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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天命难违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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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一早,风雪骤停,一轮红日高悬天际。
虽有暖阳,空气里仍裹挟着细碎雪沫,地上积雪厚重难融,寒风一吹,刺骨生寒。
屋内门窗紧闭,地上铁盆中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白清兰尚在榻上熟睡,身上盖着厚实暖和的棉被。
屋外,陌风身着锦袍,立在华州城门口;楚熙则一袭白衣,翻身上马。
二人皆知,梁国境内有神医堂弟子孙楠开了间药铺,专治疑难杂症。
楚熙当即决定,孤身前往梁国,为白清兰寻来这位神医,医治她的眼疾。
楚熙转身看向陌风,沉声道:“陌风,一定要撑住。至少,在我归来之前,照顾好她。”
陌风应声,“放心,我定撑到你回来。”
“你也放心,我会尽快赶回。”
楚熙话音落,不再多言,扬鞭催马,骏马如离弦之箭,飞奔离去。
陌风惦记着白清兰醒来无人照料,楚熙走后,当即转身回返。
途中特意买了些白清兰爱吃的糕点,仔细打包后,快步赶回屋内。
此时白清兰已然苏醒,双眼失明的不适感席卷而来,再次意识到自己身陷黑暗,她心中满是恐慌。
可她生性倔强不服输,伸手摸索着身边之物,从床榻到床沿,一点点触碰试探,想要独自下榻。
不料脚下一滑,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人从榻上摔落。
“额啊~”
一声痛呼,白清兰跌坐在地,手掌被地面磨得破皮。
她缓了片刻,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赤脚在屋内小心翼翼地挪动,每一步都走得极缓,生怕再遭磕碰。
屋内器物被她碰得叮咚作响,时而撞到桌角,时而失手碰落桌上茶杯。
陌风匆匆推门而入,见她身着单薄亵衣、赤脚行走的模样,心头骤紧,心疼不已。
他忙将糕点放在桌上,快步走到她身前。
白清兰目不能视,听力却愈发敏锐,瞬间察觉有人靠近,警惕开口,“谁?”
陌风又气又疼,气她不顾自身安危擅自下床,却又舍不得苛责半句,只得带着几分无奈反问,“你说是谁?”
不等白清兰回应,陌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榻上,一边查看她白嫩的脚掌,一边沉声责备,“昨夜我便与你说过,我不在时切莫乱动,免得摔伤。你怎么就是不听呢?我嘱咐过你,我不会离开你太久的,出去片刻便回,就不能多等我一时吗?”
他从袖中取出干净锦帕,轻柔擦拭她的脚掌,仿若对待稀世珍宝。
确认双脚无碍后,才将她的脚放回温暖的被褥中,柔声问道:“有没有伤着别处?”
白清兰轻声回应,“方才从榻上摔下,腰有些疼。”
陌风闻言,心头如遭重击,立刻伸手解开她的衣扣,只露出腰间患处,其余部位皆用被褥紧紧裹好,生怕她受寒。
仔细查看后,只见她纤细白皙的腰侧,青肿了一块。
陌风满心怜惜,再无半分责怪之意。
他细心替她穿好衣裳,扶她躺好,掖紧被角,沉声嘱咐,“我去取药,你乖乖待在此处,不许乱动,等我回来,否则我真的会生气。”
白清兰微微颔首,“好。”
陌风取药归来,便见白清兰僵直地躺在榻上,滚烫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这一生,她失去的太多太多。
白秋泽、佘砚、虞酒卿、宁梓辰、杨安辰、华宸、邵怀澈,爱她的、她爱的,一个个相继离她而去。
如今,就连最爱她的陌风,也要离她而去了。
白清兰越想越悲,陌风忙坐到榻前,小心翼翼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哄劝,“我的小主子,你一哭,我的心都疼了。”
满心的不安让她只想牢牢抓住陌风,单纯的拥抱已然无法安抚她的惶恐。
她颤抖着双手,在陌风身上轻轻摸索,想要触碰他的脸庞,想要亲吻他,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将他留在身边。
陌风懂她的心思,低头吻上她的唇,白清兰倾尽所有,用力回应。两人都想留住彼此,可命运弄人,总爱这般残酷捉弄。
另一边,楚熙快马加鞭赶往梁国,四处打听后,终于寻到孙楠的住处。
孙楠居于兖州城内,开了一间医馆,因是皇家所建,收费低廉,每日前来求医的百姓络绎不绝。
入夜后,楚熙悄悄跟随孙楠,行至小巷时,故意弄出声响。
孙楠察觉,警惕喝道:“谁?”
