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土卜盒子

3、第3章 初遇

　　对门来了个初中生。

　　许屹安正在书房补做前两日请假错过的学校月考的试题，却听到隔壁叮叮当当响起了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许屹安知道一周前对门搬来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孩，那对母子刚搬来的第一天，就来给许屹安他们家送了一些小饼干，奇形怪状的，应该是自己做的。

　　后来许屹安见过几次对门邻居，女人面容和善，小孩古灵精怪。这是许屹安对这个新邻居的第一印象。

　　不过应该接触也不会太多，自己过自己的，他们过他们的。

　　许屹安今晚本想忍一忍，可这段时间悲伤的氛围接替上焦躁的情绪，让他的感官更加敏感，虽然才晚上七点多，但许屹安还是决定去敲一敲隔壁的门，让锅碗瓢盆们稍微歇一歇。女人不在家，是那个小孩来开的门，开门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刚摘下的一次性手套，上面沾着一些混着乱七八糟东西的面粉。

　　“诶？你是…对门的哥…”小孩惊喜道。

　　“能麻烦稍微小点声音吗？”许屹安直接打断。对面的小孩明显愣住了，许屹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生硬。

　　“不好意思，我刚在做作业，觉得有点吵。”

　　还不如不补充。许屹安看着眼前小孩的不知所措感觉有点愧疚，刚要再解释解释，小孩接过了话茬。

　　“实在是抱歉，我不知道会吵到你，我会注意的！”小孩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神态，下意识弯腰点头。许屹安看到小孩的耳朵根有点红，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严肃了，吓到他了，于是想了想，还是找补了一下。

　　“你在…做饭吗？”

　　“嗯？”小孩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许屹安。

　　“我在做小饼干！哥哥你要试一下吗？马上就好了！”

　　“我不用…”许屹安刚要拒绝，又于心不忍，话锋一转。“呃…不用给我太多，我尝一尝吧。”

　　于是小孩热情地邀请许屹安进屋，给他端来一杯百香果泡的水。

　　“饼干还要等一会，你先试试这个，我刚开的百香果，还加了一勺蜂蜜！”

　　许屹安点点头，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正好中和了百香果的酸涩，味道的确不错。

　　“叮！”厨房传来声音，许屹安似乎在同时才发觉到空气中早已飘着一些香甜。

　　“哇塞！这次的很成功诶！”小孩探头往烤箱里看，许屹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饼干是小花和树叶的形状，纹路清晰，精致可爱。

　　“哥哥，你喜欢什么花？”

　　这一问让许屹安愣住了。喜欢什么花？自己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花有什么样的。

　　“这个小玫瑰我做的时间最久了，给你这个！”小孩用小夹子夹出了放在最中间的一朵小花，放到了盘子中央。“但你等等吃，我要给它拍张照片！”说完便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ccd，给这朵小花拍了张照片。

　　“你捧着！我给你们合影！”小孩热情地把盘子递到许屹安手里，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咔嚓拍了一张。

　　“可以…吃了？”许屹安看着眼前翻看照片的小孩，有点懵。

　　“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许屹安小心翼翼地拿起这朵小玫瑰，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酥脆的饼干渣叮叮当当掉到盘子里，嘴里的一小块饼干慢慢被浸湿，瓦解，香味散到唇齿间。

　　“好吃吗？”小孩用期待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许屹安。

　　“好吃。”许屹安咀嚼两下咽了下去。

　　“好吃的话你就把这些都拿着！留两块给我妈妈尝尝就行！”小孩说着就去厨房找小袋子，要给邻居哥哥把饼干全装上。

　　“你不吃吗？”

　　“我不能吃太多甜食，我的牙齿不好，特别容易坏掉。”小孩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看上去十分不舍地把小饼干一个个轻轻夹到袋子里。

　　“…谢谢。”许屹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不能拒绝一个少年的好意。

　　“哥哥，你的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总熬夜呀？学习也要注意身体！”小孩凑过来跟许屹安对视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打包小饼干。

