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墨宁

1、界面执棋者 主掌掠夺

　　执棋者

　　此方界，本是凡朝，历史书卷如每一个界域，战乱、平定、兴盛、叛反、战乱……周而复始。

　　直到天灾汹涌地压过人祸，人们才知晓身为蝼蚁的不值一提。
　　天地金戈，刹那侵毁。百司废坠，国土乱离，民生崩颓。

　　可是明明周王朝刚一统天下，迎来二十年的天下太平，谁甘心呢。

　　国师公孙离最后一场卜算后，其子于梦中出魂，入他界。同时，星火坠落间，璀璨的光尘于此界各地集聚，人们开始苏醒力量，捍难御灾，抵御界域崩塌中，天灾的无情与恶意。

　　小公子入的那个界域，名唤太渊。
　　未尝闻识的世界展开，辰宿列张，百川万相。渺小的人们，修仙以求飞升。

　　他只是一魂，却幸运的在这个求仙问道的世界里挣扎着活着爬了上去。
　　然后太渊也开始出现天灾。已飞升他界的仙人回归，为众人讲道。
　　愈发弱小的界域愈发容易崩塌，所谓飞升，是逃离，是去往更高的界域的重新开始。

　　许是因为修真界不同于凡界吧，太渊出现的天灾更甚于此方界，天崩地裂。
　　一位仙人终是不忍，抗着天雷从他界带回天木种子，魂飞烟灭。

　　天木种子种在云间的那一刻，世界缓慢开始复兴。

　　年月漫漫，少年练剑累时就打磨记忆中的玉珠样貌，占星、卜算、绘灵，千千万万次。
　　他看见，天木种子是此方界的一线生机。

　　少年拼命修炼，在所谓飞升那日，窃取了已发芽的天木种子。
　　在他突破云雾与界域壁垒碰触之时，心心念念，全是此方界。

　　他确实回来了，可却没有找到本体肉身。

　　他找到了天宇崩侵之时，已散落却被周朝大将军之子搜集起来的其他二魂。
　　魂魄相聚，两边的记忆全部整合。只是他的本体已被撕碎在了发狂妖兽入侵周国玉门那夜。

　　天宇仍然在坠落，像撕碎的星火。天木种子借给了他力量，栖身在他魂魄上，为他具形、灵息再回。他在碎裂的天光中找到一片白云，种下种子。

　　天地缓慢的复苏，此方界终是保下了。

　　怅然的夜晚，他苍白的手指拨弄玉珠，再次千千万万遍以玉占星。
　　失去天木种子的太渊会是什么样，太渊会崩塌吗，太渊的人们会……死吧。

　　他不后悔，只是每每胸闷异然。

　　衰败的国土之上，周氏的王朝摇摇可坠，在乱世中退于一隅。
　　所有的经历，少年跪地叩首给皇室、将臣、显贵一一呈言。
　　高位者欣喜若狂的听到了生机，渴望他和天木的力量，没人在乎另一个世界的命运。

　　他们迫不及待的举办祀礼。新帝正位临民，祭於太庙：

　　周氏一族，丕承大统，继天建极，抚世绥猷。敬晋徽称，神人洽庆，天木庇佑。
　　国师公孙一族受天明命，力挽生机。功德载籍，炳若日星。
　　国师之子，战死为国，天道赐生，赐云端为封地。
　　其救世之德，当永垂千古。

　　那天傍晚，京城拥挤，人们喜极而泣。烟火万数齐放整夜，繁光缀天，火树宵开。
　　烟雾太大了，少年看不见自出生以来岁岁朝朝夜间凝视的星子。
　　坠地轻散，残铺地白。他心想：
　　恍若大梦一场。