楚熙一身白衣,现身于他面前。
孙楠不识来人,疑惑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尾随我?”
楚熙拱手行礼,“孙公子,在下楚熙。深夜追随,只为请您出诊救人。”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包银两,递了过去,“这是诊金。”
“病人身在何处?”
楚熙言简意赅,“华州。”
孙楠面露难色,“医者仁心,可华州与兖州相距甚远,恕我无能为力。”
楚熙心急如焚,连忙道:“孙公子,此人你务必相救,她身份不凡,救她便是积下大功德。”
“身份不凡?是哪位大人物?”
楚熙郑重开口,“白清兰。”
“白、清、兰?”孙楠一字一顿,满眼震惊,“可是那位凤兰皇后、武林盟主千金,辅佐两位帝王登基、重立虞朝天下的白清兰?”
楚熙点头,“正是她。”
孙楠愈发不解,“她不是早已离世?宏光帝为她立碑,此事天下皆知,她怎会还活着?”
“她没死,可你若不去,她便真的活不成了。”楚熙急得胸口起伏,语气恳切,“我早听闻你是神医谷弟子,谷中专治疑难杂症,我求求你,救救她。”
孙楠素来敬佩江湖豪杰,对白清兰的事迹更是心生仰慕,当即爽快应允,“好,我随你前去。若真是她,那这诊金便免了,我先回府交代一番,你稍等片刻。”
楚熙连连道谢,“多谢孙公子。”
孙楠转身回府,片刻后便与楚熙连夜启程。
彼时已是宵禁,孙楠持有康肈所赐令牌,守城守卫不敢阻拦,顺利放行。
两人一路快马加鞭,疾驰半月有余,抵达华州时,已是除夕前一日。
除夕前一日,暴雪弥天,狂风卷地。
屋内门窗紧闭,暖意沉沉。
白清兰半倚在榻,鬓发微垂,容色清绝,恰如,皎皎兮似轻云蔽月,飘飘兮若回风之雪。
孙楠一见,便被白清兰的绝世容貌所吸引,心中叹了句,这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白清兰?长的可真好看啊!
但他很快收敛心神,便为白清兰切脉,三指把控寸关尺,又轻抬她的眼睑,察看瞳仁气色,依照古法细细询问病情,病发时间、失明前有无目眩泪溢、胁痛胸闷,失明后有无视物昏蒙、头痛心悸等症。
陌风侍立在侧,条理清晰,代她一一据实回禀,分毫未漏。
孙楠收指沉吟,面色渐沉,引楚熙走到廊下僻静处,直言医理,“白姑娘此症,是因哀恸过极,肝气郁结,郁火上炎灼伤双目,泪液耗竭,目络失养、脉道瘀闭,日久致使睛体枯败。这是情志内伤引发的目疾,属于心病,并非针石草药能化解。加之延误日久,目窍已损,神光断绝,双眼彻底废坏,终身无望复明。”
楚熙心头一沉,如坠寒渊,仍低声哀求,“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只求公子相救。”
孙楠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神医谷藏有一门禁术,名为移睛续明术,取生者双眼,移植到失明者目窍之中,可重续神光、再见万物。只是施术者会从此永失光明,终身身陷黑暗。此术逆天,若非绝境,绝不使用。”
“用我的。”
清冷而坚定的声音,骤然从廊内传来。
孙楠与楚熙回头,只见陌风一身素白长衣,缓步走出,没有丝毫迟疑。
楚熙上前,一字一顿道:“你可想清楚?换眼之后,终生不见天日。”
陌风唇角勾起一抹苦笑,“我余日无多,这双眼留着无用,给她,也算是我临死前能给她最后做的一件事了。我只愿她往后,能好好活下去。”
当日,楚熙点了白清兰的昏睡穴,让她沉沉睡去。
内室之中,孙楠以银针护住她的神识;外间,楚熙守在药炉旁,心悬如弦,一刻不敢松懈。
三个时辰漫长如年,房门终于轻启,孙楠擦去额角薄汗,轻声道:“换眼顺利,等她醒来,便可重见光明。”
楚熙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快步走入内室。
只见陌风已换了一身青衣,端坐榻边,双眼覆着厚厚白绫,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静得如同即将消散的魂魄。
一滴血泪,缓缓从白绫边缘渗出,落在衣襟之上。
他伸手,轻轻环住榻上昏睡的白清兰,目不能视,只凭指尖摸索,一寸寸抚过她的眉眼、脸颊,轻柔至极,生怕惊扰了她的睡梦。
楚熙立在门边,心头酸涩,递过一方素帕,“擦擦吧。”
陌风摸索着接过,拭去脸上血痕,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往后,替我照看好她。若她有半分差池,我做鬼也不饶你。”
楚熙轻声应下,“好。”
换眼之后,陌风的身体一日弱过一日,剧毒侵肺,已是油尽灯枯。
白清兰重见光明,却愈发依赖他,时常窝在他怀中默默垂泪,指尖一遍遍描摹他的轮廓。
陌风看不见,只柔声哄道:“清兰,别闹。”一开口,便是几声轻咳,每一声咳嗽,都让白清兰将他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这人便会彻底消散。
白清兰从前从不信神佛,可如今人间医药已然无力回天,神魔便成了白清兰的最后一丝希望。
