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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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夫人……”
侍女小熙的声音越来越焦急，在我的耳朵里却像是越飘越远。
完淳。
你回来吧，再唤我一声“夫人”。
明明年少我几岁，说话却总是一副大人的腔调。
“今日世局如此，不知丈人所重何事？所读何书？”
十岁，我藏在屏风后面，初见你的时候，你便这样问，差点把我父亲问倒了。
我以为你不过一介孩童，口出狂言罢了。
几年后，你的才名愈发耀人眼目。我不以为然，偷偷让小熙去顺了一本你的集子：
“缥缈苍茫不可接，白云空翠洞庭山。”
“暮暮朝朝泪，恰便是长江日夜波。”
哥哥的诗写得极好，他却夸你写得要更好。
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你确是很有才情的。
如果一定要婚配的话，嫁与你也不是一见坏事吧。
本是父母之命定下的婚事，你的父亲却已为国殉身。
你第一次写信给我，说你已立志要继承父亲遗愿，毁家饷军，精忠报国，我进门也只会累我为之受苦，不如作罢。
我读了不禁要笑，你要毁家饷军，我父亲又何尝不是？
且不说我父亲会不会点头，你才刚当家，未免太过专断任性了吧。
这是我们的婚事，你都不曾问过我的意愿。
我提笔回信：婚约已成，我此生非君不嫁。
你第一次给我写信，我以为会是一篇才情四溢，洋洋洒洒的诗来。
没想到字字谦谨，严肃而稳重的语气，和我们初见时你给我的印象完全不同。
洞房花烛夜时，才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
你用秤杆挑起我的盖头来，笑说：“我那年于屏风后初见你的时候，以为你是文静内敛的性子，没想到你的回信如此犀利。”
那年我藏在屏风后，他原来也注意到了。
“您还记得我？”我红了脸，慢慢抬起眼来。
你的衣衫不似上次那时衣团锦绣了，只是一身细麻的长衫。
你笑着，执起我的手来。
“叫我完淳就好，夫人。”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
明明比我还要小上两岁，却布满了练武的茧子，宽大而结实，能把我的手裹覆起来。
我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就是我要托付一生的人。
第二天，你带我去见你的两位母亲，嫡母和生母。
我原来有两位婆婆，本应是值得担忧的事，但两位看起来都极慈蔼，不知为何，我一点都不担心。
但唯有一点不好，她们总催着我们生孩子。
这才结婚第一天呀！
才一个月，我们才刚熟悉，你就要离开。
我知道你和我父亲一样，怀着反清的志向。
只是，大半个中国已经被占下，陛下又自尽几年了，只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能有多少胜算呢。
听了我的牢骚，你没有生气也没有无视，只是带我去了你父亲的墓前。
你跟我讲，你的父亲当时是如何硬生生在你的面前弃你而去的。
那切腹的壮烈，在你心里也许留下更多的是恐惧与残忍。
“你也能明白我的痛苦，不是么？”
他的这句话出口，我的泪便落了下来。
我想起来那曾耐不住我央求，把着我的手教我习字的哥哥。
后来，他终日奔劳，就算回来几天，房间的灯也总是亮的。
终于有一日，那样芝兰玉树的一个人病倒，然后突然地与世长辞了。
我还能记得父母一夜花白的头发，嫂嫂哭红的双眼。
一瞬间，我想到，嫂嫂的今天，可能就是我的将来。
所以，已经这么痛苦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下去。
已经是徒劳了，你不明白么。
我抓着他的胳膊，而他看着月亮。
我看着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静静地落下来。
月光下，他的眼神是那样悲伤，但又是那样坚定。
我沉默了下来，轻轻环抱住他。
一别便是几个月，但你真的写了相思的信笺给我，特意夹在家书里。婆婆的调侃还闹了我个脸红。
玉蝴蝶
春日恼人花鸟，香车宝马，陌上成行。相思满地，芳草绿到西江。旧衣香。留他荀令，新曲误，顾了周郎。枉思量。金壶滴博，银箭丁当。
茫茫。玉人何处，寻伊消息，瘦了容光。只剩些些，影儿作对梦儿双。恨多情、雁传银字，愁不语、花落纱窗。对斜阳。珠帘卷起，又是昏黄。
真是火大，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而且，你明明写得不够。
我比你想象中的要更思念你。
