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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已完结] ...

  •   1

      我困在裴家已有月余。

      裴钰的父亲是定远侯,在裴钰年少时战死沙场,其母丧夫郁郁寡欢,也没能熬过那年隆冬。

      裴氏主家剩他一脉,尚在年幼世承父亲爵位,独自撑起裴家。

      守岁夜间,母亲可怜他一人在裴府,叫裴钰一同守岁。母亲与几个婶娘千盼万盼迟迟不开席,冬日里饭菜凉得快,未见有一人敢动筷的。

      稚童饿着肚子破口大骂着裴钰,说他不知礼数,让长辈们候着也没个来信。可他们又怎知位卑难言的道理。

      外头的大雪渐歇,下人又取来一些木炭生起炉火,隔段时辰就将凉透的饭菜端下去重新热一遍,直到菜叶都蔫了、肉也不如刚开始般紧致,又让后厨重新做了些菜肴。

      等啊等,等来的却是他御敌中毒的消息。

      那一刻,母亲所有的怨怼都不复存在,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好似恨不得下一刻就出现在裴钰面前,替他治伤。

      可母亲哪懂看病,只能拜托家中族亲上门走一趟。母亲素来对裴钰好耐心,事事都记挂着他,我不明其中缘由,想来是父亲与裴钰父亲兄友弟恭的关系。

      婶娘欲跟裴府管家上门,管家却摇头声道:“薛夫人,我家侯爷说了,只允许姜娘子上门诊治。旁的人,侯爷是不会让其号脉的。”

      我闻言眉心一跳,对此也并不觉得惊奇。

      裴钰,从小便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我对他付出的一切。

      2

      裴管家将我带回裴府,安排我住裴钰的房间,在外称我是在裴府做客。

      事实上,我日日与裴钰同宿一屋檐下,我睡床,裴钰则在地上将就。裴府很大,他只要无要事,便会时刻盯着我,掌控我,不许我踏出府门半步。

      有次,皇帝在郊外围猎命他伴驾,我抓着空子想要逃出这裴府回去告知母亲裴钰的行径,偌大的侯府,他竟留下七成黑甲卫看着我。

      我只能作罢,裴钰回来得知我要逃走的消息,便作出更疯狂的事来,给我下蛊让我无法清醒,形同傀儡般听话。

      一天夜里,我从床上弹起,听见床下的男人在地上裹着身子辗转,周身冒出虚汗,咬牙嘴角也露出血渍。

      看样子应该是旧疾复发,裴钰忍耐度惊人,这般撕心裂肺也闷声不出。

      他无法控制我去救他,我在床榻上盯着这用尽手段的男人好半晌,咬着后槽牙看他难受。好一会儿,我才发现自己没他这么狠心。

      一片漆黑的摸索下,我翻出针包朝地上的男人走去。替他号脉我惊在原地,为何滋补一月,脉象却越来越紊乱!

      施针没多久,裴钰的脸色好转,从地上坐起身来,将我扎进他身上的针一一拔掉,拉上里衣。

      我急着制止他:“裴钰,你的脉象还没稳定,不可拔针......”

      “死不了。”他打断我说话,松动着筋骨感觉轻松许多。

      烛火摇曳,裴钰侧头目光游离在我脸上,霎时捏上我的下巴,“留下来,姜沅。”

      徐徐微风呼过,这房中唯一还燃着的油灯将裴钰的深情模糊了。他轮廓深邃,模样那样好,无端让我生出一丝悸动。

      可他下一刻的一句话,我清楚的听到心中“铮”的一声。

      像琴弦断了。

      他薄唇一张一合:“姜沅,我需要你的针。”

      ......

      果然,他不是需要我......

      他在乎的只是我能帮他压制体内脉象紊乱罢了。

      3

      五岁那年,我初见裴钰是在我家的医馆里,裴钰的父亲带他来看伤。

      他长我几月,模样虽生得俊俏,却桀骜不驯,难以管教。

      幼时的裴钰十分张扬,动不动跟人打起来,裴钰的父亲常年出征,他自小耳濡目染打起人也真的狠。几人围攻之下,他伤得也不轻。

      我坐在板凳上吃着裴母带来的豆花,看着裴钰双膝跪地,被裴父说教。说得很有意思,嘴上说着裴钰惹是生非,无意中总能插上几句——

      我裴铭的儿子怎能连几个稚童都打不过。

      我被逗笑了,小声呢喃道:“裴钰不也是和他们一般大。”

      可裴钰闻着笑声循来,扬眉看我,墨色的眸瞳,透着少年的乖张,凶狠道:“笑个屁!”

      我被他语气吓得躲进裴母怀里,紧接着裴钰挨了裴父一棒子,“臭小子,不许欺负沅沅!”

      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幸运极了。不仅有父母护着,连裴钰的父母也视我作掌上明珠。有次我被裴钰吓到,受了惊,发热在床榻上睡了几天,醒来时发现裴钰守在我床前。

      他睡着了,褪去乖张与桀骜,肤色奶白,这么瞧上去,也挺可爱的。

      许是觉得对不住我,他再也没吓唬过我。有时我出街游玩,被同龄的世家子弟欺负,哭着鼻子回家,裴钰指定是在一旁取笑我弱小无用。

      可隔天,就听闻那几个熊孩子掉进泥潭的消息,小娘子也因抹了口脂而破相。母亲曾说,做了坏事的孩子会受到老天爷惩罚。

      我暗喜,原来老天爷都看不过去。

      只是后来我无意撞见裴父又教训裴钰,他赤着膀子,细细的鞭子抽到他身上,裴母心疼将裴钰护在怀里。

      我才知,原来裴钰挨罚是因为得罪那群欺负过我的世家子弟。

      眼前这个男人面露喜悦的握着我的手,声称自己需要我,我不禁陷入沉思——

      凭我的医术,顶多只能帮裴钰舒缓疼痛,若不能找出原因,仍由他脉象一直这么紊乱下去,我不知自己还能救他到几时。

      “裴钰,我记得父亲曾将你身上这种病因撰写成一本书......就在医馆里,你让我回去——”

      “你就这么想走?”裴钰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眼神阴鸷的望向我。

      “姜沅,你是我的。”

      “你只能为我诊治!”

      “你哪都不许去!”