听闻华州长生观极为灵验,道观建在千层石阶之上,石阶积雪覆冰,相传是谢恣髯坐化飞升之地。
世人说,若能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到道观,只要心诚,不管什么愿望,道观的神灵都是有求必应。
白清兰不问真假,自复明之日起,日日前往。
长生观千层石阶陡立入云,阶上常年积雪寒冰,湿滑难行。
白清兰一身素衣,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寒冰积雪上,膝头旧伤叠新伤,雪水浸透衣衫,寒透骨髓。
楚熙执伞相随,百般劝慰,都被她重重推开。
她不言不语,只是一遍遍虔诚叩拜,风雪落满肩头,眉眼间只剩孤绝与执念。
往来香客远远观望,无不驻足轻叹,“这般绝色佳人,竟在风雪中长叩不休,定是至亲垂危、药石无医,才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神佛。”
“痴心至此,天地可鉴,只是这般苦楚,实在让人心酸。”
“生得这般好,却遭此磨难,可怜,可叹。”
风雪簌簌,石阶寂寂,唯有她额头磕冰的声响,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楚熙看在眼里,痛彻心扉,却无能为力。
每夜白清兰归来,他都亲自为她上药敷膝、热水泡脚,照料得细致入微。
历经此番磨难,白清兰神智日渐恍惚,心智如孩童般倒退,大多时候都沉浸在白家未倾覆的旧日时光里。
清醒时,便守在陌风榻前,絮絮叨叨说着幼时旧事,一说便是一整天。
陌风气息微弱,时日无多,只静静聆听,温柔浅笑,轻声应和。
她失神时,便临窗静坐,一整天不言不动,忆起旧时安稳岁月,忽而痴痴一笑,任谁也唤不回。
孙楠再次前来诊视,轻叹道:“她是不愿面对现实,心魂逃入旧梦,自我构筑了一方安乐净土。心病还需心药医,若长久沉溺,便会一生痴傻,再难清醒。”
陌风与楚熙相对无言,往后不管她做什么事,两人也只能事事顺从,轻声细语的哄着。
即便心智混沌,白清兰也从未忘记时辰,每日准时前往长生观,在千层石阶上长跪叩首,口中反复低喃,“请诸天神佛保佑,护陌风平安康健,长伴我左右;护楚熙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额头磕得青紫渗血,她也浑然不觉。
楚熙陪她一同跪拜,有时不忍,便用手垫在她额下,反倒被她用力推开。
她本是习武之人,力道不轻,楚熙每每跌倒在雪地中,望着她那单薄的背影,满心都是无力。
除夕当日,大雪纷飞,天地一片纯白。
人间皆是新年气象,家家户户贴春联、挂门神、备年货,街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行人走亲访友,笑语不断;街头高跷、竹马、舞龙舞狮,热闹非凡。
孩童在雪中追逐嬉闹,衣袋里揣着压岁红包,清脆的笑声洒满长街,人间烟火气,暖意融融,一派盛世丰年之景。
而同一条长街上,另一重喜庆轰轰烈烈展开——今日,是陌风与白清兰的大婚之日。
陌风曾答应过她,要给她一场风光大嫁,红妆十里,凤冠霞帔,不让她输于世间任何女子。
今日,他兑现了诺言。
十里红妆铺过长街,嫁妆连绵不绝,一车车金银珠玉、房契地册,皆由楚熙一手置办。
陌风自知剧毒缠身,时日无多,这场婚礼,不过是圆她一场美梦。
白清兰身着浅碧色婚服,金丝银线绣着凤凰于飞、梧桐花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凤冠缀满珠玉,步摇晃动,叮铃作响;耳坠赤玉,衬得容颜愈发绝艳。
指尖丹蔻殷红,手执白扇,扇面绘着凤飞九天、梧桐落瓣;足下绣鞋嵌着明珠,踏在红毯上,步步生姿。
她盛装而立,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中人。
陌风走出时,满街寂静。
陌风一身大红喜服,艳而不妖,清而不冷。
肤色莹白如瓷,身形单薄似纸,唇色却红得惊心。
长发如缎,垂至腰际,指节分明,腰身清瘦却自有风骨,如风中弱柳,却藏着不屈的韧劲。
围观之人无不惊叹,世间竟有这般绝色男子,清艳更胜女子。
只可惜,那双好看的眼眸,从此永远覆上了黑暗。
郎艳绝世,女貌倾城,两人并肩而立,宛若天成佳偶。
曲柒娘一身红衣赶来,带来十箱嫁妆,躬身道:“二少主,这是教主生前为您备下的妆奁。大少主虽未能前来,但他心中始终是记挂您的,望您莫怪。”
白清兰轻声叹,“无妨,多谢。”
府外鞭炮声声,震耳欲聋,下人沿街撒着喜糖、派发红包,流民乞丐、路人过客,皆可领取,共沾喜气。
大堂之上,赞礼声朗然响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礼成。
满堂喜庆之中,陌风身子猛地一震,剧毒攻心,五脏六腑仿若寸寸碎裂,剧痛席卷全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鲜红的喜服上,刺目惊心。
“陌风!”
