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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葬蝶游(二) 黄昏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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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已尽,天色至暗,沈一乔靠近床边,听闻不远处敲门声响,寂静之下,尤其突兀。
杨云舒被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乔、乔姐?”
沈一乔叹口气,也不指望有人能跟自己商量着来了。
她打开门,纸人引路,廊内已聚集起不少人,不少“纸人”。
因此,不少人仅是拉开门的些许缝隙,偷摸地向外瞅。
“吱呀——”
沈一乔向声音的来处看去,是之前那个手机哥,察觉到视线,他便向她点了点头,沈一乔亦点一下回应。
“冯峤,山乔峤。”男人伸手过去,主动释放善意。
“沈一乔,数字一,单字乔。”
除去他二人房前守着的纸人动了起来,余下的皆是驻守门前,只是刚刚统一咧嘴笑变作了此时的面无表情。
沈一乔心想,这样这些死物倒像是有了情绪一般。
“它们要把我们引去哪里?”杨云舒亦步亦趋,不肯远离沈一乔半步。
若不是直到此时沈一乔依旧没有释放半丝可以让人误会的善意,这个杨云舒就有可能已经挂在对方身上了。
“这个时间,是去吃饭也不是没有可能。”冯峤开玩笑般地提起。
男人的声音有些好听,沈一乔没忍住打量下对方,并不是强壮的身躯,此时戴一副银框眼镜,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脱下的西装,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感觉。
沈一乔挑挑眉,心自走神,有些好奇杨云舒为什么要找她这样一个女生,而不是去找冯峤这样的男性,起码肉搏的话男人胜算的确比女人更大吧。
“你貌似比别人更淡定得多?”
冯峤不算高,沈一乔不算矮,一米七八的个子让他们视线平视,这样也方便了冯峤捕捉到对方一瞬间的茫然。
“有吗?”
冯峤挑眉,“哪怕是刚刚那人死的时候你都没有抖一下,这还能不算淡定?”
沈一乔,“可能是我擅长管理肢体动作?”
冯峤没忍住一笑,“可能吧。”
“你的情绪也不怎么波动。”
纸人将他们引至厅堂,蜡烛上的火苗将燃将熄,映地桌上食物影影绰绰。
他们过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杨云舒实在不忍饥饿,犹豫着将手伸向酥饼,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成年人,略丧失了些情绪感知吧。”冯峤先是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接着也是去试探这些食物,同样也是拿不到。
杨云舒撇撇嘴,这样的回答,比刚刚沈一乔更像是糊弄人的。
“难道要等所有人来了咱们才能吃?”杨云舒思索一下
“看来是了。”冯峤疲惫地倚着木椅伸了个懒腰,木椅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那如果他们不出来,岂不是咱们都吃不上东西?”
发现沈一乔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中午赌气没有吃饭,早上也只是喝了一碗粥,现在有些饿意了。”
沈一乔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递过去,“哄小孩用的,虽然抵不了什么,你先垫一下吧。”
杨云舒接过,简直要热泪盈眶,却不曾想一下用力过猛奶糖掉了下去,她弯腰去捡,却透过桌布听见走廊那边一阵惊叫。
她猛然起身。
冯峤看向那处,漫不经心,“这不就都来了吗。”
纸做的嘴嗫喏,长辈模样的那位“纸人”猛地一拍另一小童,尖厉的声音久久在堂内回荡
“小子无礼,误良时,该罚——”
嘈杂有一瞬的寂静。
接着便是凌乱的脚步声。
“一、二、三、四……”
章子芳已过六旬,生活的重担在她的皮肤上汲取营养,眼瞧着像是八旬不止的人。
她摸不清这是哪里,也想不明白怎么到了这里,她也想着去问问这里几个算是淡定的年轻人。
只可惜前些年雨夜里干活烧坏了嗓子,她咿咿呜呜连带着比画也没能让面前这个年轻人弄明白怎么个回事。也多亏对方有耐心,最后仍是得到了对方礼貌地回复“抱歉,奶奶,我也没弄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我也是和您一样不知什么原因到了这里。” 这些云云。
她最后只能讪讪地回了屋。
她倒不是怕死,活了这样一把年纪,人间不能说完整地转了一圈,可这其中滋味却是尝了个遍。
只是她家中还有虚岁也只有堪堪七岁的小孙实在是割舍不下。
她一生无子,却在晚年时捡到这样一个孩子。她视如珍宝,可偏偏屋漏逢雨,积劳成疾,她夜夜咳血,本就陪不了这孩子多久,如今又进入这不知怎样一个地方……
“咚……咚……”
“啊……啊……”老人颤颤巍巍地去开门,一下子被唬了一跳。
老一辈的人对丧葬用的纸人更是忌讳,她向那惨白的脸呸了一口,哆嗦着手把门关上,透过门缝,她看见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但也有人紧闭屋门,连瞧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她捂着心口,佝偻着腰慢腾腾坐回床边,心中“阿弥陀佛”只念了半句就听见外面一阵喧闹,她没由来心里一阵慌乱。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又摸索到门边,慢慢拉开一丝缝,只见满地都是血,一个人躺在地上,她一点一点地直起身,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那张自己的脸。
老人瞪大眼睛,还未发出惊呼,却注意到屋内已是煞白一片,唯有床上先前那白布变作红绸,绣着金黄色的边。
那红绸逐渐生出发丝,这时她发现自己再无法发出丝毫声音,呕哑啁哳难为听,她伸手向自己口中抠去,一下子竟拽出大把头发!
