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三千年》有枫吹落

9、第 9 章

　　郁珂按照竹简上的描述，控制着神识探入。仅一瞬，灵魂震颤，小腹微微收缩，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急促的低喘。

　　强烈的刺激犹如过电，脚背霎时紧绷，酥麻感顺着指尖窥探，精准地钻进灵魂深处。

　　第二天。

　　温暖和煦的阳光照进房间，亲昵地落在床榻上，并不灼人。

　　郁珂揉着脸坐起来醒神，满脸困顿，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不是没睡够，单纯做了个不太对劲的梦，被精神折磨成这样。

　　“早啊，郁小姐。”嗓音清亮。

　　郁珂小幅度往边上躲了下，被她突然出声吓到，迟钝地想起床上不止她一个人。

　　转头去看，罪魁祸首发丝凌乱，有撮碎发被压弯了，隆起一个俏皮的弧度，很有生活气息。她比郁珂醒的早些，睡在里侧不好下床。

　　“怎么醒的这么早。”

　　郁珂的声线偏柔，此刻带着些许沙哑低沉，有种别样的性感。

　　“不早了，现在巳时一刻。然然过来敲过一次门，你没醒她又走了，想来现在连早饭都吃过了。”要是醒得再晚些，午饭都吃完了。

　　淡淡的攻击性。

　　不知怎的，郁珂从这两句话里咂巴出了零星埋怨。

　　两人各自起床洗漱，在甲板汇合。

　　池然正百无聊赖地观赏山间美景，看见她们立马坐直，元气满满道：“你们醒啦，快过来吃包子，还热乎着呢。”

　　时间仓促，姚婆婆准备的饭菜不多，担心她们吃不饱，把提前蒸好的包子馒头全装了起来，正好用来当早饭。

　　她一边招呼两人吃包子，一边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你们还没醒的时候，我在周围探查了一圈，现在我们在这。”池然画了张简易的地图，用笔圈住一个位置，“我们没去过墨沙海，灵舟走偏了些，今天需要调整一下路线了。”

　　她把扶清城，无名山头和墨沙海连起来，“按照我们昨日的进度，只要今天不走偏，应当申时就能到达墨沙海附近。”

　　墨沙海是个比较特殊的地界，沙漠和海洋共存。只是沙是黑沙，海是墨海，一眼望过去黑沉沉的，像蛰伏的巨兽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

　　生活在墨沙海的人大多孤僻阴郁，无比排斥外来人，无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又或是晏朝官员想进去，无一例外都会受到饱含恶意的注目礼。

　　灵舟越过山崖悠悠向前。

　　温度骤降，阴冷攀上脊背。

　　郁珂站在船头往下看，一边生机盎然，一边死寂无声，泾渭分明的交界线逐渐消失在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吞噬万物的黑。

　　墨沙海长不出花草，为数不多能生存的树木也是黑漆漆的不长叶子。

　　“这里真的能长出蓝灵花吗？”池然搓了搓手臂，从纳戒里找了两身斗篷分别递给两人。黑色的，绣着暗纹，低调地散发着贵气。

　　“蓝灵花一生只有一次扎根的机会，所以会循着气息，往最纯净的地方飘荡。按理来说，这儿最不适合蓝灵花生存。”

　　蓝灵花很娇气，碰上凶煞之气，枯萎就是一瞬间的事。

　　“不知道，但这里是唯一还存在的，出现过蓝灵花的地方。”郁珂没来过墨沙海，自然无从求证。

　　她们所有的信息都是通过那个爱四处乱跑的城主知晓的，很少碰见假消息。

　　在天上看不清底下的情况，郁珂操控着灵舟试图降落，奈何黑沙蓬松，灵舟落下去就像跌入湍急的水流，被推搡着往前，根本停不稳。

　　“灵舟停不住，直接跳下去吧。”

　　“好。”池然毫无异议，她想把初辞带下去，有人比她更快。

　　初辞眼前一花，整个人站在护栏上，耳边风声猎猎呼啸而过，腰身环着一只纤细骨感的手，她怕痒，克制不住地想避开。

　　郁珂手掌微微用力，不准她躲闪，“抓紧我，别乱动，我带你下去。”

　　说罢纵身一跃，身姿轻盈，体态优雅。然后——落地时膝盖一软，踉跄着被搀扶住。

　　初辞思索片刻，委婉道：“你怕高？”

　　“……”
　　破功法还是不要再尝试得好。

　　郁珂冷着脸，强行挽尊道：“昨晚没休息好，有些乏力。”