白清兰吓得魂飞魄散,手中折扇脱手而出,飞身扑上前,死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陌风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凭着记忆摸索,轻轻抚上她的脸庞,气息微弱,却强撑着笑意,那笑意比哭泣更让人心碎,“别哭,清兰。我本是你府中一介影卫,卑贱之身,能得你倾心,容璟三生有幸。谢谢你,当年一饭之恩,选了我,让我陪在你身边二十余年,这些年,我很欢喜。只是对不起,往后余生,不能再陪你了。你要答应我,忘了我,好好活着。我爱你,可你也要好好爱自己,别做傻事,你若伤了自己,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陌风说着,咳嗽了几声,一咳一口血,涌上陌风那身鲜红衣衫,红的刺眼,“清兰,你今日一定很美,可惜啊,我看不到了。真…遗憾、啊!”
话音落,抚在她脸颊上的手,缓缓垂落。
一身红妆,一腔深情,一生追随,至此,戛然而止。
“啊——!!!”
白清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悲恸之声穿云裂石。
大喜之日,竟成永别之时。
满堂红绸,皆化素白;满耳喜乐,都成哀音。
她抱着陌风冰冷的身体,在大红喜堂中,从白日哭到深夜,泪尽声哑,直至昏厥过去,双手依旧死死扣着他,不肯松开。
楚熙费了极大力气,才轻轻掰开她僵硬的手指,将她抱回榻上,盖好衾被。
窗外,除夕雪落无声,人间依旧灯火璀璨,欢歌笑语;屋内,红烛垂泪,一对新人,一生一死,一梦一醒。
丙午仲春,残冬余寒未消,和煦暖风已吹入杏林。
千树杏花竞相绽放,粉白花瓣如云似雪,簌簌覆满枝桠,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花香,沁人心脾。
林间百花争艳,彩蝶翩跹,数万彩蝶如流霞翻涌,两两相逐,翅尖擦过花枝,带出细碎的嗡鸣,那是无拘无束的畅快,是自在逍遥的欢喜。
十八年华的白清兰,一袭素衣胜雪,漫步至杏树荫下。
她抬眸望着漫天花雨,鬓发、肩头、裙摆都落满粉白花瓣,轻声叹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熟悉温软的呼唤,“清兰!”
白清兰转身,见杨安辰与白秋泽立在花影之中,眼底瞬间漾起欢喜,快步上前,声音雀跃,“爹爹,父亲!”
杨安辰上前,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一如幼时,“你这野丫头,大婚吉日,不在府中候吉,反倒跑来赏花,我与你父亲寻了你许久。”
白清兰挽住二人手臂,娇声道:“我早不是孩童了,爹爹父亲还怕我走丢不成?”