　　“好。”

　　许屹安从对门出来后，站在家门口迟迟没有进门，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饼干的香气一阵阵散发出来，好像填满了整个楼道。

　　于是，抬脚，开门，关门，锁门。

　　小孩把视线从猫眼移开，掏出手机，给妈妈汇报：“报告时萍女士！我已经成功给隔壁哥哥送出一大袋小饼干，顺利完成任务！”

　　许屹安的父亲去世了。

　　许屹安从知道这个消息开始，耳朵就像是埋进了深水池，周围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麻木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他流不出一滴眼泪，直到走进了父亲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口腔诊所。每个角落都有父亲的影子，父亲亲自选的盆栽绿植，出去培训的照片合影，每一个走进诊所的老顾客都会习惯性问上一句，“许医生呢”。

　　许屹安躲回房间，拉上窗帘，黑着灯，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掉就是一整晚。

　　后来，许屹安主动要求去和奶奶一起住，离家不远，他的母亲凌女士因为工作常年在外，也的确分不出精力管他，就只是每月尽力多打些生活费，保证许屹安和奶奶两人丰衣足食。

　　许屹安担心奶奶，奶奶心疼孙子，祖孙俩谁也不告诉谁，却也都心知肚明。

　　这天，奶奶听到对门叮当响的声音，开门看到一个女人正在门口指挥着搬家工人放家具，旁边还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拎着一兜子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察觉到有人，女人转头看了过来，立马热情地笑笑，招呼男孩过来问好。

　　“您好啊姨！我今天刚搬过来，以后咱们就是对门邻居了，邻里之间有什么要帮忙要配合的尽管开口哈！”女人说完，旁边的男孩立马赶眼神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印着小花的自封袋递到奶奶手上。

　　“奶奶！这是我们自己烤的小饼干！这两天搬家可能会有点吵，还请见谅！”

　　奶奶接过饼干，笑眯眯地看着男孩。阳光，开朗，长得也俊俏，奶奶第一眼就很喜欢他。

　　“谢谢你们！你叫什么呀小孩？”奶奶两手捧着饼干，抬头看向男孩。

　　这个年纪的男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男孩虽然只有十五岁，却也有将近一米八的身高，为了奶奶说话方便，男孩弯了弯腰凑近过去。

　　“我叫时颂宁，时间的时，歌颂的颂，安宁的宁。”男孩在手心比划着告诉奶奶。

　　“名字真好听！我们家也有个男孩，比你大个三四岁吧，没事的时候可以来找他玩玩！”

　　“好呀好呀！”时颂宁自然是高兴，又跟奶奶寒暄几句，就去忙活搬家的事情了。

　　后来，奶奶经常收到对门邻居送来的东西，有可能是黄油小饼干，或者是肉松小面包，也有可能是纸杯小蛋糕，有时候是女人来送，有时候是时颂宁来送，一来二去，奶奶和对门邻居熟了起来。

　　女人叫时萍，是开花店的，时颂宁读九年级，马上升高中。

　　自从父亲去世后，许屹安本来就安静的性格变得更加沉默，情绪也总不外露，奶奶对此总是很担忧，于是和对门的开朗小孩商量，能否帮忙让许屹安多笑一笑，心情好一些。

　　热心的时颂宁拍着胸脯答应了下来，于是和时萍女士先商量了这么一出送饼干哄人开心的戏码，只不过稍微有点漏洞。

　　时颂宁本想做好饼干亲自送到许屹安手里，没成想先吵到了他，竟让许屹安自己上了门。
　　不过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虽然时颂宁没看出来许屹安收到饼干是什么心情，但他认为不可能是坏心情。

