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偶寄》元章

4、景阳宫井又何人

　　景阳宫井又何人

　　一步，两步。我踏上德寿宫门前白玉砌成的台阶，望向宫殿上高高翘起的单檐歇山顶，看着驻足在飞翘的檐角上，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妙音鸟，也透过它们，看见了千年前的南宋王朝。
　　走下复原后的宫殿，才能看见真正安睡在地底的皇城遗址。盘龙的柱子、朱红的宫墙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个一个的磉墩和柱础石依旧沉默的立在那里，一如往昔。听讲解员阿姨说，他们刚刚被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朱红的颜色，现在，已经被喧嚷的人声锈蚀得消失殆尽。
　　就是在这里，我看见了一口水井。
　　那口水井很特别，它的高度要比遗址的水平面高上许多。讲解员说，它的上半部分是明清时期补加上去的，堆砌的方法、砖的用料都与南宋的水井不同。也就是说，它为人们服务的时间已达千年之久。我想象着，在宋高宗还住在德寿宫里的时候，在“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的夜晚，宫人们走到井边汲水的情景，他们当时在想些什么？我又想象着，德寿宫倒塌百年之后，那些明清的普通百姓到这口井边打水时又会作何感想？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那口井里边有一双冷眼。
　　余秋雨先生在渤海国遗址的那口八宝琉璃井里看到了一双冷眼，我在德寿宫的古井里也看到了这样一双冷眼。那是一双看尽了世间繁华与沧桑的眼睛。我不禁想问问它：“王公贵族与市井百姓，真的有很大的差别吗？”
　　这个问题，刘禹锡早就给过我们答案：“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垂珠联珑的皇宫早已灰飞烟灭，留下的只有这么些磉墩、柱础石、殿前的青砖和水池里的松木钉。倒是一口普普通通的水井，滋润了世人这么多年。它现在被挖出来放在这里展览，或许还会嫌我们打扰了它的清静呢。
　　历史上还有很多很多口这样的井。八宝琉璃井所在的渤海国，曾经是唐朝最富庶的藩国，是东西方贸易的集散地，这样的繁荣招致了周边游牧文明的妒忌，最终被铁蹄无情的踏破。景阳宫井见证了陈后主的夜夜笙歌，也见证了隋军惊破《玉树□□花》。德寿宫里的这口水井或许也曾目睹南宋艺术文化的盛极一时，但这种盛极一时也在崖山海战时幼帝“扑通”的投水声中轰然倒塌。
　　繁华总是不长久，一个充斥着繁华的朝代，往往以悲剧收场。就连朝代也是这样，那么一口井、一个人是否荣华富贵又有什么关系呢？一口水井的价值不在于它是皇室的井还是百姓的井，在于他是否真正灌溉过一方田地，是否哺育了一村百姓。也无怪乎那口水井是一双冷眼了，那是一双看淡了荣华富贵，看透了人间闹剧的冷眼。
　　德寿宫博物馆的修建，也在告诉我们：繁华的时代固然值得歌颂，我们也不能只沉溺于荣华，在朱红的宫墙里，在飞翘的檐角下，我们仍要保持一颗淡泊的心。
　　杭州城的地下水位很高，所以那口古井里，可能还会有水。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粼粼的波光一闪而过，那一定是历史老人的一双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