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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俩个丑陋的人正在相爱 ...

  •   他起床开始洗漱,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回头看了看躺在床上她,心想自己还是小点声,不要把她吵醒。
      因为工作早出晚归的缘故,他往往要比她早起一个多小时,把早餐都准备好,自己匆匆吃一口,然后出门扛货卖苦力。年轻的时候不好好读书,家里也没有钱,现在还要赚钱养家,清闲的工作是想都别想了。
      出了门,才发现正在下雪,银色的雪覆盖在马路旁光秃秃的树上,就像给树穿了件白毛衣,他打了个寒颤,加快了步伐,心想这天再冷下去,她或许会生病。
      没错,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她的丈夫,但除了平时要上班赚钱,俩个人都很少出门,也很少一起出门,兴许是懒得出门,又兴许是冬天怕冷,夏天怕热。
      老天爷为了安排这俩个都不爱出门的人相遇,直接选择了让他们做同校同学,但不幸地是,俩个人又恰巧都是那种不太会说话的类型,以至于老天爷最后或许都要惊讶一下这俩个人竟然真的走到了一起。
      但更大的概率是老天爷把他俩遗忘了。
      过了一个多小时,她在床上醒过来,显然已经习惯了身旁的空旷,直接开始穿衣洗漱,她走到水池旁,将冷水糊在脸上,“嘶,真冷”,冷水激得她抬起头,将自己的脸映在镜子里,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毫不在意地低下了头接着洗脸。那是一张不需要她花费时间去关注去照顾的脸,倒不是因为天生丽质,而是因为过于丑陋,所以打不打理都没差。
      她同时拥有仿佛消失的眉毛和近乎扁平的鼻子,畸形外扩的颧骨和热爱跳舞的牙,肿胀溃烂的皮肤和钢丝球一样的头发,这些几乎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颗头上的器官出现在了同一颗头上,还配上了一副臃肿走样的身躯,尤为人瞩目的是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令人不忍直视。
      伤疤从小就跟着她长到大,在她出生的那天,她的父亲看清楚她是个女孩后,狠狠地将她摔了出去,脸撞上了打开的铁柜门,万幸没有摔死,但留下了贯穿全脸的一道伤,一道跟她出生以后所有已过的日子里受过的伤比,可以说相当不值得一提的伤。
      她匆匆洗完脸,走进厨房,将已经做好的早饭又热了一下,冬天的菜凉得太快,不热难以下咽,热好后她飞速地扒了俩口,接着多穿了俩件衣服,戴好口罩和帽子,走出家门。
      看起来刚刚下过雪,外面已是浪漫的银色世界,上一次看雪是什么时候呢?去年?哪一天?还是自己吗?哦,想起来了,和他一起,俩个人坐在结了冰的小湖旁,雪花落在俩个人的衣领上,又慢慢地消失不见,他们肩并肩坐了一会,有风不便说话,而且实在太冷,不然他们应该能说很久很久,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聊,聊到生前身后。
      想到这里,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下回吧。”然后加快了脚步,预防上班迟到。
      此刻的他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忙起来似乎就不觉得有多冷了,他长得人高马大,体型也比一般人要壮一些,干起活来也自然比其他人都要快。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工友陈哥正卖力地往车子上运货物。他走了过去。
      “你起开,我自己能抗起来。”陈哥说。
      在他眼里,陈哥无疑是瘦弱的,他没有多言,直接将货物抗到自己的肩膀上。
      “哎,你可少给自己添忙吧,你自己那点活还没干完呢。”陈哥说。
      “不着急,快。”他就这样简短地回复。
      雪地路滑,每一步都要格外的小心,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她应该已经在上班的路上了吧。
      他回忆起,俩个人第一次说话,应该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那天,他逃了课独自站在校园后门的雪地上,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却听见附近传来的嘈杂异常的声音,他听见了一个女生的啜泣与哀求和一群人的嬉笑与辱骂,他本以为是巧合,直到听到了一句:“长成这样还出门,恶不恶心人啊!”他条件反射般冲了出去,对上了她写满倔强与悲伤的目光,而她也因此看见了一张幽默的脸:
      脸黑得像包拯,眼睛像是被指甲盖抠出来的,歪歪斜斜的脸型,小飞象同款耳朵和看起来能吞下10个电灯泡的嘴。
