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


  •   第一梦

      我睡了很久。

      脑袋昏昏沉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日光毫不掩饰,恶毒地包裹着小城,地面晒得滚烫,发丝黏在汗涔涔的脖颈表面。

      我光着脚踩地板,像踩在失去弹力的白色棉花上,该是轻飘飘的,此刻却有种沉重感,刚醒来的我,脸都是僵硬的。

      即使如此,死寂的心还是泛起涟漪。

      不起眼。
      才珍贵。

      窗户老旧,锁扣处布满锈迹,我用了全身力气,人快从窗边掉下去,好不容易推开了窗。

      瞬间,阳光浸染过的空气肆意涌入,贪婪地占据我的房间。我转身,看见一枝玫瑰花插在透明的花瓶里。

      很安静。

      玫瑰花的花瓣是有限的,花期也是有限的。

      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千纸鹤,虚掩玫瑰长满刺的茎,我拿起花瓶,发出金属碰撞玻璃瓶身的细小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花枝,然后趴在窗台上,手指捻着红色花瓣,想掰开数数。

      小孩子在巷子里嬉戏打闹,微风吹拂,窗帘晃动着下摆,罩住了我的身体。

      还能和人间的风相拥。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啪嗒,掉在鲜红的花蕊中央,几秒钟便消失不见。

      我没有死。
      我确信。

      但我不开心。

      和郁清之分手快100天了。
      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快记不起他了,连神也愿意叫我忘记。

      我家里已经没有郁清之这个人的痕迹。

      我们的合照,送出的礼物,写着他名字却留白的日记本……

      网络上说,留白是以“空白”为载体进而渲染出美的意境的艺术,但我知道,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与他有关的想象空间了。

      把关于他的灵感全耗尽,是我必修的功课。

      人们都说春天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在春天恋爱应该是很愉快的事,可我一点也不想承认,承认辛梦和郁清之分手……是希望所谓的一种另类表现形式。

      那天,我们分手分得很难看,虽然我并没有丧失理智到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他依然有理有据,耐心冷静地分析我们之间的矛盾,和我谈他未来的规划,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说他的未来里有我。

      然而,后来我才意识到,任何结果都是有理由的。

      从间生嫌隙到轰然崩塌、从彼此相爱到彼此心碎。

      唉……他总是这样,比我理智,比我温柔。

      我爱他,也偷偷恨他。

      不变的口吻,平静的语气。他冷冰冰的,是万年不化的冰山。

      好像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可以随风消逝的存在,无关紧要。

      春天过去,冬天会来,他没关系,不过是多添几件衣服而已。

      我赌气离开,他拦不住。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的心,盛得下冬阳,沉得下深蓝色的海和许多座岛屿。

      所以,他为我挤出来的一小片陆地,我啊,得还给他。

      “我们分手吧。”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平静决然地说完,试图拨开他的手指,他越用力握住我的手,我的心越慌乱。

      我不想泪洒现场,我不想用眼泪挽留一个人,也不想对方用眼泪挽留我。

      会疲倦的。

      他严肃地盯着我,眼神凌冽,吻过我的唇瓣动了动:“辛梦。”

      他叫我的名字。即使和以往不同,我的心还是不经意颤动。

      这是最后一次心动了吧。

      第二梦

      我还记得,我是怎样喜欢上郁清之的。

      其实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他只是在所有人欢欣庆祝的时刻,走到操场跑道口,向大汗淋漓的我伸出手。

      是人们俗称的“crush”。

      人一辈子那么长,心动的时刻数不胜数,可是只有他最让我着迷。

      好的着迷、坏的着迷,他全占了。

      青涩的初中生刚从试卷堆里抬起头,跨过人生的第一道关卡,利落地褪掉一半稚气。挥别完中考,继续奔赴未来。

      学校欢迎高一新生加入,特意举办迎新会,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

      说实话,我对演讲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文绉绉真要命。他比教我初中语文的老师还要文绉绉。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小雨,不合时宜的雨水搞得我的心潮湿了一天。

      没错,讨人厌的迎新会结束当晚,做着梦的我发起高烧,浑身滚烫。

      窗户没关紧,冷风裹挟凉意,钻进被窝。

      难受到半夜的我被爸爸紧急送到医院。

      据说那天,我差一点就死掉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悬空的吊瓶,困意全无。液体在管子里流动,进入我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妈妈给老师打电话,帮我请了一天的假。

      “辛……梦”

      我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名字,一睁开眼,就对上那双充斥着犹疑和喜悦的眼睛。站在台上演讲的那个男孩的脸出现了。

      怎么会这么巧,是梦还是现实。

      我怎么会梦见他啊。

      “小梦,装什么愣啊,同学大老远来关心你!”母亲拎着开水瓶,开玩笑道,“我看这孩子脑袋被烧傻了!”

