逼着张家少奶奶交出张家田产的地契。
面对这群来势汹汹的张家族人,张家少奶奶一口答应了下来,说等张家老爷过了七七,她便把地契交出来。可是家张老爷的七七还没过完,张家少奶奶便带着小少爷、小小姐和我,租了辆马车,连夜离开了张家所住的村子,去投奔她在浦林镇上的一个远房亲戚了。
听张家少奶奶说,这户安姓的亲戚不但是浦林镇有名的大户人家,安家在省城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亲戚,所以张家大奶奶不回娘家,而是去投奔安家,就是想得到安家的庇护,让张家的族长和族人们死了想吞掉张家田产的心。
到了安家后,下人们便带着我们一行人去了安家大奶奶住的院子。安家大奶奶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见这么冷的天,我只穿着一件到处漏风的破袄子,忙让下人去取了件新袄子给我换上,还赏了我糕点吃,那些糕点是我这些年吃过的最好吃的吃食。
看着座上慈眉善目的安家大奶奶,吃着安家大奶奶赏的糕点,我突然就想起了我阿娘,不由得掉下了眼泪,我刚想抬手去擦泪,突然一只拿着一方粉色丝帕,白皙软嫩的手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安家大小姐,她是我长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人,她的皮肤晶莹剔透,一头墨青色的头发被梳成了两个双菱髻,髻上戴了对南珠珠花。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闪亮闪亮的。
安家大小姐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和浅绿色镶玉簪花襕纹的湘裙,那褙子和湘裙上绣满了各色花朵和蝴蝶,衬的她越加的肤白唇红,如戏台子上的仙女。
听张家大奶奶说,这位安家大小姐在安家很受宠爱,按张家少奶奶的话就是“众星捧月”。当初安大小姐刚刚开始裹脚的时候,天天哭着喊疼,安家大老爷和安家大奶奶心疼不过,便不再强迫安家大小姐裹脚了,所以安大小姐虽然是大家闺秀,却长了一双天足。
在听了张家少奶奶的哭诉后,安家大奶奶便安排我们在安家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小半年,直到张家少奶奶有了不该有的想法,她想让我们家那位药罐子不离手的小少爷,和安家大小姐定娃娃亲,还说不嫌弃安家大小姐长了一双大脚。
安家大奶奶听到张家少奶奶的这个想法后,脸色很是不好,第二天就下了逐客令。张家少奶奶气不过,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我的身上,我被她用小少爷玩陀螺用的鞭子抽的皮开肉绽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来到了安家大奶奶的院子里。
安家大奶奶告诉我,我被打晕过去后,张家少奶奶以为把我给打死了,便吓的丢下了我,急急忙忙的跑了,是安家大奶奶让人请来了大夫为我医治,好在我命大,被大夫救了过来不说,还因祸得福,成了安家大奶奶身边的小丫鬟。
安家大奶奶脾气很好,从不苛责打骂下人,还经常赏吃食给下人们,下人们家里有什么难处,安家大奶奶只要能帮上的,也都会帮一把。安家大奶奶对我很是偏爱,她常说我年纪这么小,就早早的离开了家人不说,还在张家受了这些年的打骂折磨,很是可怜,所以从不让我干重活。
安家大小姐对我也非常的好,她不但教我识文断字,还经常拿着安家大老爷,和安家几位少爷给她在外面买的新鲜玩意和我一起玩。
那段日子是我离开阿爹阿娘后,过的最快乐的日子。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快乐下去。可是就在我十一岁那年,安家却出了事。
我记得那夜雨下的很大,安家外面来了好多手拿武器的人,安家大奶奶见安家大老爷快拦不住那些人了,便来到了安家大小姐的房里,给她换上了下人穿的粗布衣服,让安家大小姐和乳娘想办法乘乱逃出安家。
安家大小姐和乳娘离开后,安家大奶奶见我还一直跟在她身边,便叫我也赶快逃命,我摇摇头对安家大奶奶说道:“我即便逃出去了,也没有地方可去。我没有亲人也没有家,大奶奶您便是我的亲人,安家便是我的家,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大奶奶您的身边,死在安家。因为我下辈子想做大奶奶您的女儿。”
听到我的话,安家大奶奶哭着把我搂进了怀里说道:“好蔷薇,如果我们这次能活下来,你以后就是我的女儿了,如果我们······我们活不下来,那我们就下辈子再做母女吧。”
于是我便换上了安家大小姐最喜欢的那件粉色彩绣缂丝褙子,和浅绿色镶玉簪花襕纹的湘裙,拉着安家大奶奶颤抖的手来到了安家的前院。
乱世蔷薇落,辗转成淤泥,来世迎春开,再做安家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