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偶寄》元章

7、心愿 你

　　心愿

　　你手里提着货,站在302门口,敲了两下。这是你今天的第一单。老板说了,像302这种老太太最好骗了,独居,孩子都在外地,你一推销她肯定大把大把住外掏钱。你已经去了两趟,都赚了不少钱,今天一定也不例外。你耐心地等着开门。三月的阳光虽然明媚,却照不进这狭小逼仄的走廊,走廊里流荡着的黑暗,像是谁破碎的心愿。
　　门里传来有着过踉跄的脚步声,门开了,一团银发出现在你眼前。你赶紧凑上前,说"王奶奶,是我,小钱,我来看看您。”
　　“哎,好!快进来!"王奶奶脸上的笑容浮现出来了,弄得皱纹挤成一团。她亲亲热热地拉你走进房间,"还是你好。小钱啊,就你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她一边张罗着茶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咋这么像我外孙女呢?不对,也像我女儿,她年轻的时候和你一模一样.....都这么像。她们要定和你一样常来看我就好了."
　　你坐在客厅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讲话,突然想到了你的母亲。当年你大学毕业时,也是这样把母亲一个人留在老家,自己来大城市打拼。那时候,你最大的心愿就是赚钱孝敬母亲,为此除夕夜也在加班,连报平安的电话也没回。可谁知道,三年前那场幸祸不仅终结了母亲的生命,也撕碎了你的心愿。从那以后,你再也无心工作,最终沦落到了推销假货骗饯的地步。
　　你坐的那张硌人的木椅突然把你带回了现实。你自嘲地笑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想什么呢,赶紧把货卖出去才是正道!你堆出笑,望着王奶奶:"奶奶呀,我上个礼拜给您的保健品有用吗?"
　　"有用有用。咱不讲这个,我跟你说说我女儿，她也和你一样招人疼。她可出息了,在那什么大厂里工作,一个月给我寄好多钱,就是不着家……我呀,最大的愿望就是她们能回来一趟,一家人能团聚一回,是吧?"王奶奶挽住你的手说。但你不知为什么感觉到,她浑浊的双眼并没有在注视你,而是透过你看什么人。
　　王奶奶又扯了一大通,从她外孙女的出生，到女儿每年给她邮什么礼物,再到老伴去世后她一个人是怎么过的。你惊异于她的熟练,那么长的一段话,从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嘴里吐出来,竟能如此流利。你突然意识到,她就像草食动物,在孤独的时光里一遍遍反刍自己的记忆，然后你出现了,她那已经消化好的故事终于有了倾诉的对象。你咀嚼着它们,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阳光在茶几上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动着.
　　时候已经不早,你心中越发的焦急，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货抓紧卖出去。你抓住王奶奶讲话的空档,赶紧问:"奶奶,那款保健品,您要不要再买一点儿?这边很多客户想要,我也是好不容易才给您搞到的,不买就没了!"
　　王奶奶的声音停下来了,她迟疑片刻,问:"好啊,多少钱?"
　　你刚张口,一阵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房间里的空气。王奶奶拿出手机,一看来电人的名字，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神情，哆嗦着手捧到眼前,打开免提，一个大嗓门从手机里噼哩啪啦地摔出来:
　　"妈,你这个月咋花恁多钱?"
　　"我这不是买点儿保健品吗……"
　　"哎呀我不是早讲过了吗？这些都是骗钱的!一次几百几千地花,这像话吗?他们下次再来,你就甭开门了!"
　　"我……她真不是骗人的。"
　　"说了你也不听,老板在催我了,我挂……”
　　那边话尚未说完便已挂了,奶奶脸色灰暗起来,随之灰暗起来的还有你的心。这下好了,就算王奶奶还信你,她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买了。你再没有留下来的兴趣,草草打了个招呼,提起货就走."奶奶,我先走了啊。”
　　你刚走到门边,准备推门而去,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却仿佛炸响在耳边。
　　"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三月的阳光曲折折地穿过陋室,照在你身上,如水般冰凉。
　　愕然地,你回过头去,发现王奶奶把头深深地埋下去,那团银发在空气中随着微尘浮动着,她带着哀求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小钱啊,你第一次来，我就知道你是搞推销的,是不是只要我买了这个,你下次就会来陪我了?你就过来陪陪我吧.就当是满足我这个老太婆的心愿了!"
　　看着那团银发，你再次想起了你的母亲，三年前你离开老家时,母亲也是这样坐在沙发上,殷切地问你:"闺女,下次.啥时候回来?"当时你走得匆匆,未及回答,就已来不及回答了。但这一个问题,或许还来得及。这个心愿,你可以帮忙完成。
　　你直视着三月最后一抹夕阳,认真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