      我被他甩到一旁,手腕在地面磨出血渍,我吃痛的爬起身,看着裴钰眼神中的惶恐,他的偏激不觉让我觉得发麻。

      裴钰这人不吃软,若有人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他觉得抓住对方弱点反而会嘲弄。

      我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哭有什么用,裴钰向来不会在意。

      四下无声之际,我抱着双膝,见那熟睡的背影,喃喃道:“裴钰,为什么不肯给我自由?”

      4

      几日后,宫中公公又差裴钰进宫,同圣上议政。

      他最近的差事繁多,有时好几日都见不着他身影。不过起身后,床榻上的被褥移了位,他还是在夜间回来过。

      只是裴钰前脚离开,我便看到一抹黑影翻身挤进我房中。透着铜镜看着那人蒙脸的模样,我眼中映出惊恐。

      “有刺客......”

      那人飞快上前捂住我的嘴,紧接着卸去武装,小声在我耳边道:“沅沅,是我。”

      温筠。

      是我的兄长。不,准确说我们并无血缘关系,温家原是商贾,走水路一带。十余年前发水灾,温父航海的船只被大水淹没,温家自那次后便家境败落。

      温母拿出所有家产抚恤受害百姓家一家老小,仅剩她与温筠无处可去。祖父与温家交好,这才将母子二人接来,寄宿姜家。

      因为这个缘由,温筠从小便养成看人脸色讨好的性子,对我也是处处体贴。

      温筠放开我的那刻,我便着急忙慌的拉上他的袖袍,问:“阿兄是怎么进来的?外面的黑甲卫可有发现你的踪迹?”

      他沉下半张脸,打量着屋内四周,咬牙自语道:“我就知那裴钰并非好人。说什么因病留你在裴府照顾,原是将你困在此处。外头守卫轮番换岗,不是监视是什么!”

      换做之前,我很难想象温筠这么温柔的人,会生出这样的神情。

      他下一刻牵上我的手,肃道:“沅沅别怕,这些天我已摸清裴府的布局,每到酉时守卫轮换,我们可趁着这个机会逃出裴府。”

      我有点惊讶温筠心思的缜密,祖父在世时,常夸赞温筠日后是一股清流。

      那时温筠对任何事言听计从,有次我失手打碎温父留给他的玉佩,他虽然沮丧失落,但并未谴责我。反而看到我被划破的指腹,还一个劲跟我道歉。

      我问母亲这是为何,她感叹,温家寄人篱下,总要比我们矮一截。

      温筠顺从惯了,母亲叫我待人好些,莫要以大欺小。

      “沅沅,怎么了?”

      我被他一叫回过神,看着他摇摇头,“没事,我们快走吧。等会裴钰回来,我们就更难......”

      我话还未说完,房间的门被人踢开,“彭”一声响,外头的光照了进来,还有那张怒气十足的脸庞。

      裴钰的怒意到了极点,我最是了解他,按耐不住全身发颤,传递到温筠手心里。

      也是因为这个举动,裴钰很快将目光放在温筠牵着我的那只手上。

      “砍了,丢出去。”

      他一声令下,三两个黑甲卫便朝我们走来,硬生生拽开我与温筠。我恍然反应,快速朝大门跑去,裴钰却堵住我的去路。

      “裴钰你疯了!”

      “阿兄他做错什么了!你不能动他,他日后还要考取功名,他要只剩一只手臂你让旁人怎么看他!”

      裴钰站在我身前,任凭我如何捶打斥骂,仍旧无动于衷。

      我见状放弃与他在原地争斗,想推开他往旁侧跑出。裴钰被我钻了空子,但他是习武之人,反应敏捷,很快将我拽了回来。

      恍惚间,我抓下发髻上的簪子刺入裴钰的胸膛,血色染深他的紫衣。他好像不觉得痛,低头时露出一脸的无谓。

      我顿了顿,手上的力度松散。下一刻,脖颈处的阵痛传来,裴钰将我拍晕,我顺势倒在他怀里。

      他横抱起我,语气淡淡:“为何总想着逃呢?”

      5

      “我不懂你口中自由是什么意思?在这裴府中,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没人敢道你的不是。”

      “我只知道,留在我身边,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

      裴钰熄灭床头的烛火,我平躺在床上,一抹泪悄然划下眼角。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网。

      当今皇后是裴家次女,裴钰的姑母。裴钰借旧疾为由将我留在裴府的消息一直被皇后所留意,我不离开,皇后必会认为裴钰伤势未好,这才将我传入宫问话。

      我把它当成唯一离开裴府的机会。

      令我没想到的是,女眷之间的交谈,裴钰七尺男儿也会挤身其中,毫不害臊。

      最终还是皇后看他不顺眼,才将人打发走。也并未离开坤宁宫几寸,在门口守着。

      见人离去,皇后摇头叹气:“阿钰这脾气......唉,姜姑娘,这几日替他治病,着实委屈你了。阿钰这身子没什么大碍吧?”

      我收拾药箱的手一顿,神色有些勉强,笑说:“侯爷的身子比之前好上许多,日后在吃食方面多调理,应当无碍。反倒是娘娘,脉象虚浮,想必是思虑过重导致。”

      裴皇后瞧上去并不知裴钰的身体情况,以二人的关系,或许是裴钰刻意瞒之。而我在裴府小住的日子,说出实情,并不是明智之举,这副日益衰弱的躯体,恐会给姜家带去麻烦。

      裴钰少年成名,虎视眈眈之人不在少数,他脉象异于常人,恐有心人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他隐瞒,自有他的道理。

      只我并非会撒谎之人,如今还显得心虚无比。

      皇后柳眉微蹙,透出淡淡伤感,拉着我的手说道:“好孩子,你委屈了。阿钰那地方无婢女伺候,都是些小将小卒,实在不是姑娘家能待的地方。你久住于此,在外多少会惹人非议。”

      “本宫也在旁敲击过他......不过你放心,本宫会弥补你的。日后若有相中的夫婿,本宫替你做主。”

      我默默点头,承了皇后的好意,行礼致谢。

      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后话中有话,幼时裴父曾有意撮合两家婚事,她多半觉得我克夫,这才避重就轻。

      这样也好,裴钰若能放过我,我也应了。

      皇后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久之又道:“你也许久不曾回府侍奉了吧?本宫近日让人去姜家医馆拿几副治头疼的方子听说,姜家公子病了?需靠舆出行。”

      “不过姜姑娘妙手,现如今无碍了。”

      话一出,我脸色难堪。抬眸笑看皇后:“臣女替兄长多谢皇后,臣女为兄写好方子,这正准备回府诊治呢。”

      阿兄的腿......