　　天子给了他和公孙一族足够的盛名和赏赐，少年辅佑帝王，在天赋异能不断涌现的乱世，联合势力、恢复一统。高位者们开始忌惮和诡异的嫉恨，一个不死不灭的存在。
　　天木的力量，周氏也想要，大家都想要，但他们甚至无法碰触那晶莹的绿光。
　　而对于异界飞升之人的力量，他们根本无从知晓。

　　少年再也不能不经允许的随意入世，只是和族人一起，守着天木种子，住在云端。原本国师一职的众多责任归于了新设立的天鉴司。只有偶尔，帝王上昭天命之时，有令，他方能入世，做一个抚定人心的象征。

　　公孙一脉再也无法踏入苏醒盛世的繁华。族人默默建立着云端，白天黑夜，都低头看向那回不去的周国。

　　年老的族母摸着他的头，平静慈祥，她说，对于此方界而言，少年是拯救世间的大英雄。但世间，虚实难论因果，昼夜回转，无谓对错。

　　少年明白对错相生，但还是沉默太久。
　　那个风光霁月却心溢热血，瘦弱的国师之子，最后身披铁甲，战死沙场。但他的一魂，因缘出界，只保留了找到救赎此方界的执念，犯下毁灭整个苏醒生机的太渊界的罪孽。

　　他是应该赎罪的，但怎么承担的起，如何承担的起。

　　太渊的仙人们没有找到他，少年的能力慢慢觉醒稳固，他慢慢剥离了年少的世界观，逐渐望向宇宙的浩瀚，数数麻麻的小世界就像年少观测苍穹的星子。他眷恋的此方界，只配称得上是太渊周边的一粒星尘。千千万万的星尘，连锁定位置都太难。

　　宇宙广袤，寂寥无声，此方界在和他一样蜕变的孤苦伶仃。

　　尘埃中自生万象，世界不会简单的忘记或者顺应他。周国不会因为他看向更高的领域和维度就放过他和公孙一族。

　　新的天子上位，四海五山、城池郡县中散播着魂体存世不散的恐惧，造谣公孙一族为追求长生和力量占据天木种子的传言。
　　周氏没有说他不死不灭的事实，却把他捏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鬼。
　　各地的道士纷纷应诏前往帝京，据说已找到数百的镇魂灭鬼的方法。

　　天木种子与他的纠葛，让他不灭不死，困于白云一隅，又给他一族带来生生世世无法入世的诅咒。好像在说：看啊，世界拯救回来了，但是这繁华此后和你族又有什么关联呢。你的罪孽会变着法子的在血脉里一直流淌。

　　曾经的小公子、后来的副将、剑客、飞升之人，在云宫中越来越沉默，日日夜夜有声音蛊惑他，你有这个世界最高的力量，你可以成神，你可以轻而易举消灭掉这个世间所有对你不利的声音。那些人想让你死，想让公孙家死在书中污渍，直到空白。

　　少年在一日深夜，未得应诏便入宫，神出鬼没落入帝王寝宫，用在太渊界练出的精湛剑术，一剑荡气斩落数百护卫的头颅。高高在上的帝王眼含恨泪，维持着真龙天子的最后尊严，甘然赴死。少年没有犹豫，也不再在乎。他取了帝王的龙印，下令召集王城中所有周族人，以及最高权利层的众位官员和世家之主。心存侥幸的周氏族人和大臣、族长，带着万人大军，千位道长，试图镇魂。

　　他只觉得很累，曾经山下练剑千千万万遍的少年，两三剑都挥的让他疲惫。

　　他站在心生惧意的众人面前，声音嘶哑，告诉他们。我不是鬼，我也不想成神。你们在史书中抹去我，我也不会再主动出现你们面前，但你们不可以污了公孙家世代为天下的声名。

　　王朝更迭是时候到头了，以后帝王这一个位置，撤了吧。公孙、方良、王、子更、渌、乾六家为首，其他你们自己商量。守好这片大陆，少做恶事，和平交替完了再慢慢争权吧。

　　我不想看见今晚死了这么多人之后还要死人。

　　那晚过后，真的很平静。连云中缓慢生长的天木都静悄悄的。

　　世家掌权，忌惮于高高在上的力量，其余五家族长牵头，高位者们发挥着极高的效率和速度，让权利的交替平静而迅速，甚至部分成了烫手山芋。他们开始自发的为民生谋利，天下好像真的在延展太平。但少年没有看，也并不是很在乎。公孙家依旧住在云端。