　　池然紧跟其后跳下来，灵舟恢复成树叶大小，飘回郁珂手中。

　　“走吧，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跟别人打听打听齐家村的事。”

　　靠近墨沙海边界的地方有一座小城，说是城，其实跟村庄没什么区别，只是外围用一堵半人高的矮墙围起来了，也不知道是用来防什么的。

　　郁珂抬头，布满裂痕的破旧牌匾用两根木头撑住，磨损的金漆依稀能辨认出来幽浮城三个大字。

　　不断有人投来目光，警惕，轻蔑，厌恶，什么都有。

　　三人扯紧斗篷，默不作声穿过人群，往飘着旗帜的客栈走。

　　来福客栈是城里仅有的客栈，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几个人，也不讲话，只顾着闷头吃饭，眼神空洞。

　　处处都透着古怪。

　　店小二睡在躺椅上，动也不动，“几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啊。”

　　郁珂极快地皱了下眉，上前挡住他窥探的眼神，“住店，你们这还有什么房间？”

　　店小二嗤笑声，狭长的双眼微咪，“就剩三间上房了，七十两一间，不知客官要几间，住几晚呢？”

　　狮子大开口，宰客也不能这么宰啊。池然想同他理论，被人扯了下袖子。

　　初辞隐晦地示意她看周围。

　　原本那些埋头吃饭的人停下进食，从各个角落看过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麻木。

　　在她们询问期间，有人换到离门最近的桌子坐下，将出口堵住。

　　郁珂就跟没发现这些变化似的，按照店小二的报价要了三间上房，“三间都要了，先定两晚。”

　　“爽快，各位里边请。”店小二踢开用来垫脚的凳子，走在前面带路。

　　客栈有三层，每层六间房，左右各三间。

　　她们的房间在三楼靠右。店小二挨个把门踢开，指着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木桌的房间，“这就是你们房间，夜里黑，千万别走错，惹恼了其他客人我们可是不管的。”

　　夜里，其他客人。

　　“那是自然。”郁珂淡笑着应下，又取了些银两给他：“多谢提醒。”

　　店小二瞬间眉开眼笑，真心实意地提醒了一句：“夜里风沙大，最好在自个房里别乱跑，否则被沙暴卷走了，可没人能找到回家路。”

　　他说完便哼着不知名调调往回走，歌声悠扬独特，应该是墨沙海独有的歌谣，脚下年久失修的木板“咯吱咯吱”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初辞的纳戒在出门的第一天就绑定了，因此三人都没有行李需要收拾。

　　郁珂领着两人走进中间的房间，关上门。

　　“你们发现什么了吗？”池然心里毛毛的，尤其是店小二最后那句似是而非的话。

　　郁珂站在门口四下观察了眼，随后走到窗户边把窗户也关上。鬼哭狼嚎的风啸声被隔绝，她布下一个隔绝阵法，沉着脸问：“你没感觉到灵力受到压制了吗？”

　　境界跌落到元婴后，她对修为波动就变得格外敏感。

　　那个古怪的店小二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能调动的灵力急剧缩减。若说原本的灵力如汪洋大海，那现在就只有涓涓细流。

　　不至于完全丧失反抗能力，但也绝对处于弱势。

　　“有，大概从金丹后期被压制到筑基后期了。”池然常年炼丹，对灵力的感知只会更强，“就在我们上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我就察觉到了。”

　　“嗯，我的修为也被压制到筑基期了。”郁珂若有所思。

　　看来他不能一下子压制好几个人，那没有修为的人会怎么样呢？

　　“我没有修为，感受不到灵力波动，但是，我的手上多了一个印记。”

　　没等她问出口，初辞就直接回答了这个疑惑，她伸出右手把衣服扯开，手腕处有个花朵形状的黑色印记。

　　“就在刚刚，他介绍完房间准备离开的时候。袖口从我手边蹭了一下，然后我的手腕就有些刺痛，再然后我就发现了这个。”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初辞摇头，“没有。”

　　郁珂还是不放心，翻出来一块小巧的玉牌输送灵力，直到丹田传来隐痛才收手。她吃了几颗回灵丹，伸手把玉牌挂在初辞脖子上，叮嘱道：“这个你贴身带着，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就捏碎它，我会立马赶过去。”