      我一时真的笑不出来。裴钰为何不告诉我......

      只是这样的疑惑在我心头没存留多久,便被讥弄取而代之——我真是想多了,裴钰怎么可能告诉我呢,我若知道肯定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安分了。

      “娘娘,臣女还记挂兄长的身子......”

      “不急。”皇后笑看我,“衡阳近些日子也感不适,太医院的御医都没办法,你给瞧瞧。看完了,本宫差人送你回去。”

      我顿在原地,默不作声。只是无意间俯看高位上的女人,颇觉的自己先前的举动愚蠢。

      皇后,什么都知道。既是如此,又为何召我入宫呢?

      6

      半晌,皇后召集的女眷聚在这偏殿,我来此处是为了问话,而她们是收帖前来,皇后想从中择几个世家姑娘,赐婚裴钰。

      其中就有当朝左相凌云之小女凌月,我对她倒是知晓。早闻凌相前年奉旨下京调查官员贪污腐败,微服走访多有阻碍,底层官员不曾见得朝廷命官,错认为一方百姓起义的领头,窜通下狱。

      然裴钰途经,杀伐果断,将贪污势力接连拔起。裴钰还将当初害过凌相的,知府的头颅送上门,替他出气。

      凌相有意招揽,不惜想撮合凌月与裴钰。可凌月知裴钰恶名远扬、手段狠厉,不愿嫁之。

      想尽办法整蛊,但在看到裴钰的那一刻,凌相之女顽劣不堪。一夜间,竟在闺中绣起荷包。

      而坐在近皇后身前的,我也见过几面,是皇帝的妹妹,衡阳公主。人一坐下,我便奉命上前号脉。

      衡阳见周围的女客,抬眸间是满目的不耐。

      皇后察觉到她的不适,笑问:“见过阿钰了?觉得如何?”

      许是这话刺激到衡阳,举手投足也不在乎什么皇家礼仪,全是对裴钰的讥讽:“不怎么样,皇嫂的宝贝侄儿,我是无法消受了。”

      “跟阿钰闹矛盾了?”

      “不是。”

      “阿钰欺负你了?”

      “不算是。”

      衡阳睨了眼受邀女客,叹气说:“皇嫂若是继续帮裴钰与世家贵女搭线,也不是不行。裴钰也没说什么,只是这或许还没发生什么,姑娘们怕是要被吓得不轻。”

      “毕竟裴钰啊......是个没有心的人。”

      我在旁听着,衡阳公主的话倒是直接,句句说到人心坎里去。

      足见皇后的脸色愈发青白,衡阳又是当今圣上唯一的胞妹,皇后也是不敢开罪,只能笑笑拂面。

      衡阳也是见好就收的性子,吐完苦水,顺带还能挽回一下裴钰在众人心中的美好遐想,她摆手道——

      “不过皇嫂您也别担心,说不定您牵着牵着,侯爷还真能铁树开花呢?”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总感觉衡阳这话是冲着我说的。

      皇后没留我到结束,反而提前招呼我离开。只不过去前,我听到皇后召凌月上前去,一切都是刚刚好。

      嬷嬷领我出宫,外头有皇后安排的马车接应,我放眼望去,当然也见到那个着黑衣窄袖的背影。

      我将头埋低,好似这样就能躲过裴钰的视线,让他认不出我来。

      “嬷嬷这是要领本侯的客卿去往何处?”

      裴钰带的人不多,仅有一个近卫。而皇后给安排的,身前是一批嬷嬷与宫女,还有五六个侍卫在身后。

      这阵仗围着我,确实有些唬人。但唬不住裴钰。

      嬷嬷一脸肃色,拿出皇后懿旨默读道:“皇后有旨,差老奴送姜姑娘回府,不得怠慢。”

      说罢,旨意抬高凑到裴钰跟前。我攥紧掌心,瞧着裴钰冷冷盯着那道懿旨。一霎,那人忽地抬手,拍掉嬷嬷手里的懿旨,神色中混杂着不屑,从容掠过朝我走来。

      “大胆裴钰!这是懿旨,你怎可将它丢弃在地上!”

      嬷嬷想上前阻拦,却被裴钰的近卫拦住。他伸手将我圈在身边,挑眉笑说——

      “这懿旨不是因嬷嬷拿不稳掉的么?”

      裴钰冷冷一言,嬷嬷立即顿在原地,默不作声。转瞬回神后,她欲说些什么,却看见裴钰从懿旨上踩过,途径她时,冷冽一眼。

      “本侯生平最讨厌被别人压着。”

      懿旨又能耐他何。

      7

      我失去意识被裴钰带上了他的马车。

      他将我放在主位上,自己则在旁侧小憩。

      裴钰又用蛊虫控制我,我安静的坐在中央,动弹不得,像个任他随意摆弄的布偶。

      我能感知到马车似乎在某一瞬间停下,裴钰下了车。极短的功夫,我不知下属说了什么,裴钰紧皱的眉宇愈发深沉,握着拳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恢复意识的那刻,我想都没想冲向车门。却被大手一拽,我朝后仰去,后背磕在硬木上撞得生疼。

      裴钰沉着的脸看着我有些动容,但我至今满脑子都是兄长伤残的模样,这么多天忍耐的怒火一迸而发——

      “裴钰,你将我兄长怎么了?!”

      “没什么,一点小伤长长记性罢了。”

      “小伤?你让他不能下地行走了!是不是在你眼里,没将人打死都是大恩大德......”

