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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除夕夜 ...

  •   1.
      那天是除夕,我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我妈从厨房端着四副碗筷出来,绕过我的轮椅摆在桌上,我爸从电视前的软沙发上起身,我妈习惯性地吆喝道:“开饭啦!”
      我爸挨着我妈坐下,我们三个人正要开动时,我忽然怔住了。
      我妈盯着那多出来的一副碗筷,神色有些许慌张。她连忙起身把我旁边的碗筷收走,她走后我爸抬头看了我的轮椅一眼,什么也没说,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顿了顿,默默地又垂下眼去。
      我妈又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掩饰般地对我笑笑,我也对她笑笑,息事宁人地说:“吃饭吧。”
      春节序曲从电视机里传来,外边依稀有人早早地放起了鞭炮,邻居家的狗被惊地狂吠,而我家的餐桌上却一片寂静。
      我竖耳听着外间的鞭炮声,当春晚进行到第二首歌时,我妈开口了:“小闲,小渊他真的……”
      “妈,新年快乐。”我漫不经心地回她。
      “……新年快乐。”
      我爸给我把酒满上:“大过年的,喝一杯吧?”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爸,你也新年快乐。”
      酒过三巡,我盯着我的碗,忽然拿起我的杯子往里倒进了半杯酒。我把碗放到身旁,举杯和空碗相碰,笑着道:“陈渊,你也新年快乐。”
      爸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我妈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一个字。
      我向后倚靠在椅背上,视线透过天花板上的吊灯,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陈渊那张在我眼前炸开的脸,但一眨眼又成了他穿着校服在书房转过头来对我笑的模样。
      我低下头,看见他就在我的身边。我恍然,我们一家四个人正吃着年夜饭呢。
      我听着窗外的烟火爆炸声开怀大笑,喃喃对着身边道:“明天好。”
      2.
      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我对面举起双手,笑着对我说:“对不起,不能和你们一起过年了。”
      我躺在地上,双腿被他的手下们打得弯折,我的身下是一片蜿蜒的血流,我目眦欲裂地看着他说完这句话后走到我身前弯腰把我抱起,带着我走到工厂外面。
      他把我放上车,开出那片工厂区后拿出了一个按钮。
      迷迷糊糊间,我看见他按下了那个按钮,砰的几声连绵的巨响,远处的工厂在硝烟中倒塌,他把我扶起来靠在他身上,笑着说:“提前给你放个烟花吧。新年快乐。”
      我没理他。
      陈渊说:“林昭闲,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有用吗?骗了我这么多年!当年我们说的话全忘了吗!我在心里怒吼着。
      但我没力气说话了。
      我昏昏沉沉地想,也许,是我上辈子欠他的吧。
      黑夜中我拼命地睁着眼,看见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
      见我不说话,他也噤声了,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烟花。
      尘埃落定后,他在爆炸后的寂静里开口了。他说:“对不起,把我变成你的一等功吧。”
      良久,在我的沉默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小闲,再见。”
      然后他在我面前一枪把自己的脑子炸开了花。
      3.
      这近在咫尺的巨响震得我紧紧闭上了眼,但我仍能感觉到他的血混着脑浆在我的脸上流淌着。
      我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却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今天晚上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啊。我忽然不着边际地想道。
      他的身体还和我靠在一起,我伸出手来碰了碰,软软的,还是热乎的呢。
      我想,刚刚发生的一切大概都是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吧,他怎么会就这样死了呢?
      我还没来得及质问他呢,他就以死谢罪了?
      我虚弱地笑出声来,假的,都是幻觉!
      昏过去前,我在想,也许明天一觉醒来,我就能看见陈渊笑着和我一道起床了。
      陈渊从来不说再见,他总是笑着对我说:“小闲,明天好。”
      我问他这是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们不需要说再见,我们永远有明天。
      可他刚刚好像说再见了。
      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4.
      高考的时候陈渊问我想学什么专业,我想了想说当警察。
      阳光下他笑得很灿烂,说:“好啊,我们以后,一起当警察!”
      可他最终还是没实现我们的约定。
      他亲手把自己变成了我的一等功。
      5.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我爸把他带回家说以后这是我哥的时候,他也是那样灿烂的笑着的。
      但我不一样,我小时候很内向,一点都不搭理他,悄悄摸摸地跑去问我爸:“爸爸,他是谁呀?”
      “是爸爸妹妹的孩子,你以后就叫他哥哥。”
      “我不要。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家去?”