　　没有人会在吃到好吃又好看的小饼干后心情是不好的。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时颂宁早早就放了学，背着书包直奔时萍的花店，仔细挑选了几支花，认认真真用牛皮纸包扎成束，跟妈妈打了声招呼，就出了花店。外面开始有点飘雪，光线也有些暗了，时颂宁带上羽绒服的帽子，用一只胳膊遮着怀里的花束，快速往家里走。到了家门口，他敲了敲对门的门，没想到是许屹安开的门，时颂宁愣了一下，立马又恢复了笑容。

　　“哥哥！给你的花！”

　　许屹安显然也有些惊讶，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吐着哈气跟自己说话，没说什么，只是侧身先让男孩进了门。

　　“谢谢。”时颂宁很有礼貌的。

　　“奶奶不在家吗？”

　　“老家有点事，今天她要回去一趟。”许屹安淡淡地回复。

　　“好吧，那你也放假了吗？”时颂宁摘下帽子，静电带起来几根头发，显得他毛绒绒的。

　　“还没，我今天请假了。”

　　“好哦，对了，给你的花，我特意挑的！”时颂宁没有追问许屹安为什么请假，因为他觉得这样不礼貌，也不重要。

　　“谢谢。”许屹安接过花，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不然我帮你处理一下插起来吧！家里有花瓶吗？”时颂宁又把花抱了回来，四下寻找能插花的容器。

　　“有的，但很久没用了。”许屹安低头从柜子底层拿出来一个细口小瓶子。

　　“没关系，我冲一下就好了！”

　　时颂宁仔细打理好花束，谨慎地插到瓶子里，等他插完花，许屹安发现牛皮纸包里面还有一小支花。

　　可能是遗漏了吧，不过这一小支花看上去还挺精神的。

　　许屹安没有开口提醒他。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时萍早些时候和时颂宁约好了今晚在家吃火锅，庆祝寒假开始了，时颂宁邀请许屹安来他们家一起吃，但还是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哥哥，一起来吃嘛！我妈妈说她回来会去买食材，或者你想吃什么，咱俩去买！怎么样！”

　　“不去了，你们吃吧。”

　　“就两三个小时，耽误不了什么事的！”

　　“…我还不太饿。”

　　“那我们就先去买点东西，帮你先消耗一下！”

　　“…”

　　“奶奶又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吃什么呢？”

　　“反正就在对门，你吃完就能直接回家，这么方便呢！”

　　“…好吧。”

　　时颂宁软磨硬泡，许屹安根本招架不住，只好等他回家放了书包拿了钱，一起出门去采购。外面雪下的有点大了，空气里弥漫着寒冷和泥土的味道，时颂宁使劲嗅了嗅，把鼻子冻的红红的。

　　“真好闻。”时颂宁带上了帽子。

　　“什么？”许屹安走了神。

　　“雪的味道。”

　　于是许屹安也悄悄闻了闻，好像是有什么味道，让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雪下的太大，两人只是在附近超市随便逛了逛，买了点时颂宁爱吃的小鱼丸便回去了。回到家后发现时萍女士已经到家了，桌上还有两大袋食材。

　　“哇！这是从哪买的呀！这个玉米笋我想吃好久了！”时颂宁扒拉着购物袋，转头又对许屹安说：“你吃过吗！我看他们吃播经常吃！”
　　许屹安摇摇头。

　　时萍在厨房里听到声音后，招呼时颂宁过来帮忙。

　　“小宁别自言自语了，你来烧壶水！”

　　“好嘞！”

　　刚刚许屹安一直没出声，时萍似乎不知道他也来了，直到时颂宁进厨房几秒后，时萍又急急忙忙出来。

　　“哎呀小许来了呀！之前我让小宁叫你来吃，小宁也不提前跟我通个信儿，看看这些可以吗？不够可以再去楼下超市买点！”时萍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展示给许屹安看，许屹安抬起一只手想说“不用麻烦了”，但根本找不到机会说。

　　“你吃辣吗小许？”

　　“可以吃。”

　　“吃油碟还是麻酱？”

　　“…都行。”

　　“喜欢吃羊肉还是牛肉？”