      裴钰闻言蹙眉,而后嗤笑瞥向一边,义正言辞道:“我没做。”

      我微怔,瞧着裴钰的侧脸沉静下来。裴钰这人心气高,骄傲得很,一根筋绷到底也不会变通,做过的事他不会不认。

      “这几天上京城不太平,我先将你送回姜府。待我处理好宫中事务,再去接你。”裴钰背对着我,小声说。

      他的侧脸埋入车厢的一处阴影中,斜阳一暗一明,照的人神色隐晦。

      裴钰在想什么,我只知他平日就是这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马灯将他身影拖长,他总是在夜间一个人。

      我咬了咬下唇,还是说不出安慰他的话来,这人无意中总能伤害别人,很难感激他这次放过我。

      可裴钰再次张嘴说话时,我发现先前心里一丝关心他的情愫,都是多余。

      “你也不许给温筠治腿,姜家医术精明的人多着呢,用不着你。”

      马车停下,先前制造的声响在此刻安静。裴钰的话连同语气完完全全落入我耳边。

      我眯起眼看他起身下车,心里悄然将他骂了上万次。透过纱帘望着姜府的牌匾,我慌了神。

      不久后,就是母亲的生辰了。

      我从车厢中探出身来,裴钰站在扯下朝我递来臂膀,我微惊,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裴钰又重复起方才的话。

      我的拳头稍紧,拍得他臂膀有些响,接着扶车而下,直径走入姜府。

      这人少了张嘴,或许耐看些。

      8

      几日后,气候回暖许多,母亲的生辰也如约而至。

      我推着舆带温筠到小院中晒晒日光,他时不时的干咳声扰乱着我的心神。长袍下露出的小指,仅剩半截。

      是裴钰干的。温筠的腿虽有痊愈的可能,但有一味药,我走遍上京城的药馆,也没找到。

      那药金贵,普天之下,唯有皇宫中的太医馆还有可能。

      我拔下温筠膝上的针,一一收进针包中,问:“阿兄当日有看清是何人下的毒手?”

      温筠摇摇头。仅仅知道是出了裴府的门便被人带到小巷中,那群人能在市集上明目张胆的动手,定是闯祸也能有人兜着的大人物。

      不是裴钰的仇人,便是平日看不惯温筠才华出众的纨绔子弟。

      母亲忽地走到我们身边,微笑说:“我们沅沅长大了,会照顾人了。淑妤啊,我看两孩子互相帮扶着,你就别每日苦着张脸了。依我看,两人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温筠的母亲替他整理衣摆,眸中苦楚,“这怎么行,阿筠如今还不知能不能站起来,这日后不能苦着沅沅。”

      “你忧思过重了。医馆中的元老也瞧了,阿筠的腿是能好的。再说,两孩子一起长大,阿筠对沅沅多好你我看在眼里,两人成亲了,也方便照顾不是。”

      “但这......”

      温筠突然出声打断:“不要紧的,我如今这个模样,确实与沅沅......”

      “那你是对我们沅沅没那方面的意思咯?”薛夫人笑着问。

      温筠语噎,余光暗暗朝我瞥来。我无意抓捕,顿在原地。

      我克夫,母亲一直想让我有个好归宿。但对温筠,我并无男女之情,我若嫁给他,那人......

      想到这,我心里苦涩。

      大概会疯,裴钰将我视作他的所有物,但不是出自情字一面。

      我笑着回:“等等吧,婚事可要耽误阿兄治腿的最佳时期。”

      有心人,都能听出我不愿。温筠的脸色瞧上去并不好,但对上我的那刻,也只是笑笑,一如既往的温煦。

      自父亲去世后,母亲的寿辰也不大办了。一家人及些还算熟稔的亲朋,摆上两张台面,也是庆生。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裴钰会带着贺礼上门祝贺。母亲招呼着友人,我下意识看向温筠,他的眼神直直落在裴钰身上。温夫人注意到后眉眼疑惑,却也热情招呼着。

      看来,温筠断指的事她们并不知是裴钰所为。

      眼见温夫人热情的想上前招呼裴钰,我眉心一抽,将人拦截,笑说:“夫人,母亲那边好像忙不过来了,这里沅沅看着吧。”

      温夫人觉得唐突,看见那边忙得不可开交也并未说什么。

      待人走后,我将裴钰拉到杂物房,皱眉道:“裴钰,今日是我母亲寿辰。”

      裴钰满目不解,挑眉笑说:“我知道啊,这不是给姨娘贺寿来?”

      听到这,我才注意到他手边的贺礼,是个金丝边的红锦盒,雍容华贵。

      我吃了鳖,还以为他要在寿宴上大闹。

      倏尔,他伸手卷上我的碎发,骨骼略有略无的拂过我的脸庞,有点酥麻。

      我承认,裴钰不笑的时候是有点恐怖的。

      譬如接下来,他一把将我托起,放在废弃的书桌上,大手包裹着我的腰肢,冷冷问:“听说你要嫁给温筠那小子?”

      我绷紧身子,不敢看他。

      好似这一行为激怒到裴钰,他掐着我腰间的手稍有用力:“死了这么多人还不长教训。”

      “姜沅,你怎么敢背着我,跟别人定亲?!”

      裴钰的掌心很大,时而用力在我腰间轻柔,似挑逗。每每当我要掉下来,他的臂膀又会托着我。

      我的脸不争气的红了,那只手仍旧在腰间游走,气息也变得微妙起来。

      我喘着气,羞哑了声:“裴钰,你......你放我下来。”

      忽地一下,我的身体悬空。裴钰将我拖着,我有些怕,紧紧搂着裴钰的脖颈不放。

      这样的姿势,我低头就看清他眼角的冷意,“姜沅,你能耐。”

      我不能总是这么被动的任他捉弄,裴钰皱着眉头越发紧,一息之间,我从他身上跳下,重心不稳要往后摔去。裴钰伸手将我圈在怀里,这才有了着力点。

      好险。

      但没等我喘过气,杂物间的房门被人推开,对视上那人的双眸,我逃避性往回缩。

      这一下,更是说不清了。

      裴钰看着我这举动,有些疑惑。

      在母亲的注视下,她轻叹口气,说:“裴钰,你出来。”

      9

      那次之后,我不知道母亲和裴钰谈了什么,但裴钰将我带回裴府时,我看母亲那双布满疲惫的眼神上,多了一丝欣慰。

      我又回到那座密不透风的牢笼中。

      但只要我安分,裴钰便没再控制我的意识,以至于大部分时间,我也都是清醒的。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不过是凌相的明珠,凌月也住进了裴府。

      好几次,我依稀听到门外的争执,凌月满是不服的朝守门侍卫哄道:“凭什么她住在你们侯爷的房里?男女有别,无名无份的,赶紧将人带出来。”

      守卫奉裴钰的命令,自然不会理会她。往往这个时候,凌月就会拿他们撒气,毕竟是凌相之女,他们不好说什么。

      我握紧手里伤药,走到门外。他们毕恭毕敬朝我行礼,问:“可是吵到姑娘休息了?属下会将今日的情形禀告给侯爷......”

