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徒被爱》崎弥

1、转学生

　　座位的窗外就是桂花树。

　　金黄的花瓣开满整块玻璃窗，窗户是那种老旧的铸铁框，向外打开或是拉拢关闭时需要握住最下面那把连接底部的把手，那也是铁做的，风吹日晒锈迹斑斑的铁棍，握紧的时候会有剥落的铁皮粘到手心，又碎又涩，铁的气味会嵌在手心下，于是一节课便都是一股冰冷酸臭的气味。

　　有时候孙悦会猛烈地对着掌心呼吸，这种怪味让她觉得陌生又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以一种很近的距离，仿佛就在皮肤之下。

　　新学期第一个月结束孙悦才猛然想起原因。

　　那是一种血液与羞愧的气味。

　　来自失败者的受罚。

　　教数学的王老师体罚测验不及格的学生，带着一根纤细又坚硬的教棒在被迫站起来伸出的一张张小手上用力挥舞，教室里回荡着清晰迅速的抽打声，孙悦努力撑开自己的手掌，指头朝四方拼命延伸，好让自己挨打的时候一部分的疼痛用紧绷消减，而实际上，单纯地扩大受力面，只会让棍棒同时落到掌心和手指骨。

　　教棒偏离了几分，一道利落的淡红横穿掌心，末节消失在食指第二根关节处。

　　惩罚结束，入座的孙悦放下紧张，淡淡的羞愧从皮肤下钻出。

　　孙悦一动不动地低着脸，脸部和掌心的热度在身体中明显无比。

　　血液以汹涌的行为撞击那道留下的伤痕，持续的阵痛从掌心扩散至全身。

　　后方的被罚者重复着孙悦的举动。

　　摊出掌心。

　　“袖子往上捋。”王老师命令。

　　不留情面。

　　衣服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下一位。

　　这一组结束，旁边一组继续开始。

　　除了老师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冰冷地有如机器的命令对话，教棒打落的声音外，没有一个人扭头或是交头接耳低语。

　　总会轮到自己。

　　那么多测验，那么多试题，总会有考试失误的时候。

　　这是一场集体的恐惧仪式。

　　挨打的不是某些人，而是整个班级。

　　啪——

　　啪——

　　啪——

　　不过一旦这节课结束，所有人又会恢复轻松满不在乎的老样子。

　　通常下午都不会再有数学课了。

　　就连语文或者是英语课都很少。

　　大家全然忘记挨打，继续打闹嬉笑。

　　这所小学坐落在一座乡下的小镇上。

　　说是镇，实际上只是一条通往稍微大一点小城的过路街。

　　小学在街最末尾，对面坐落着一家箱包厂。

　　小镇上大部分成人都在那务工。

　　在这条路往前，从唯一一座桥上下去，仅有一家卫生所。

　　通往卫生所的路上是居民区与菜场。

　　孙悦的家并不在镇上。她有些认识的同学住在这儿。那些人上学放学徒步。一二年级孙悦坐校车往返，这些像是普通大巴车一般的校车担任接送小镇周围，居住在村内学生的任务。

　　小孩很多，大巴车只有几辆。

　　因此每次回家，人员都是满满的。

　　有时候孙悦来晚了，只能在过道里坐下。那里有几张木头小椅子，像她这种低年级的学生入座正好。最差的是要站着到家，就连小椅子也被人坐满了。

　　因为有时候有人会偷偷带错过自己班车的朋友上车。

　　到了三年级之后，孙悦就开始骑那辆粉色的折叠自行车了。

　　那是外婆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骑回去需要花费十五分钟左右，如果是不停地狂踩踏板回家，十分钟就够了。

　　孙悦的妈妈在车后座放了个铁网篮。

　　孙悦把书包放里边。

　　书包不重，孙悦就把它背在后背，骑回家。

　　在这之前，她会用早上买笔剩下的五角钱去校门卫那里的小卖部买袋怪味糖果或者酸梅粉。

　　一路舔回家。

　　孙悦的生活就这样一成不变进展着。

　　直到新学期差不多过去一半，接近寒冷的11月时，毫无预兆，班主任领着转学生走进班级。

　　“她好像，不是我们这儿的。”

　　所有人抬脸注视着讲台上的转学生，孙悦同桌管丽君凑到她耳边悄声提醒。

　　孙悦拿疑问的眼神回应。

　　管丽君朝她使了个眼色，笑的有些揶揄。

　　“我们这儿谁说普通话呀。”

　　普通话。

　　孙悦明白了。

　　转学生自我介绍带着另一种口音的普通话，那是一种和本地人说普通话时不一样的口音。

　　这是一个从外地过来的转学生。

　　在这之前，她接触着和这里完全不一样的环境和文化。

　　孙悦更仔细地去看那位讲台上被大家盯得有些羞涩的转学生。

　　“你就坐那里吧，央迎。”

　　孙悦扭头，老师指的位子距离她很远。

　　这么远，孙悦遗憾地想，那她的好朋友肯定不会是我了。

　　孙悦想和转学生成为好朋友。

　　这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一个从另一个地方来的转学生本身就带着一份神秘。

　　和转学生说上话，打成一片是件了不起的事。

　　有这个想法的不止孙悦一个。

　　班级里不少学生都那么想。

　　只是，到目前为止，大家都有了固定的朋友，如果再贸然接触转学生，很容易形成三人对立的尴尬画面。

　　只要和她说上话就好。

　　孙悦心里这么想。

　　不用成为好朋友，只要当普通朋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