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鳗鱼的旅行》 “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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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鳗鱼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以这种黄褐色的形体生活着”，清亮的声音小声念着：“时而活跃时而消极。除了每日寻找食物或藏身处，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仿佛生命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等待，仿佛生命的意义将出现于等待的间歇，或是抽象的未来“①…… 在护士的善意催促下，他合上刚翻开没几页的书，闭上眼睛抬头，任由首都初冬的阳光把面庞晒得发烫。薄薄的眼皮里有纵横交错的毛细血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到刚刚没读完的最后一句——“除了忍耐，别无其它实现之途”。
建筑物的阴影适时出现，暖气的存在感变得突出。眼睛慢慢睁开，露出标志性的浅棕色虹膜，蓄长的头发并没能完全遮住左边面颊自额头到耳根的疤痕，望着眼前各式各样的康复器械，他确信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等待也不是忍耐，而是痛苦——生命的意义将出现于等待痛苦降临的间隙，或是注定存在痛苦的未来。
“下辈子当条鳗鱼”——这是汗水不断滴落时，郑青心里唯一的念头。
“我最爱吃鳗鱼了”，面前的人正狼吞虎咽：“我和你说，这是全浦东最好吃的一家鳗鱼饭，说真的，我不骗你”。
“好好吃你的，别说话，不要把口水喷到我的饭里”，年轻人皱起眉头小声抱怨：“怎么饿成这样，我不和你抢，你慢点吃。”
“要不说我家小和人好呢，谁有你体贴”，这一次胖子确保自己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了才继续说：“怎么着，今天生日就这么和我过，你家真的不管你了？”
“你这话说的，我能养活自己”，年轻人把自己碗里的鳗鱼全部放到了朋友的碗里：“怎么样，有好消息吗？”
胖子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有一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你说说你，马上能毕业的时候说要退学，在洋人那儿好好的书不继续念，我要是你姐，指定抽你两巴掌”。
“真巧了，你不是我姐”，他放下筷子，非常真诚地望着对方：“你这样拼命赚钱，身体还要不要了？多久没好好吃饭，净顾着工作”。
“前几天接了活，你知道的，我的工作昼夜颠倒着来，休息时间得跟着项目来。不是我吹，那些电视上放的综艺节目，百分之八十都有我的参与，你罗璇哥哥，声名赫赫“，胖子笑起来，往嘴里灌了一杯可乐。
意识到话题跑偏，年轻人马上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吹牛吹完了，怎么样，有好消息吗？”从幼儿园开始就同甘共苦着长大，罗璇非常清楚他在问什么，非常清楚这顿饭的真正目的并非是庆祝生日。“打听到了，人还在首都，没出国没移民，还在定期做康复”，顺手在微信上给他发去医院的地址：“小和，追星没必要追到这种程度，你这种程度算是私生饭了，大明星最讨厌的就是私生饭。”餐厅里的灯光并不明亮，但周和身后巨大的落地窗正好被晚霞铺满，艳丽的色彩和黑黢黢的周和，鳗鱼的香味中隐隐藏着一点落寞和懊悔的痛苦。很快周和就抬起头对罗璇说了一声谢谢。
听到后心里难免酸胀一秒，和提早就业拼命赚钱积蓄尚可的自己不同，周和现在是一个落魄海归，问他为什么突然退学，他不愿意说；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他沉默不语；问他有没有钱，倒是马上说没有。罗璇只知道周和现在费尽心思想去找那个从高中开始他就疯狂迷恋的大明星。在他眼里这样的想法非常虚无，周和与自己工作中遇到的粉丝毫无区别——都热衷赋予一个陌生人幻想中的爱。但罗璇还是尽力帮忙打听，因为他和周和是发小，“发小”这个词对于罗璇来说并不虚无。
罗璇把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吃完，打了一个满足的嗝：“少爷，我比不上你姐姐，但如果有不好意思向家里开口的，尽管找我”。周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耳朵慢慢变得通红，像是做了很久的挣扎，战胜了心里所有的犹豫，最终飞快地对罗璇说：“那借我五万块”。沉默横亘在两人中间，周和维持着挠头的姿势，罗璇的手依然放在肚子上。直到窗外最后一点晚霞也消失不见，夜幕降临，周和听到罗璇说可以，感动的泪水还没来得及盛上来，他又听到——“4年后连本带利还给我7万”。