      “不用了。我不打紧的。郡主是丞相之女,不好开罪的。你们侯爷性子冲动,资历浅在朝中根基还不牢固。”

      “他政事这么忙,这点小事还是不要劳烦他了。反倒是你们——”

      我瞧着侍卫手上的抓痕叹气,“辛苦了。”

      没多久,宫中又下旨传我。嬷嬷说是裴钰将皇后气着了,传我进宫号脉。

      我知道皇后是拿我撒气,裴钰也知,给我下禁足令,不让我去。但宫中派人来了好几次,最后一次,请的是圣旨。

      裴钰不在府中,侍卫们只能放行。

      但此次的阵仗不同上次,去的是乾坤殿,皇帝的住所。凌相与裴钰伴驾,也在殿中。

      他穿着朝服,无端给他添上一丝稳重,我竟觉得安心许多。

      皇帝向臣子们称赞我的医术,又觉得好奇,传我上前号脉。

      我心一紧,看向裴钰。他并没什么表情,我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可当我为皇帝号脉时,脉象平稳强健,应是百岁之象。我露出轻松,想说出脉象时,他的脉络隐约中又浮沉着。

      我蹙眉,望向席中的裴钰。他对我抬眼,笑了笑。

      我反应后答:“圣上只是平日有些操劳,睡前在床头放些助眠的熏香,更有利入睡。”

      皇上龙心大悦。

      我受赏,臣子们见我年小,也请了一道脉。只是最后落点凌相这,我显得有些慌乱,凌相察觉笑说:“本相吓着姑娘了?姜姑娘看着脸色不太好。”

      我摇摇头,替他号脉。

      凌月的事,作为父亲他也听到些风声,又道:“听说姜姑娘是侯爷府上的客卿?本相吓着姑娘,侯爷可不能拿老臣撒气啊。”

      一语出,满堂皆笑言。

      只有裴钰从容的端起茶盏,微抿,笑答:“这气,是要撒的。”

      他淡淡说出一句,在场的臣子便忽地没了笑意。

      凌相颔首。

      偏凌相一党的臣子哑声无言。

      没一会儿,我开完方子便要屏退。皇帝在此时当着群臣的面问我要何赏赐。我家虽不是功绩显赫的大家,但从小过的也是锦衣玉食,不缺什么,只有一物——

      “回陛下,家兄腿疾未愈,听闻太医院中伤药无数,臣女斗胆想替兄求药,望圣上恩准。”

      皇帝惊讶我的请求,或许是不足挂齿的小事,很快便恩准。后有公公欲带我离去,凌相却在此时笑问我——

      “早闻姜尚书苦心专研,研制出姜家祖传丹药能治百病,延年益寿。”

      “姜家十几代人,也就到了姜尚书这才有些消息。姜姑娘是当今世上唯一的传人,若有机会,本相还想烦请姑娘卖个人情,见识一二。”

      我皱起眉。

      停了小会儿,笑答:“相爷说笑了。家父在世时,并未提及。”

      姜家的伤药虽有奇效,方子也与其余医馆有所出入。但在这祖传丹药上,我确实并未听父亲提及。

      但既是秘药,旁人又如何得知。

      我望向裴钰,他正睨了我一眼,不知怎的又扭过头去,一副不予理睬的傲娇模样。

      10

      公公领我去太医院,我拿出方子交给御医,他们看着药房脸色深重,颇为惊讶。

      久之,才道出“绝妙”二字。

      可药包再次交付我手中时,却言道其中的药引,这几日尽数送入公主府中,还好意告知我这药的寒性极大,若非什么严重的病,一般不予用药。

      我笑了笑,只好道谢离去。

      可是没走出几步路,便瞧着公主的步辇往太医院而来。我低下头,思索小会儿,最终还是上前拦截下来。

      衡阳公主不悦皱眉,却在看见我那刻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

      她笑问:“姜姑娘可是有事找本宫?”

      我抿了抿嘴,答:“公主,臣女听闻前些日子您向太医院支出一味药,不知公主可还有剩余无作用处的,臣女向求之治家兄的腿疾。”

      衡阳思考上小许,摇头:“是定远侯往太医院索要的那味药吧,他冒犯了本宫,本来截下这药是想气他的。来烦本宫好多次了,不过妹妹是多跑一趟了。”

      “本宫夺了他的宝贝剑穗,按他的要求,早就将那药送到姜家。”

      说罢,衡阳露出疑惑:“姜姑娘不知道么?”

      我闻言顿在原地,久之才行礼谢罪,解释道许久未归家这才不知。

      可我依旧不明白,裴钰为何会帮温筠呢?

      思来想去,或许是上次母亲的请求吧。长辈出面,裴钰多少会听进去些。

      只是那剑穗......我曾见过,那是裴父留给裴钰的遗物,他幼时调皮,经常解了剑穗玩弄。

      事后,我修书送回姜府,没过多久便收到家书,信中言温筠的腿疾已经痊愈,问我何时归家,商讨我与温筠的婚事。

      看着方方正正的小楷,我忽地又想起当初在杂物房被母亲撞见与裴钰不清不楚。

      自那之后,我以为与温筠的婚事便不会再提。

      “母亲为何这么执意让我嫁给兄长呢?”

      近期烦心的事总让我在半夜惊醒,我梦到姜府没了,所有人都死了,因为一件宝物,它好像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上。

      上面是标有我姜家族徽的锦盒。

      这不经让我想起凌相曾言,姜家祖上的丹药,可这代代相传的方子,我又是姜家唯一的后人,为何家中元老不曾提及过?

      这事母亲知道么?

      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是裴钰回来了。我却在推开门的瞬间闻到一股血腥味,裴钰受伤了。

      脚步声朝我靠近,我却忘了要躺下来,直到床头的烛火被点燃,我僵在原地。

      裴钰瞧着我,长叹口气。随后搂过我的背脊,扶着我的头轻轻放倒,掌心上包着纱布,血腥味更浓了。

      “最近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了,姜山那畜生!”