      我爸叹了口气,神色悲伤地说:“他没有家了,以后我们家就是他的家。”
      爸妈对他都比对我都好,我恨恨地磨牙,看见他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就来气:凭什么莫名其妙地要多出这一个人来!凭什么我要管他叫哥哥啊!
      我妈叫他挨着她坐下吃饭,他却挂着那灿烂的笑容提溜一下跑到我身边来,我默默地往旁边一挪,他也默默地跟着我动。
      我恼了,盯了他一眼,跑过去挤到我爸妈中间坐下了。
      他只好作罢,安分地坐到我妈身边。
      我妈边把一块糖醋排骨夹给他边笑:“小渊啊,我听说你喜欢吃糖醋排骨是吗?”
      陈渊笑着说:“谢谢阿姨!”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们全家都不喜欢吃甜的,现在好了,竟然还专门给他做他喜欢吃的菜!
      我都鲜少有这待遇!
      从那之后,陈渊在家里的每一天,餐桌上都有一道糖醋排骨。
      6.
      陈渊不笑的时候显得比我还冷漠。
      他的眼角天生下垂,看人时有一点轻蔑的意思,所以他经常把自己的眼睛给笑弯,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不好接近。
      他到我们家的前几天,脸上一直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我敏锐地发现了他笑容的虚假,等有一天我奉我妈的命令去叫他出门玩的时候,看着他和前几天没有丝毫差别的笑容时,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这样笑着,不累吗?”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不对,他的嘴角瞬间拉下来了,眼睛也轻蔑地看着我,冷冰冰的,和之前那个灿烂的小孩判若两人。
      我吓得跑到我妈背后去了。
      我妈一回头,陈渊脸上就又挂上了笑。
      我妈带着我俩出门去,非得叫我和他单独玩,说是什么同龄人之间更有共同话题,让我好好地加油,叫他更好融入我们的家庭。
      我颤颤巍巍地走过去,陈渊拉紧我的手,对着我妈笑道:“阿姨,我们走了。”
      我妈欣慰一挥手:“去吧去吧,哎小渊真乖啊,小闲你也乖点哦。”
      我的注意力此时完全在陈渊和我相连的手上,根本没听清我妈的话。
      陈渊的手冰凉凉的,让我一下子想起他不笑时的模样。
      我一个激灵就想把手往回缩,他却死拽着不放,他越拽我越害怕,到最后我小声地哭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冷着张脸看过来:“怎么了?”
      “我手疼。”我低低地啜泣着。
      他松了松劲儿,但还是牵着我。
      “你……你能不能把我手放开啊。”
      “为什么?”他脚下不停步地问。
      我当然不可能说我怕他,绞尽我的脑汁编出了个理由:“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
      那时他比我高出半个头,闻言他放慢了脚步,却还是不松开我的手。
      我快哭出声了,但我想不到别的理由,于是我不敢再说话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我也跟着他停下来。
      他低下头看我:“你怕我?”
      我摇摇头。
      他笃定地说:“你怕我。”
      我还是摇摇头。
      他接着问:“为什么怕我?”
      我仍然摇头。
      他皱眉看着我,猛地一下抬高声音:“说话!”
      我哇地一下哭出来,边哭边哽咽着说:“你一直笑一直笑……”
      “笑不好吗?”他很疑惑。
      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你……你不是真的……唔,真的……笑。”
      他沉默了。
      良久,他冰冷的手划过我的脸颊,把我的眼泪拭去,拉着我重新向前走。
      我的哭声变得断断续续,看见别人都在看我后,我低下头去,悄悄地把脸擦干,小声地啜泣起来。
      陈渊忽然问我:“你要怎样才不怕我?”
      我说:“你笑笑,你不要笑得那样吓人……就,就好了。”
      他偏过头来,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怎么笑得不吓人。”
      我抬起头,努力想起我妈给我发零花钱时的感觉,给他展示了一下。
      他看着我努力憋出的苦笑和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一呼气忽然冒出的鼻涕泡,浅浅地笑了一下。
      我吸吸鼻子,大叫道:“对了对了,就是这样!”
      那个笑不灿烂,不阳光,转瞬即逝,但是很真实。
      现在想想,陈渊灿烂的笑容从来都是假的,后来我怎么就忘了呢。
      7.