“你他爹的把我当银行是吧？”周和的泪水火速被火气蒸干，带了一点咬牙切齿：“我俩的交情谈什么利息”。“亲兄弟明算账”，罗璇颇有余裕：“你让我打听消息我还没收你人情费，就当作是你的生日礼物了，不必谢我”。
电话铃声适时响起，罗璇边接听边往外走，边走边摆摆手，该死的心有灵犀再一次出现，周和知道这个胖子在说：“我走了”“你付钱”“下次见”。低头看桌面上摆满的空餐盘，再看到手机里弹出的到账短信，周和攥紧了拳头——入款金额离五万还差一点，转账备注贱兮兮地写着：“小和，扣一点税要的哈”。但现在可以让他施展拳脚的死党已经“逃走”，周和只能在微信上“亲切问候”，问候完还是贴心的把罗璇的备注“骡子”改成“骡子（欠6万）”。
想起吃饭时，罗璇边往嘴里塞东西，边从包里拿出蛋糕——一个港荣蒸蛋糕，含糊不清地说：“小和，许愿”，周和才对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有了实感，如果蒸蛋糕上插的不是土豆丝就好了。
“没买蜡烛哈，土豆丝顶岗上班一下”，罗璇笑嘻嘻地重复：“小和，许愿”。于是周和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许下了自己的生日愿望。等睁开眼睛的时候，罗璇已经把盘子里的土豆丝全吃光，只剩下蒸蛋糕上七扭八斜拼出的“26”两个数字。
“许的什么愿，说一个我听听”
“我以后再也不吃鳗鱼了”。
“……”
“开玩笑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张叔，我今天读了一本书，讲鳗鱼的”，车后座的人主动搭起了话。
“鳗鱼啊”，张叔在缓慢的车流中，非常尽职地扮演起不让话落在地板上的角色。
“书里说，一些被关养的瑞典鳗鱼，可以活八十多年；如果鳗鱼不去考虑自己的繁殖问题，它们似乎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被汗打湿过的头发已经被束起，没有遮挡的伤疤给整张脸平添一些诡异。
“小郑，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把疤祛掉吗？”张叔有些担忧地问：“你知道的，现在医疗技术能够……”
“但突然有一天，鳗鱼会开始朝大海游去，进入鱼生的第四个阶段。它们能够不吃不喝，每天游近50公里，进行一场苦行僧式的漫长旅行”，无视对方的关心，郑青继续说：“因为它们决定繁殖”。张叔识趣地闭上了嘴。
“我很好奇，为什么它们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产卵、排精；为什么它们能够这么突然地改变生存的目的”，大概太过疲惫，郑青说完想说的最后一件事就闭上眼睡了过去。
他拜托张叔：“等下周已经预约好的康复结束之后，不用帮我安排了。”
“没有力气了”。
张叔从车内后视镜里看着郑青紧闭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他不理解为什么郑青不愿意完全遮住那个横亘在脸庞上的疤痕，为什么不愿意继续坚持康复训练。在长辈眼里，郑青的痛苦让他们心疼，但是长时间的一蹶不振却难以共情。刚才有关鳗鱼的话题倒是有趣，勾起一点进食的欲望，郑叔决定下班之后去买几条回家。遗憾的是，首都拥挤的车流让张叔没能买到最后一条鳗鱼，也让郑青没能见到鱼缸里唯一一条热带鱼生前最后一面。郑青拔掉鱼缸的电源，捞出小鱼的尸体，把他装进保鲜袋了放进了冰箱冷冻层。
他不知道鳗鱼完成繁殖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死掉，它们的尸体去了哪里，也不清楚自己要如何处理这一只本来应该生活在热带的漂亮小鱼。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电视在郑青的强权统治下一天到晚持续发出声音，播放各式各样的节目，充当他日常生活的背景音乐。别墅的结构已经变成方便郑青行动的格局，考虑到他的轮椅，也考虑到偶尔的拄拐。可惜郑青的心情好像依旧不太方便。
明天要赶很早的飞机，周和决定早点睡觉。仿佛知道自己这次远门要出很久，他小声地和这个老房子说了声再见。因为老房子离周和上学的地方更近，从高中开始，这个房子就成了陪伴周和走向成年、走进大学的老伙伴，周和很喜欢这个家，很喜欢自己的独居生活。姐姐和妈妈已经搬去了更好更大的房子，在她们的荫蔽下，周和很早就品尝过尊重、自由和随心所欲的味道，周和很爱她们。但是从明天开始，周和要正式开始追求自己人生的新目标，去实现那个被藏在生日愿望里的新意义。
在那晚的梦里，周和发现自己长出了长且有力的鳍，眼睛变大变蓝，正在朝大海飞快地游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鳗鱼的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