      我惊住,却不敢眨眼,怕裴钰发现我是有意识的。

      姜山......那是我的父亲。

      可在我的记忆里,裴钰和我父亲的关系不是一直亲如父子么?对了,我差点忘了。

      小的时候,我父亲沉迷医术,想用我试药来着。他的神情激动,我年纪小,瞅着他有些吓人。

      裴钰却觉得新鲜,自那以后,他成了父亲的药罐。但我至今也不知父亲拿裴钰做了什么。

      这跟他筋脉异于常人有关吗?

      11

      次月,边境匈奴来犯。裴钰领命出征,我本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将我送回姜府。

      没想到,圣旨下达,皇帝命我以随行医师的身份一同下京。

      可临前,母亲突然修书唤我赶回姜府,温筠服用裴钰送来的伤药后,没多久便中毒,一病不起。

      裴钰想将我拦下,我知这次不只是他的私心,若我此刻离开,是抗旨,我的性命随时不保。

      但我若离开了,一样心有不安。毕竟事发的源头,还是因为我。

      我熬了一晚,在黑甲卫换岗时溜出后门,御马一路行到姜府。天刚蒙蒙亮,温母守在温筠的床头捂嘴哭泣。

      直到看见我的身影,温母先是一惊,妇人窈窕,一颦一笑皆得体,如今却大为失色的跪在我面前,求我救他。

      我扶起温母,“夫人,若阿沅能救,定不会放过一丝的可能。只是......”

      温母紧张的抓着我,“只是什么?”

      华容月色,早已哭成了泪人。温母长的极美,入姜府时虽已为人母,姿色还是不减当年。

      我瞧着她,叹气摇头,“我试试。若宫中送来救治阿兄腿疾的伤药还有剩,劳请夫人取来。”

      温母闻言,重重点头,慌忙的回房寻回药剂。

      温母将药剂带回来时,天已大亮。温筠中毒我并未见过,但毒素蔓延却是极快,并不像上京寻常毒药。

      我检查完药渣,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朝温母摇摇头,她却忽地昏厥过去,是过于劳累,我才缓了口气。

      门外脚步声频繁,丫鬟们推门而入,急道:“姑娘,是定远侯来了。说是......随军出行的时辰到了,大军正驻足姜府,等您出去。”

      我看着床上昏迷的温筠,没想多久便摇头:“小环,麻烦你替我转达一句话给定远侯,让他先行,等兄长醒了,我自会快马追上。”

      “还未查出病因,我不放心。”说到底,我伴在裴钰身边并无多大用处,裴钰身子特殊,父亲让他试药,如今寻常的毒奈何不了他。剑伤刀伤有御医在身旁。

      温筠这,更需要我。

      小环点头,照我的话退下。

      待她走后,我向温筠下针。但不管是何处穴位,都对他造不成影响,人也并未有苏醒的迹象,像是假死,凭一口气吊着。

      第一次,我前所未有觉得无力。从小我便是天之娇女,在学术层面上,被夸赞长大。如今却遇到我治不好的伤病,甚至那一针下去,温筠体内的毒被涌向全身。

      毒入心脉,难以挽救。

      母亲忽然走到我身后,搭着我的肩头,道:“不用白费力气了。沅沅,这毒你解不了的。”

      我身体微僵,回头瞧着母亲满面黯然神伤之色。

      “为何?”

      母亲眼神中闪过一丝逃避,看着我神情哀伤,“这伤源自西域,并不罕见。自是西域覆灭多年,解药也随着一同被摧毁,你兄长怕是......无力回天了。”

      我惊住,心里的疑惑却随着一同消失。

      西域的毒怎么到中土的?我欲想问个究竟,却撞上母亲神色中的顾虑。

      “这毒并非不可解,母亲有办法,对吧?”我淡淡说出声。

      12

      “解药不在你,又何必问。”

      母亲摇头否认,看了我一眼,随后起身,在我耳旁留下二字。

      裴钰。

      她说,裴钰是我父亲的“药罐子”,试过无数解药、毒药,其实就是为了练就百毒不侵的躯体,供我父亲不断试炼。

      原本,被父亲选中的人,是我。裴钰或许一开始是真的好奇,但母亲亲眼见他被父亲丢入毒虫堆中,他挺了下来。本可以拒绝和我互换,却硬生生熬了几年,熬过我父亲病死。

      我的父亲,并不如外人道那般悬壶济世,他的手段远比西域的毒师更加凶残。

      这是姜家祖辈守了几代人的秘密,姜家原本就是西域部曲残存下来的一脉。

      “我去求裴钰。”

      我从地上起来,回头便望见门口处站着的身影,他身披甲胄,头冠束起的长发被微风吹乱。

      他阴鸷的眼神向我袭来,字字珠玑:“就这么在意他,不惜赔上我的性命么。”

      我......

      裴钰冷笑一声,“我救。”

      “姨娘,要怎么做,您来安排吧。”

      母亲的神色失措,再次询问裴钰是不是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周围安静无声,只留下裴钰语气中的笃定。

      母亲便下去找医馆的医师。

      我想叫住裴钰解释,更想问他要如何救温筠,但他根本不理会我,甚至走出房门不想看见我。

      “旁的人说我狠,没有心。姜沅,你认为在这事上,我能胜过你几分?”

      他幽幽开口,话里话外皆是淡漠。

      直到医馆中与我父亲同师门的元老出现,我看着裴钰躺在床榻上被放血才知,他的话是何意。

      我才知晓,那个被世人称赞的姜家,走的路线是多么极端。

      救温筠的药引是裴钰的血,温筠身子太弱,只能少量引之慢慢凑效。出征在即,我们只能一路带着温筠,由我看护。

      裴钰放了这么多血,嘴唇泛白。可他领军,就要走在当前御马。

      我想劝他,他根本不给我靠近的机会。

      裴钰,好像不想理我了。

      13

      裴钰每隔三日便会差遣部下送一罐子血来,出征半月,我却没见过裴钰一面。

      或许他有来见过我,帐中的摆设有被挪过的痕迹,但我最近记不清许多事,我知道这是我的意识又不受控。

      温筠逐渐清醒,体内余毒已然全清。营中警戒拉起,裴钰在战场上昏倒的消息传了回来,但一小匹军队随着裴钰一并失去消息。

      群龙无首,溃不成军。

      没有裴钰发号施令,军中出现分歧,在营中内斗。旧伤未愈再添新伤,许多将士的伤口化脓,鹿城城中瘟疫四起,营中一片死寂。

      将士颇多,随行的医士人手不够,便从城中差遣。后来治疗的伤药不够,便从城中支出,向上京回报。

      一月,裴钰没有消息。上京也无药草下调。

      裴钰的副将告知我,前年裴钰迎战,鹿城知府在缴纳税收上便不安分,那时碰巧赶着回京复命,便只是出手教训了他。

      裴钰乃皇后亲侄,与圣上关系密切。下调的草药不可能会耽搁这么久,或许早已落入有心人之手。

      副将将取药的命令交在我头上,为了大局着想,让我务必将药带回来。

      我笑了笑,接了下来。

      温筠得知此事,将我教育一通:“你可知那副将是在给你下套?他屈居裴钰之下许多年,他要是真的在意那批药草怎会将此事交给你?”

