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花怒放》画皮

1、第 1 章

　　那一年元生刚过了十八岁的生辰. 国中恰好打了胜仗, 人人都说是好年景. 祝寿的客人里大有夸赞元生年少运盛的, 国卿葛大人听了欢心, 甚至许了一个朝中官职于元生, 元生的爹只是笑笑, 推说小儿性散学浅, 恐误了大事, 了结了此事.

　　元生大为不服气. 元生的爹方恒, 任宣夜监司考已久, 两个哥哥亦早早入朝同阁帮手, 只元生, 年纪已不算小, 却一直赋闲家中. 虽然元生也确实性格闲散, 不欲官身俗务烦扰, 但老父的如此区别对待, 也难免令他心中不平.

　　难得葛大人却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中, 不数日, 已取了官批亲自着人送上府来. 这般的看中也算是少有的荣耀了, 却只得方老司考几声长叹. 见父亲摇头皱眉而去, 满面的灰败之色, 元生尴尬立于堂中, 气闷委屈, 愈发立下志, 要做出个样子来, 叫父亲刮目相看.

　　其实朝中任职并无要事, 除了隔三差五的早朝外, 不过是同僚聚聚, 文娱武斗. 但要到后来, 元生才知道这样的闲适下, 屡屡皆是有谋而发, 全做了朝中势力拉帮结派之用. 可惜, 已迟.

　　是年五月, 燕北军得胜回朝庆功. 王亲自出宫门五十里迎接, 满城欢腾, 喜气洋洋. 燕北军统帅燕将军燕行沙, 更是街穿巷闻的传奇英雄. 听说随军调度粮草的十九皇子, 也曾叱咤沙场, 力挫秋筮第一猛将, 赫赫有名的杀场战鬼红将. 但也只是听说. 早朝时纷纷纭纭时而也听人闲话, 可是君王一现身, 再没有人提十九皇子一个字.

　　捷报后的报功表上, 列了所有人, 宣读得金殿震响, 满朝喜气. 唯度一个含糊, 草草带过了 “时非”二字.

　　王上不喜十九皇子, 举朝, 甚至举国, 皆知. 王有子十八人, 女二十一. 到如今, 王子总数不过九, 其间事故早夭者众, 因由隐晦, 无人细究详论.

　　十九皇子原也不叫 “非”, 名 “显”, 显赫的显, 行六, 谐 “顺”意. 挤下了原六王子, 七王子, 九王子, 及十二王子, 几位王子被迫依次移名退位. 如此天恩泽被, 举朝震惊. 其母十来年也是圣宠不倦. 因祖上内宫乱政之祸屡发, 祖规有言, 王子年逾六岁者, 皆赐府出宫而居, 非宣召不得擅入宫廷, 在外起居作息分由朝中协理大臣打点. 为防内外勾结, 或大臣私心偏宠独专, 协理大臣一年一轮换, 轮流照顾几位王子. 但六王子自小亲近母亲, 王上力排众议, 亲准其常居于宫中, 更是不与众王子同.

　　但到底天意难测, 前年纷纷扬扬的流言终止于冬末长乐宫的一场大火. 王上也降旨, 易六王子名为 “非”, 移行十九, 逐出宫, 另安排府地命其隐居, 安排护卫监守, 令其不得外出. 王十八子, 其行十九, 名非, 字字句句, 都烙印着人尽皆知的宫廷丑闻, 落实了所有人的猜测, 十九王子, 非王上骨血.

　　当时下旨命十九王子随军远行时, 谁曾想到, 不过一年景的工夫, 他又回来了. 稚龄骄宠却屡遭劫变的王室弱苗无依无靠, 却活了下来, 而且, 带了战功回来.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引发了许多人的小心思.

　　元生多少有些好奇. 廷宴上少不得偷偷打量了那小王子几眼. 只见他远远坐着, 与殿下首席的燕将军相比, 在所有人的故意忽视下, 更显得孤清, 那单薄孱弱的身子愈发得轻薄而脆弱. 偶尔似被酒呛到, 闷闷咳嗽几声, 竟是一身病骨之态, 却是极安静, 让人心怜.

　　元生此时更是不疑那战功之说全为谣言戏谈, 如此的身子, 走快两步只怕也难, 如何上得杀场挥刀舞枪? 但听说十九王子受伤一事, 看来不假. 偶尔席间看见燕将军屡屡递过来略带询问关切的眼神, 见他似若无睹, 元生暗自发怔, 倒忽然记起了另一种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流传.

　　这一种流传, 很快已不再是流传, 而在燕将军一再上书为十九王子请功后, 坐实了恶名. 当然, 是十九王子的恶名. 连王上也当廷露出厌恶的神情来, 但抵不过爱将几番上陈, 以及燕将军呈上的燕北军众将士们的联名力荐, 下旨论功行赏, 赐封王, 号 “非王”, 内廷拨款扩建其原府地为王府, 赐金银各二千两, 三年食双奉. 旨意下了, 堵了爱将功臣的口, 平了众王子的心, 朝中布满了讥讽冷嘲的眼神, 元生替他难堪.

　　王子不封王, 封王不立君, 这是古训了. 王上在位时, 反封了王的王子, 便是臣, 不得践越臣子道, 不得角逐上位, 至今王上九子中, 除他, 无一人封王. 王上一道旨意, 一个恩赐, 完全否定了他身为王子的权益, 从此以后, 父兄都是他的主子. 更何况, 那 “非王”之封, 实也是极尽讽刺嘲弄. 举朝皆知, 王上没有忘记, 仿佛一次次提醒着所有人, 甚至是自己, 殿下这个少年, 不是自己的儿子, 是野种. 可越是这样, 越难让人信服. 家丑不外扬, 何况天家? 如果这一切是真, 王上何以让小王子活到如今? 还这样大张旗鼓的宣扬? 那无声无息既意外却又自然地死了的那许多王子们并不是巧合. 天家, 擅于制造自然安静的意外. 天家, 也最爱颜面.

　　是否爱之深, 恨之, 更切? 十九王子那著名美艳、野心勃勃的母亲, 圣宠在身十余年, 却是个知道儿子无法登王位而试图反叛谋权的妖姬. 王上烧了长乐宫, 却无法, 烧了心中这根刺……

　　但却也是这么难堪的场景下, 元生发现这小王子坚韧的一面. 元生只见十九王子站出来领旨谢恩, 神情淡淡的, 眉目间竟是毫无波澜. 不折、 不辱、不伤、不怒, 不骄、不躁、不喜、不悲, 仿佛…… 仿佛…… , 王上, 也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路人……

　　元生与父亲之间的隔阂, 更让他同情于小王子. 那一种不被父亲肯定, 甚至觉得被抛弃的感受, 元生深受其苦. 可是, 眼前这一场父子军臣对峙中, 元生不确定, 到底是谁, 先放弃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