      他顶着这张幽默的脸与这群欺负她的人打成一团,身手敏捷,战力惊人,打倒一片,很快就惊动了学校,当教导主任火烧屁股般飞到现场的时候,他正按着带头欺负人的混混一顿狂揍。他俩被请到了老师办公室,原委捋清后,老师问她:“为什么他们光打你不打别人,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自己?”她说:“是,对不起。”老师又问他:“这件事情根本就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参与进来?”他反应了一下说:“对啊,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俩个人的名字就被贴在了通报批评墙上,第三天,学校里都在传,俩个最丑的丑八怪正在谈恋爱,关于这场“英雄救美”的故事被添油加醋了一番,现在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甚至出现了多种版本。
      等他再一次遇见她,他走上去,她躲开,他又追了上去,声称很抱歉给她造成了麻烦。
      “你长得真不丑,跟我一比,你真的好多了。”他说,“而且你的眼睛很好看,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迅速跑开,他没有再去追。
      现在看来,当初追不追其实也无所谓。
      冬天的路实在太滑,她一路踏着风雪,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上班的路上,她突然想到他此刻要在这样的路面上,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搬运沉重的货物。
      记得俩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阴沉的天空拢着无边的雾,构成一个模糊的世界。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一条偏僻的小道。大雪本已遮盖住俩人的视野,这条无灯的小路竟显得有些阴森可怕,她害怕地抓紧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搂紧她的腰。俩个人刚往前走一步,一齐脚下一滑,双双上演了一出双脚升天,屁股砸地。但摔在地上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自己的腰正被一只手护着,替她承担了摔在地上的大部分冲击。回到家,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的左手尚在淌血,伤口不大,毕竟只是普通的磕碰,但她明白这个伤口本应是不会出现的。得益于悲伤的过往,做家务和处理伤口这种事对她来说易如反掌,但是这一次有些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或许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愿地为别人做这些。
      那个时候她就在想,日子不咸不淡,未来或许会更美好。一边想,一边走进公司。
      忙,太忙了,是她唯一的念头,拿着最基本的工资,干着好几人份的工作。巴不得手脚并用的忙乱,挤走了她大脑全部的空余,暂时她已无闲暇去回忆俩个人的过去。
      她一直忙,直到太阳从大东头走到大西头,暮色压窗,她才走出公司。回家的路上,晚风呼啸,她走进一家地下商场,来到买鞋的小摊旁:“请问这里哪双鞋最防滑最保暖?”
      此刻的他早早到家,他想大概是年末的缘故,她又在加班,风雪归途,必然又饥又冷。他烧好饭菜,眼看着她还没回来,于是披上外衣下楼,来到家对面的糕点店。“她爱吃甜的,希望她能不太累。”他想。
      他提着糕点回到家门口,面前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左手提着一个鞋盒,右手伸进衣兜里翻找着钥匙。他快步走上前,抢先一步打开门。
      “你也才回来吗?”她说。
      “没有。”他提了提手里的糕点作为示意。
      “你今天加班到这么晚啊?”他问。
      “没加多久。”她举起手里的鞋盒,“给你买的,一会儿试试合不合适,不合适我拿回去退掉。”
      俩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人来打搅,也不会有人打搅,就连窗外的风也停止了呼啸,仿佛意识到打扰这俩个人是一件多么冒昧的事情。
      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俩,又或者俩个人正独享一个世界,也可能是世界孤立了他们,就像他们当年的婚礼,来的人都很少,但站在台子上的他们,依然能隐约感受到来自宾客席或打量或戏谑的目光。再外人眼里,这是被逼无奈不得不搭伙过日子的一对,这是秀恩爱是在荼毒别人眼睛的一对,是哪怕用顶级的聚光灯也照不出什么光彩的一对。于是他们关起门窗,悄悄恩爱。
      夜色正浓,窗外似乎又下起了雪,只是屋内的人依然没有察觉。她靠在他的怀里,聆听着一声又一声踏实的心跳,这颗心将陪着她跳动,直到天荒地老。
      第二天,上班路上的他俩会发现,街边光秃秃的小树穿起了白婚纱。而不久后的另一个雪天,他们又会发现,街边光秃秃的小树一起白了头。
      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俩个丑陋的人正在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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