      “裴钰现在生死未卜,你若成了,这功劳记到他头上;你若不成,他还会反咬一口,说你误了时辰。”

      我安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良久,温筠不说了,我才道:“拿回药才是要事,功劳是谁的,我并不在乎。”

      “裴钰不在,我要替他守好军营。”

      鹿城瘟疫也殃及到知府,他人病的倒不重,这样还能抓着药不放呢。招揽医士上门,却无人能治这疫病。

      我向知府递上投名状却被打回,他不见宫中来的医士,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我与温筠进知府住所找客栈住下,知府是个惜命的伪君子,只是不曾想,懦弱到不足半天就差人将我们请了回去。

      施过针,人从床上醒来,朝我叩拜直呼:“多谢神医救陈某一命。”

      他磕头一次比一次响,我有些无措将人扶起。知府却反手抓着我袖袍,“神医可否在陈某府上多留些日子,城中百姓,还烦请神医出手相救。”

      我蹙眉,毕竟任命关天,我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知府一开始好生招待,却并未放百姓入府医治。我询问好几次知府的行踪,下人只道他政务繁忙,不在府内。

      是在软禁我。

      我点头回房,不再过多询问。

      五日后,知府怒气冲冲的踢开我房间的门,叫人上前将我摔在地上,大声质问:“府中的草药你藏在什么地方!”

      我吃痛的爬起身,耸肩笑道:“知府这是做什么?什么草药,臣女实在不知。”

      “你还在掩盖!我问你,与你一并而来的那位公子在何处?”

      “知府弄错了吧,只有臣女一人入府,哪来的公子?”

      “你——不说,将人绑起来,带到城外,本官要拿神医祭天,求老天赐福我鹿城百姓,无灾无难。不说?不说就等死吧。”

      我愣在原地,侍卫将我带走,困在牢房中。我望着墙上投进来的光亮,不知怎的,就想起裴钰的模样。

      他确实是个疯子,但没想到生死关头,我在祈求一个疯子来救我。

      不过我负裴钰这么多次,他早就死心了吧。

      14

      不日,我被绑上祭天台,周遭围绕着百姓。这么些天,知府早就给我安上个完美的罪名,他们认为是我将瘟疫带来的,朝祭天台上扔菜叶。

      “妖女祸世,本官以告知圣上。天子圣明,下令清剿姜家余孽,如今姜家只剩姜沅一人,必除之!”

      百姓皆称赞。

      我被绑在架上,知府的喝声字字收进我脑海中。姜家的噩耗,让我无法动弹。我不该信一个小人的话,但我从百姓中看见温筠的身影时,我心慌了。

      温筠面如死灰的看着我,那神情还有一丝不可道明的恐惧及陌生。

      我是西域巫师的名号传遍大街小巷。

      再一次,我不得不信知府所言,姜家已经不复存在了。

      火势在一瞬朝上蔓延,我站在中央,一时忘了挣扎。半晌,浓烟四起,我被呛出眼泪,脑海中关乎姜家灭门的情形又是如此清晰,挥之不去。

      这样也好,死后总是归根的。

      不过裴钰,日后你若再疼,只能按我写下的针法,另寻名医了。

      你总控制我,想必是父亲的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西域余孽,如今世上再无一人,你也安全。

      只是有些话我说不出了,我想让你听到的——

      六岁时,我......

      “姜沅并非姜家女,尔等速速放人!”

      万马飞驰而过踏出整齐的声响,是下京军队。

      裴钰回来了。

      我艰难的睁开一只眼,只见身披银丝甲胄的男子从浓烟中走进,他的剑刃划过禁锢我的麻绳,将我圈在怀中抱起。

      我喉咙发干,很难说出话来。却还是忍着血腥,笑说:“裴钰,你竟敢让我落入贼人手中,这么久。”

      好在,你还是来了。

      裴钰眉眼一惊,哭笑不得:“沅沅,我来了。”

      许是听到这日思夜想的声音,我安稳的睡了过去。落入这样踏实温暖的怀抱,那份独属于对少年的悸动,也无所遁形。

      我昏睡了几天,裴钰没有将我带回京城,而是在邻城一处小地方落脚。我醒来时,裴钰已然回京复命。

      而姜家被覆灭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我的母亲与温筠母子都被裴钰安排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我醒来看见那呵护我长大的妇人时,并不想再靠近。

      我并不是姜家的女儿。

      母亲几次度量,这才将实话告知我。

      我原是弃婴,母亲嫁入父亲多年不曾有孕,只是见我天资不错,这才留在身边调教。而我的兄长,温筠也并非是温家遗孤。

      温母与父亲青梅竹马,只是碍于家中反对,这才没有成婚。父亲不舍,趁人之危这才有了温筠。

      温筠才是名副其实的姜家人。

      我冷笑一声,看着母亲:“怪不得,你明知我对温筠无男女之情,却执意要我嫁给他。只要我们成为夫妻,姜家便可名正言顺的传承繁衍。怪不得,族中秘事,我全然不知。”