时局动荡，我回到娘家来，而恰好你也要于此藏身。
我们夫妻难得重聚了许久。
刚起事时，你身边有诸多良师益友相伴，雄姿英发，挥斥方遒。
现在，鲁王为你封过“中书舍人”，从你在战役中的活跃态势从被通缉的力度就可见一斑。
兵败并没有让你染上半分颓气，反而眸间光芒愈发锐利，散出征战之人的坚忍与英气来。
现在的大家不再只是因你那“圣童”的才气而钟爱你，而因你那忠义不顾身而敬仰你。
但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了，他们或牺牲或自尽，一座座故国遗士的碑在泪与誓中立起来。
家人都担忧着你哪一天，会随他们而去。
但我知道你不会的。
你不会的。
你和父亲决定渡海加入鲁王的军队。
如今四面通缉的局势下，出行几乎等同于受死。
但你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
不曾想到，这么快，就传来了父亲与你被擒的消息。
他们在如何折磨着你们么？
我的手发狠地握紧了帕子，帕子却不曾受损，只是添了几缕皱痕。
何不把我也带走？
为什么？
我头一次如此痛恨于自己不是生为男儿，不能和他并肩作战。
我知道你不会随你的师友而去，因为要继承他们的遗志。
但我没有什么坚持。
我会随你而去，在为你安葬之后。
但完淳，你是这样残忍。
你为何还要在临刑前，给我写信？
遗夫人书
三月结缡，便遭大变，而累淑女，相依外家。未尝以家门衰，微见颜色。虽德曜齐眉，未可相喻。贤淑和孝，千古所难。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后，夫人又不得不生。上有双慈，下有一女，则上养下育，托之谁乎？然相劝以生，复何聊赖！芜田废地，已委之蔓草荒烟；同气连枝，原等于隔肤行路。青年丧偶，才及二九之期；沧海横流，又丁百六之会。茕茕一人，生理尽矣！呜呼！言至此，肝肠寸寸断，执笔辛酸，对纸泪滴，欲书则一字俱无，欲言则万般难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乱。平生为他人指画了了，今日为夫人一思究竟，便如乱丝积麻。身后之事，一听裁断，我不能道一语也。停笔欲绝。去年江东储贰诞生，各官封典俱有，我不曾得。夫人，夫人！汝亦明朝命妇也。吾累汝，吾误汝，复何言哉！呜呼！见此纸如见吾也。外书奉秦篆细君。
你说，
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
吾死之后，夫人又不得不生。
上有双慈，下有一女，则上养下育，托之谁乎？
你说，我们家的田地已经荒芜，族人们也走的走，散的散。我该如何赡养这一家老小，终此一生？
你说，去年江东储君诞生，别人都有封典，独你未得，不能给我明朝命妇的待遇。
你说，你平生为他人谋划运筹，皆清楚明白，游刃有余，唯独今日为我思量前路时，只觉得乱丝积麻，不知如何是好。
你说，你身后之事，皆听我裁断，你再不能说出一句话了。
你说，你连累了我，你耽误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那些清贼把你的所谓罪名归纳为：“通海寇为外援，结湖泖为内应，秘具条陈奏疏，列荐文武官衔”，照我看，倒像是你的功绩表。
你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褥节，唯独因我未得命妇的待遇而抱憾。
你平素的游刃有余里，唯片刻的慌乱分给了我。
你在给婆婆的信《狱中上母书》里，把我托给武功甥照拂。
你不用担心我，我比你还大呢，又不是小孩子。
你既托一家老小于我，我便依你之愿。
完淳，这世能嫁给你，真是一大幸事。
钱秦篆在夏完淳就义后，诞下一个男孩，但这个孩子很快夭折了。
她最终削发为尼，青灯古佛里了此一生。
南仙吕傍妆台自叙（选）
三千宝剑埋何处？万里楼船更几人！英雄恨，泪满巾，何处三户可亡秦！
极目秋云，老去秋风剩此身。添愁闷，闷杀我楼台如水镜如尘。
为伊人，几番抛死心头愤，勉强偷生旧日恩。水鳞鳞，雁飞欲寄衡阳信。
素书无准，素书无准。我本是西笑狂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帐前旗，腰后印。
桃花马，衣柳叶，惊穿胡阵。流光一瞬，离愁一身。
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盼杀我当日风云，盼杀我故国人民。
盼杀我西笑狂夫，盼杀我东海孤臣。月轮空，风力紧。
夜如年，花似雨，英雄双鬓。黄花无分，丹萸几人。
忆当年，吴钩月下，万里风尘。可怜寂寞穷途恨，憔悴江湖九逝魂，一饭千金敢报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