“呕——”
这发丝生长速度飞快,当两边相接时,入目便是铺天盖地的暗,密密麻麻的头发将整间屋子掩盖……
走廊内是被强行叫出的人们,江随秋蹭了蹭眼睛,又引起手上的伤一阵抽痛。她本来就因为复习连着好几个星期没睡好,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以为马上就能解放,偏又撞上这怪事。
并不是她心有多大,只是确实太累了,她一个没注意,便睡了过去。被这砸门式的敲门声吵醒后她虽有些不满,却也不再敢跟先前一样冲动,蔫蔫儿地跟在纸人后面出门来。
有人仍在心存侥幸,企图不迈出屋门一步,却突然间一扇间屋门大开,黑黢黢的发团裹着不知什么扔了出来,这一砸就砸在了江随秋脚下。
是一具干尸,干瘪的样子堪堪让人看出是之前他们这些人中一位婆婆的样子。
江随秋:“……”
“请君……”
“入座……”
纸人整齐划一,面无表情的脸有了笑意,只是嘴边那一抹红让人无法忽视。
各人低头行各自的路,这下终于无人异议。
最后一人是上午手撕NPC的勇士,沈一乔默默数着,少了谁来着?
“那个年纪很大的婆婆没来。”杨云舒脸色不是很好,至于为什么没来,他们都心知肚明。
勇士坐在她们旁边,呼吸还没怎么平稳,脸色也不怎么好。
杨云舒试探了一下,发现面前的屏障果然不见,刚要去拿起东西充饥便被沈一乔顺手拿过的筷子敲打了一下。
杨云舒揉着被打红的手,有些不解,看见对方有些严肃地盯着不远处。
她也看过去,除了上午那个掉了半张脸的老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异常。
“怎么了?”
沈一乔眯起眼,最后回头对她道,“没事,只是想到到现在为止这个葬礼这么多条例规矩,不免吃饭上也有,还是小心点吧。”
在刚刚杨云舒将要碰到食物的时候,那老者直勾勾盯着这边,恶意昭然若揭。
“误吉时,身已祭,开席——”
这厢杨云舒已吃起来,虽然吃相不差,但不消一会也是几块酥饼入肚。有了前几次经验,也没人敢忤逆村中人,规规矩矩地吃起来,只有沈一乔跟冯峤陷入沉思。
“看来咱们以后不能赖床了。”冯峤夹起一块白菜,这种地方的肉他可不敢随便吃。
不能赖床,因为要这样按时吃饭,不然就要“祭”了。
“老人家。”沈一乔冲半边脸战士招招手。
“此番出行过于匆忙,只是跟家里说离开几日,不知这位过世的阁下丧期几何?”
老人笑眯眯,脸上那块皮也跟着摇晃。
“喜丧同起,三日为期,喜结良缘,入土为安。”
好一个,喜结良缘,
沈一乔心自冷笑,单听一个“喜丧同期”便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今天是第一天?”有人开口问道。
“是不是我们第三天结束就能走了啊?”
老者但笑不语。
“我们需要干些什么?”冯峤道
这次终于有了反应,“诸位远道而来,虽情意深重,却终究血缘疏远了些,每日仅需两三人来守夜便可。”
“白日里有主家操劳,诸位可四处走走,但不要误了时辰,惹得大家都不好看。”
“至于离开,天下何处无散席,该离开时,自然就离开了。”
“小奴先退,诸位挑选人数两三,亥时至,守到子时便可回。”
“周家堂前子时聚,勿忘勿忘。”
屋内一时又没了动静。
“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们可怜可怜我吧,我、我不想去守夜,我想活着。”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沈一乔不忍直视,不想又发现自己这边被拽住了衣袖。
“小姑娘,小姑娘”那位母亲扯着她的袖子,又把孩子推到她面前,“你看,我小孩才四岁,我、我不能死,我求求你,我还得养着我孩子长大呢,你能不能、能不能……”
沈一乔:“……”
今天怎么回事,她长得就这么面善?
她用力甩开对方的手,面无表情,“对不住阿姨,我也只是个孩子。”
“抽签吧。”
冯峤扯下桌布,“活着是谁都想的,这种时候单推谁向前是不可能的。
“你们母子若是一定在一组的,那便分作三组,抽到相同数字的人便一起去守夜,抽到数字几就第几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