　　有契约在，她不担心灵力暴动会伤害到对方。

　　三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各自回房。

　　客栈的床和桌椅做工很粗糙，摸过去能感觉到凹凸不平1，是沙漠里那种不长叶子的树做的。

　　郁珂睡不惯，也不打算睡。

　　她推开窗户看了眼外面，夕阳已落，天边只剩烧红的云朵尾巴。又耐心等了一会儿，街道上的人统统收拾好东西，步履匆匆，活像被什么撵着似的跑回屋内，紧锁门窗。

　　眨眼间，街道完全空旷下来。

　　黑暗蔓延，夜色降临。

　　月亮并没有跟着夕阳的尾巴升起，属于墨沙海的夜晚，来了。

　　浓郁的墨色吞噬了一切光亮，烛火点不着，郁珂不得已用灵力覆目。

　　黑漆漆的门缝中，一只空洞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无声无息。不知道感应到什么，那只眼逐渐癫狂起来，兴奋得咧嘴大笑，但没有声音。

　　他痴迷的望着郁珂，眼底满是渴望。

　　“咚—咚咚——”

　　他开始试图推门，枯瘦如柴的手碰到门板，被烫得大叫。

　　郁珂立马反应过来，门上应该有什么禁制。

　　“阿姐，你怎么了！？”隔壁传来推门声和池然微弱的询问声。

　　糟了。

　　郁珂心里一个咯噔。

　　扒在门板上的人歪了歪头，疑惑地看了一眼隔壁，随后露出如痴如醉的表情。那个地方，也有好闻的味道。

　　“芜刻！”郁珂怒声喊道。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中，一柄骨刀顺应召唤而出，刀身长两尺，散发出白色雾气。

　　郁珂愣了下。

　　骨刀犹如满弦弓，瞬间刺向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刺啦”一声，刀剑相触的地方迸射出火花，连皮肉都没破开。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郁珂飞身上前握住骨刀，反手摁在门板上，把池然半开的房门重新关紧。

　　“别出来，有东西。”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郁珂这会儿没空去解释，她警惕地盯着那个人影。

　　男人狂躁地来回踱步，眼底冒出几缕红丝。

　　郁珂举起骨刀，雾气照亮了那人的面貌，赫然是下午在大厅吃饭的其中一个男人。忽然，他不动了，就跟时间静止了一样。

　　胸腔没有起伏，眼珠也不动了。

　　郁珂不敢放松警惕，两相僵持。确定他真的不会动弹后，小心挪动脚步，想趁机回到自己的房间，那门上有能抵抗这东西的禁制。

　　白雾从男人脸上挪开的瞬间，尖锐刺耳的叫声响彻云霄。

　　意识到什么，郁珂立马将骨刀挥过去。

　　果然，见光以后男人又不动了。但下一刻，更多的粗喘声响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伴随着楼梯“嘎吱嘎吱”的响声。

　　刚刚那道声音是男人在召集同伴。

　　她想回到禁制范围内的打算彻底破灭。

　　墨沙海的夜晚连风都没有，郁珂攥紧骨刀，周身温度骤降，她哈出两口白气，牙齿打颤。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离得越近，面上癫狂之色越浓。

　　有从楼梯走上来的，有手脚诡异弯曲扒在墙上的，还有找不到路，一下又一下撞击走廊尽头窗口的。

　　郁珂侧头避开攻击，骨刀横在身前狠狠斩下，火光四溅。她抓住僵直的刹那，灵力汇聚于脚尖，翩然游走于人群中。

　　惊鸿步将气海消耗一空，房门近在咫尺。

　　腥臭的劲风擦着郁珂右耳打在门框上，尘土飞扬，被迫停下脚步。进门的路被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挡住，后面还有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怪物。

　　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骨刀震荡，刀身雾气浓重起来，残存的灵力全部汇聚于刀尖一点。

　　在她右侧匍匐的怪物猛冲上前，黑漆漆的指甲刺穿左臂，留下一道抓痕。

　　握着刀的掌心被汗濡湿，郁珂现在能够相信的只有手中刀，丹田刺痛，已经压榨不出一丝灵力。

　　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她闯不进房内，如果禁制挡不住这么多怪物，如果……

　　去你的如果！

　　郁珂眼神锋利起来，沉沉吐出一口气，拼尽全力挥出刀刃。

　　刀光所过之处，传来细小的，刺入肌肤的刺啦声。

　　挡在门口的三个怪物胸口衣服破开，有浅浅的一道痕迹，但仅止于此。

　　郁珂呼吸急促起来，正要再动，一道人影猛冲进她怀中，鼻翼间漫过冷香，刀势止不住，轻易滑破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