　　“…都可以。”

　　“别客气呀，把这当自己家。”

　　“好…”

　　“小许你随便坐！小宁水还没烧好吗？”时萍拍了拍许屹安的肩膀让他坐下后，又擦了擦手回到厨房。

　　许屹安听着厨房里面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损，默默收拾着桌子上的食材，肉类摞在一块，丸滑类放在一起，顺便腾出了青菜的位置，等会厨房里面忙完就可以直接放在这里。

　　时颂宁的家是暖色的，灯光是黄调的，窗外已经全黑，好像能听到雪粒打在玻璃上，玻璃上是屋里的倒影，一切都暖融融的。

　　许屹安看着窗子上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他起身，想要离开了，刚离开椅子一步，时颂宁从厨房探出了头。

　　“哥哥，不要着急，马上就好啦！”

　　许屹安愣了一下，还是坐了回来，突然，餐厅的灯被关掉，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许屹安刚要起身说些什么，就被眼前的身影打断了。

　　时颂宁端着一小块慕斯蛋糕走了出来，蛋糕上燃着一小根蜡烛。

　　“生日快乐！哥哥！”时颂宁把点着蜡烛的小蛋糕递到许屹安眼前。

　　隔着蜡烛的火苗，许屹安第一次对视上时颂宁的眼睛。

　　亮亮的，炽热的，纯净的。

　　“许愿吧！”

　　火焰在许屹安不稳的鼻息间跳动，他闭上了眼，大脑一片空白，几秒后，他睁开眼，轻轻吹熄了蜡烛，周围陷入短暂的黑暗，很快灯就被打开了，时萍也走了过来，祝许屹安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小许！饿了吧，准备开吃！”

　　许屹安接过时颂宁手里的小蛋糕，先轻轻用叉子叉下一小块，细细品尝了一下，味道不错。

　　“这是我昨天晚上做的！放冰箱冰一晚刚刚好！”时颂宁开始往火锅里下肉，用筷子指了指小蛋糕，像是在期待许屹安的肯定。

　　“很好吃。”

　　评价很简单，但许屹安很认真。

　　三人吃了近两个小时的火锅，玻璃窗上的水汽完全盖住了室外的黑夜，也抹掉了各种倒影。

　　许屹安不再能从窗户上看到自己格格不入的身影。

　　整个寒假里，时颂宁几乎天天都会来找许屹安，但他很听话，一开始只是坐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看书，时不时会问几句题目的问题，后来熟悉后会经常向许屹安问这问那。许屹安并不排斥，甚至会觉得这种相处模式还不错，渐渐的，他也越来越熟悉时颂宁的性格和习惯。

　　时颂宁喜欢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转笔，但总会掉下来，如果转笔超过一分钟且没有掉落，说明他在集中注意力转笔，这个问题他不会，这个时候就可以给他讲题了。

　　时颂宁喜欢学一个小时休息二十分钟，如果旁边放有零食的话，休息时间会适当延长十分钟至一小时。

　　学习期间不能和时颂宁对视，一旦对上眼神，他就会开始找各种话题聊天，虽然许屹安发现自己很喜欢和他聊天，但如果因为聊天导致时颂宁无法按时完成当天的学习任务，他会在下午回家的时候懊恼五分钟。

　　时颂宁每天上午来的时候都会带着时萍做的便当，中午会一起吃奶奶炒的菜，便当就当加餐，这个时候他总会猛猛夸赞奶奶做饭好吃，尽管奶奶有时候会忘记放盐。

　　…

　　时颂宁喜欢做一些小手工，有时候是自己缝的小晴天娃娃，有时候是用超轻粘土捏的小人，有时候又是用干花做的小摆件。他总会挑挑拣拣选出最完美的一个送给许屹安。

　　许屹安没地方放，就只能摆在桌子上，或者挂在书架上。渐渐的，许屹安的房间里变得五颜六色。

　　你让我如一潭死水的生活遍地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