白秋泽轻哼一声,语气温和却笃定,“在我眼里,你不管多大,永远是孩子。即便成了亲,也是我白家的小姑娘。”
杨安辰笑着拂去她鬓边落花,“走吧,莫误了吉时。”
三人并肩前行,白清兰脚步渐缓,指尖攥住花瓣,声音带着化不开的怅然,“爹爹,父亲,我方才做了个梦。梦里,你们都离我而去,我孤身一人,在这世间举目无亲。梦里父亲不要我了,所有疼我的人,都先我一步,走了……”
她说着,泪珠滚落,砸在沾满花瓣的手背上,混着花香,咸涩凄楚。
可泪水中又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哽咽着重复,“还好…还好都是梦……”
字字泣血,最终泣不成声。
杨安辰脚步一顿,取出锦帕,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与花屑,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语重心长,“傻丫头,人活一世,终有一别。你我皆非仙佛,生老病死,本是天道常情。若有一日我们先走,你莫要悲戚,反倒要活得顺遂欢喜,我们在九天之上,也会守着你,盼你岁岁平安,事事如意。你若过得不好,我们便是九泉之下,也闭不上眼。”
白秋泽抬眸望向漫天飞絮,又垂眸看向心绪激荡的女儿,轻笑一声,“清兰,你本就不属于此间杏林,不属于此刻,该回了。”
白清兰猛地一怔,眉头紧蹙,满眼茫然,“父亲,你说什么?此间甚好,我为何要回?”
白秋泽伸手,轻轻抚过她沾着花瓣的脸颊,笑意温柔,一字一句,如晨钟暮鼓,“清兰,你困在幻梦里太久了,梦,该醒了。”
白清兰如遭雷击,面色瞬间煞白,指尖颤抖,喃喃自语,“这是…梦?”
杨安辰见状,知天命难违,伸手轻轻一推。
白清兰踉跄后退,疯了般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片空茫的花影。
她声音发紧,带着绝望的哀求,嘶吼道:“我不要!爹爹,父亲,我不要走!若这是梦,若能在梦里得偿所愿,我愿…一梦不醒!”
可花瓣簌簌飘落,抓不住,留不下。
一声凄厉的“爹”,划破杏林。
白清兰骤然睁眼,冷汗浸透中衣,眼角凝着未干的泪珠,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窗外,残雪簌簌飘落,敲打窗棂,发出细碎声响,寒雪之气漫入屋内。
榻边,楚熙正拿着锦帕,为她拭去额角冷汗,见她醒来,轻声道:“清兰,你醒了?”
白清兰茫然四顾,只觉心口一片空落。
她昏迷的这些时日,都是楚熙在悉心照料她。
在她昏迷时,楚熙自作主张,寻来了上好棺木,将陌风的遗体厚葬在华山山脚下,立下一块石碑,在坟堆后面,亲手种下两株杏树和梧桐树,伴他长眠。
窗外雪声簌簌,屋内烛火摇曳。
白清兰望着昏黄的烛火,忽然分不清,究竟是方才杏雨暖春的梦境为真,还是此刻残雪寒夜的现实为实。
恰如庄周晓梦,蝶与我,孰真孰幻;朝花夕拾,不过是一场空留余温的执念。
白清兰昏迷期间,楚熙已将陌风厚葬。
离奇的是,陌风离世当日,向来坚韧无比、内力难毁、刀剑难断的凌云霄,竟奇迹般碎成三段。
楚熙为陌风举办葬礼时,便将凌云霄作为陪葬品,一同葬入陵墓中。
楚熙还亲自为陌风撰写墓志铭:
陌风者,白府故影卫也,本名容璟,乃兴朝圣祖武烈帝第四子,淑妃所出,兴朝天潢遗孤也。
少遭国变,流徙尘泥,身堕卑墟,命若飘萍。
稚年蒙武林盟主之女白清兰一饭之惠,感此再造之恩,甘自屈身,为清兰影卫。
岁月迁延,情愫暗生,倾心恋慕,欲以身许,旦夕归奉,死生以之。
自服冰蚕奇毒,此毒无解,立生死相随之盟,以证此心。
奉侍清兰,凡二十载。
寒来暑往,朝夕未尝暂离;鞍前马后,以命相护,九死不悔。
武功臻于宗师之境,方寸之心,唯系清兰一人;深情镌入骨血,敛锋藏锐,终不敢妄动半分。
后白家倾颓,天下板荡,执辔相随,亡命天涯。
纵布衣蔬食,栖身茅舍,其志其心,未改分毫。
亲奉衣食,旦夕照顾,颠沛流离之境,皆视若天恩,终无怨怼。
一生为影,形随影逐;一朝魂逝,身归黄土。
凤凰远引,梧桐空寂;忠魂永逝,天地同悲。
忠义昭乎日月,深情沉于八荒。
铭文:
生如逆旅,暂寄尘寰;死化长风,永归天地。
一生一念,唯系一主;纵堕万劫,亦无所悔。
而这一切,白清兰永远都不会知晓了。
因为再次醒来的她,彻底疯癫,她疯到都不认识楚熙了,不识身边所有关爱她的人,且她的心智退回十岁,记忆也永远停留在了十岁那年。
可即便如此,她口中仍时常喃喃念着一首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