　　从此以后观星纪年，公孙家将星空划分以得规律，授业于民。
　　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
　　黄道上一周天，自西向东分为二十八星宿，又分为九野。中央钧天为角宿、亢宿、氏宿；东方苍天为房宿、心宿、尾宿。

　　然后不知何时，公孙一族的直系血脉，但凡踏入世间，青光雷霆降世。若不身死，雷鸣与公孙家就是不死不休。死了五六位公孙直系之后，少年漠然，只是有时声音嘶哑。
　　公孙一族的旁支入世，成为新的公孙一族。直系依旧住在云端，守望着一株小苗的生长。

　　缓慢的，少年观测到天木种子的生机在流失，长出的小小枝叶在枯萎，少年想，也许随着太渊界的崩裂，周遭的星尘所被牵连的毁灭力量加剧。一颗天木种子，拯救的力量不够的。

　　原来牺牲了这么多找回来的，只是短暂的一线生机吗？他很安静，安静地意识到，多年来他隐藏在自身暗面的恨意和放弃一切的毁灭感，被镇在拯救和守护的执念中，从来没有消失。
　　对错相生，他不知道恨谁，但既然已经是贼了，就继续做贼吧。

　　他开始频繁的迫使自己入眠，出魂，再次找寻跨出界域的那一线生机。他陆续借天木种子的力量出魂，却再没寻到带回种子的机会，只带回来了天木的枝芽。那些枝芽插云间化落，青色的光点润浸了原初的种子。此方界的生机在漫漫积攒。原本微粒的星尘汲取着周遭的星光和坠落的星尘，此方界开始变得明亮。

　　凡朝的历史褪去，此方界与天木和星尘的勾连愈发紧密，人们觉醒着越来越高的天赋，六大世家甚至仿佛由于天木赐福，天赋者层出不穷。

　　可是要维持甚至增长这份生机，就要不断去他界寻找和掠夺。但少年发现，他再也无法出魂。

　　相继的，族人中的少年有几人相继陆续迸发了这种力量。

　　少年对着天木枯坐了不知多长时间。他只知道，天木种子无法与他剥离，已经变成了这份偷窃之物无法和公孙一族剥离。

　　他依旧以玉珠占星，但没人再唤他一句小公子。

　　他用话术编织成一个网，告诉饱含希望掌握觉醒了力量的孩子。

　　每个世界都有可复生再生长的天木种子散落，而此前，其他界域剥夺了此方界的天木种子，也遭受了诅咒，导致世界出现天灾。微小的天灾会在诅咒的力量中扩大。

　　他告诉他们，我们应找回本就属于此方界的天木种子，同时他界遭受的诅咒也会漫漫褪去。
　　他告诉他们，天灾严重的世界里没有天木，天道有常，坠落不可避免，但是我们可以保留文明。用尘珠吸收星尘碎裂的力量，里面撰写着他们的文明和记忆。
　　之后，他告诉他们，没有天灾的世界也是他们的试炼场，他们在其中可以磨练成长，但不允带回活物。

　　在岁月中，少年抹去自己从前的痕迹，自称公孙一族的无名之人。他说服自己，抛却愧疚，主掌掠夺，他是第一任界域执棋者。

　　公孙家一代又一代更迭，公孙族人也在慢慢忘记他。他用术法更换着自己的容貌，他是族中自成延续的一支，一直承担界域执棋者的一支。

　　后来，他叫公孙怀瑾。

　　此去云路久徜徉，终是远赴穷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