      因为我没那资格。

      姜家这么多年并不是什么名医世家,不过是西域巫师,练蛊出身。而我那疯了的父亲,为了掩盖母蛊的存在,不惜放进裴钰的身体里。

      掩盖风声,母蛊蚕食他的身子,自小被灌无数珍稀药物,所以筋脉才异于常人。

      每当晚上疼的睡不着,他只告诉我是旧疾,其实就是母蛊在蚕食他的身子。

      原来那个我避之不及的疯子,成了我唯一能信之人。

      我想起裴钰好久没回来,便立即上街打听,这才得知皇城封锁,凌相造反逼宫,皇帝的脉象如今怕是要支撑不住了。

      温筠拦着我进宫,向我道歉。我这才知温筠其实什么都知道。

      我瞧着他拉着我的手,心中冷笑,这可能是第一次我松开温筠的手吧。

      然而这样的情景,我松开过裴钰许多次。

      “放手吧温筠,我们两清了。”

      我油然想起,裴钰来看望过我一次。我紧拽他不让他离开,他出手真狠,又将我打晕。

      只是在那之前,他低头背对着温筠怀中的我:“你跟他走吧。跟着他,至少比跟着我安全。”

      我心中骂了他上万次。

      进宫一路上,我并未受到任何阻拦,这是凌相特意为我安排的,只有子蛊在母蛊身边,才会被引出来。

      凌相想要裴钰身上的母蛊,就必须有我在场。

      我看见裴钰的那刻,他安然无事的站在凌相身旁,剑指帝位。

      “姜姑娘可让本相好等,裴钰,你这心上人也并非不在意你。”

      我瞧着裴钰神情淡漠的朝我走来,侍卫朝他腿边扔了把匕首。

      “裴钰,取吧。蛊虫在人身体待久了,可是极大危害的。”

      裴钰拾起地上的匕首,抵到我手边。我叫了他好多声,可他眼底阴冷,根本不顾我的呐喊。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捂上我的视线,将我圈在怀中死死摁住。我听见出翘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无息的谩骂。

      御林军闯进来了,裴钰单膝跪倒在地上,我也跌落在地。

      睁眼,看见的是凌相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没事了,小哭包。”

      裴钰好笑的看着我,不用去看,我此时笑的指定很难看。裴钰倒在我怀中,腿部的箭瘆人的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御林军将凌相一党剿灭,这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就连他自己的性命也算进去了。

      15

      几月后,新帝登基。这个国家硝烟持续这么久,总算迎来了平静。

      新帝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利国利民,母蛊从裴钰身体中剥离开,温筠作为西域唯一的遗孤,决心毁去所有巫术古籍,连同母蛊一并销毁。

      裴钰也在一月后醒来,只是箭矢伤及要害,加上母蛊蚕食多年,成了坡子。

      裴太后邀我前去号脉,我被赐太医院掌宫之职,衡阳公主安胎,后宫妃子的补药让我过得充实许多。

      母亲也随着温筠他们一并离开了中土。

      喜事,我与裴钰成婚了,他逼我的。耍赖皮上,也有一套功夫。

      裴太后见我肚子平坦,着急道:“侄媳妇,你这肚子......你老实告诉本宫,可是裴钰在那方面,有隐疾?”

      她问的直接,我羞红了脸。

      放眼看向门外踌躇的身影,不由笑出声。

      宫女来报,也是打趣的语调:“太后,王妃。王爷催奴婢好几次了,问什么时候可以把他的王妃还给他。王妃再不走,黑甲卫可就要闯进来了。”

      我脸颊传来明显的烫意。

      匆忙向太后行礼欲要离去,只是临行前,太后真挚的朝我致谢:“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愣住,摇头苦笑。

      裴钰的身子我比任何人都了解,母蛊在他体内多年,精气早被吸光。我们之间很难有孩子,裴钰也没剩几年时间了。

      夜幕,我枕在裴钰身边,他惬意的看着书。

      “裴钰,你今天真的等很久么?为什么不进来?”

      裴钰微怔,将书放到一旁,没有答我。

      我抿了抿嘴,没有再问。

      “裴钰,我想好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裴钰这次连书都打掉了,结巴道:“你认真的?”

      我重重点头。

      “我不要。”

      “为什么啊。难不成真如姑母说是,你那方面有隐疾?”

      “不行,你让我看看。”我说着,便上前去扒裴钰的裤子,“说不定我能治好呢。”

      裴钰慌张的抓上我的手,我却已经将他脱得精光。两人瞅着某处,脸都红到了极致。

      裴钰先反应过来,将我拉进怀里,我翻了身,他咬上我的肩头,我吃痛叫出声他才停住。

      随后抬头看着我,我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是觉得周围有些热,裴钰温柔的覆上我的唇,笑出声,像个抹了蜜的小孩。

      “我怕你觉得我黏着,透不过气。沅沅,我不懂你口中的自由,但我可以慢慢去了解。”

      “衡阳说,你只是想有些自己的空间,是我把你逼太紧了。”

      那时我觉得,这辈子恐怕是听不到裴钰说这样的话了。竟没想到,我们之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和解的。

      “我倒是也不烦。”

      只是裴钰,你要是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两年后,我怀上了裴钰的孩子,裴家之后。但裴钰还是没能熬过那年隆冬,孩子没出生就离开了。

      生下孩子后,子蛊对我的影响并不小,我没能哺育孩子多久,也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重新回到了那年初见裴钰的医馆,他在那等着我。

      裴钰看上去有些生气,却嘴硬握上我的手:“怎么这么久才来,母亲给你准备的豆花都要没了。”

      见到裴钰的那一眼,我不争气的哭了。

      他手足无措的看着我,问:“我拽疼你了?”

      我摇摇头。

      这让他有些无奈,我哽咽道:“裴钰我腿疼,你能不能背我回去?”

      裴钰一惊,没一会儿,笑出声,背过身朝我蹲下:“上来吧,小哭包。”

      我又不乐意了,但老实爬上他的背脊。

      裴钰的后背很厚实,让我觉得很有安全感。我忽地说道:“阿清还没跟上来呢。”

      裴清,是我与裴钰的孩子。

      裴钰嗤笑一声,道:“管他呢,日后自己会来寻的。臭小子,还需要他父亲来接么?”

      我被逗笑来了。源于那句他的父亲,裴钰当起父亲与之前也并无不同嘛。

      只是有句话,还是要说出口的。

      “裴钰啊,怎么这么久,也不见你说一声心慕我的话语?”

      裴钰噎住,但少年一身傲骨,言爱也是出自行动,并不屑嘴上说说。

      算了,还是不要为难他了。

      裴钰,往后还有好多机会,可以再说说与我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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