      陈渊有一段时间神神秘秘的。
      他总是躲着我,放学也不和我一块儿,问他他也只是说要给我个惊喜。
      我老是悄悄摸摸地跟踪他,结果他七拐八拐地就把我甩掉了,搞得我只好转身回家,等快到吃完饭的时候他才回来,一回来就埋头吃饭,吃完了就躲进屋去,要等第二天才能再和他说上话。
      我妈总是一会进去给他送水果一会给他送水。每次我都借着那开门的间隙使劲往里瞧,但每次都只能瞧见他在桌上奋笔疾书地写着什么。
      我妈瞧瞧他,再看看我,先是满意再是恨铁不成钢地冲我怒吼:“看什么看你,看了你也不学学你哥!你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看!”
      她这一连串的看快把我绕晕了。我连忙收回目光,专心做我的作业。
      可没过一会儿我就又开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发呆,我在想,陈渊在做什么呢?
      废话,他肯定也在写作业啊!
      我回过神来,刚集中注意力,看着卷子上的小球就又开始想,陈渊的卷子上也有小球吗?
      废话,他不止有小球,他还有弹簧呢!
      我摇摇头,看着选择题的c选项又开始想……
      我拍案而起,冲到陈渊门前就开始拍门。
      只听里面窸窸窣窣地一串声音,他像是在藏什么东西,等他开门,我第一时间就往他桌子上望去,只看见一桌子的书和作业。
      “怎么了?”陈渊的神色显得很无辜。
      我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地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笑了笑,说:“没什么。再说我做的可不止一件事,不过有件事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现在是三月的最后一天,最近也没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哪知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跟着他时他忽然不拐了,我顺畅地来到一间出租屋前,敲了敲门,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他跑过来开门,一见是我,像是早有预料般地笑了下,把我让进屋来。
      映入眼帘的是当季的各种鲜花。
      我有点怔忡,心里猜不透他想干嘛。
      他忽然掏出把小提琴,开始给我拉《婚礼进行曲》。
      我更懵逼了。
      他拉完,就这么肩上架着小提琴,红着个脸,难得地小声断续着说道:“小闲,我喜欢你。”
      “等一下等一下!”我震惊地打断他,“我没听错吧?”
      他的耳朵都是红的,笑着说:“没有。”
      “你是我哥啊?”我怀疑地问道。
      “你从来也没叫过我哥。”他镇定自若地回答。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可是……”
      可是个什么,我却说不出来。
      陈渊见我不说话,脸上的羞涩忽然淡了,他把小提琴放下,回过身时嘴角挂着灿烂的笑容:“愚人节快乐。”
      我又一次怔住了。
      听见这句话,我松了口气,但隐约间又有些失落。
      我放松下来,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爸妈的房子。”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是他来到我家后头一次和我谈起他的父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接着介绍道:“他们还没出事以前,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
      我一下子就忘了刚刚的事,小心翼翼地开始观察他的神情。
      他却忽然笑了笑说:“不聊这个了,我们打扫一下房间吧,把你送回家,我还要吓下一个人呢。”
      “嗯?”
      他眨了眨眼睛:“愚人节啊,当然不能只愚弄你一个人。只不过咱俩关系最好,凡事都得先紧着你来。”
      我抽了抽嘴角:“合着我还得谢谢您呢?”
      “诶,不客气。”
      我们打扫完房间,把那些花都放在沙发上时,我低头看了看那把小提琴,惊讶道:“这把琴你还留着呢?”
      他没回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房间其实本来就很干净,但没有水电,天色已经昏暗了,他把我带出去前忽然想起什么,拿着那把小提琴进了一间屋,我站在门边往里望,看见那房间里全是杂物和书。
      他把小提琴放在书架上,回头笑着对我说:“这是我爸的书房,也是他的卧室,以前,这中间有一张床,我妈也很喜欢来这里。”
      他说这话时双手背在身后,隐约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银色的东西。
      我不甚在意地收回目光,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门。
      他站在大门口,把我送出去。
      我回头看,昏暗里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问:“你真的还要等人吗?”
      他点点头:“你先回吧,跟阿姨说一声我不回家吃饭啦。毕竟我不能辜负了愚人节。”
      我一会儿想到这几天来他神秘的模样,一会儿又想到他刚刚认真地说……喜欢我时微红的脸。
      我的脑子很乱,但最终,我压下了一直想叫出口的“哥哥”,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说:“陈渊,再见。”
      陈渊说:“明天好,小闲。”
      我走了,陈渊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表情。
      走出很远,我回头,看见夕阳下陈渊背着手看着落日,他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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