      男孩腼腆地笑,察觉病房里还有其他人,轻咳几声,装作若无其事。

      他话很少,又拘谨,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和演讲那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滔滔不绝的郁清之判若两人。

      笨拙真诚。

      我后知后觉,原来我还未看见的分班名单上印有我们的名字。

      郁清之和辛梦。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只不过他不知道。

      他是班长,正处于试用期,自然需要笼络人心,不落下每一个同学。

      他靠近我,有他的目的。

      “早日康复。”
      他走到门口停驻片刻,耳朵泛红,扭头对我说道。

      还没等我回答,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虽然,我也并不想回答。

      高一上学期,我们基本上很少说话,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每次我都要越过人群,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时间长了,班上的同学渐渐互相了解,他们都说,郁清之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不爱搭理人。

      郁清之喜欢独行,所以他没什么朋友。

      在全世界的人将他往外推的时候,我却觉得他有点可爱。

      郁,清,之。

      我喜欢他的名字。

      喜欢他故作高冷矜贵,和我说话时却不敢直视我的样子。

      喜欢他皱眉和旁人不曾见过的笑容。

      我尽量控制着想靠近他的欲望。

      我知道,只要他频繁出现在我眼前,总有一天,我会缴械投降。

      直觉都失效。

      身体诚实地拉扯我的心。

      努力学习,为了当上副班长,我收敛自己的坏脾气,学着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热情大方地帮班长排忧解难。

      我暗藏私心,小鹿乱撞,期待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离他越来越近。

      第三梦

      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我一边窃喜自己的小动作没这么快被他揭穿,一边偷偷盘算时间,思考着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正眼看我。

      他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压在我心上,和我一起等待下落不明的答案。

      我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九十九步。

      我们之间只差一步。

      好吧,虽然我的九十九步抵不上他的一步,竞选副班长也落选……

      谁叫郁清之要把票投给别人呢。

      我闷闷不乐好一阵,走廊拐角处遇见他,我绕道走,老师念他名字,抽他上台板书解题,我气鼓鼓地埋头,看自己的课本。他讲的怎么可能比老师还要好?

      郁清之伴随热烈掌声经过我桌前,他校服的衣角偶尔擦过我的手背。我更加恼怒。

      天色渐晚,喧哗的教室走廊变得冷清,站在窗前观望,只能隐约听见从操场传来的男孩们打篮球的声音。

      我蹲在讲台下,翻找粉笔盒,挑选长截的蓝色粉笔,黑板报还有一大半没完成。

      我无比后悔,自己当着全班人的面夸下海口,还说一星期的时间就能搞定,绝对赶得上学校的例行检查。

      “你怎么还没走?”

      教室突然窜出人影,差点把我吓丢了魂。

      “你,不是也没走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扯紧绑在腰上的校服,不满意地小声嘀咕。

      “哦。”

      郁清之显然不想和我多说,我更不想。

      我只想赶快、立刻、马上完成任务,然后潇洒走人。

      我镇定地走下台,当他不存在。

      却不小心绊到椅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扑,郁清之迅速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腰。

      他压低声线,“慢点”。

      我双手贴着他的胸膛,脸颊滚烫得发红。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敢对视,害怕对方听见急促的心跳声。

      甚至不清楚是从哪里冒出的邪恶念头,暧昧因子狡黠地挑动敏感的神经,鼻腔里全是郁清之的校服洗涤过后又被阳光晒干的气味,我踮起脚尖,轻啄郁清之的上唇。

      “谢谢!”

      甜美的计谋得逞,我努力抑制内心的喜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捏着粉笔,一点一点地往黑板上涂抹,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前一分钟,我做了我人生最疯狂、最勇敢的事,现在反而如释重负。

      宛如在茫茫花丛中转悠的蜜蜂,终于找准时机,朝最中意的花进攻,初尝蜜的滋味。

      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辛苦制作的黑板报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赞赏。

      “同学们,此时是不是该响起掌声啊!”
      班主任打量完黑板报,开心地说道。

      “是啊,辛梦太棒了!”

      “黑板报很好看!”

      扭头看黑板报的郁清之坐直身体,脸上云淡风轻,但我还是看见他竖起的未淹没在赞美声中的大拇指。

      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大拇指。

      喜欢他的我得到他的回应。

      我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郁清之,你是我的!

      逃不了啦。

      第四梦

      从学校正大门出去,穿过斑马线,然后沿着街道一直往左走。

      我背着书包,走走停停,很想我家离学校再远一些,远一些就好了。

      这样,他能再跟在我身后一会儿,走我走过的路。

      想逗逗他。

      见擦肩而过的路人越来越多,我刻意加快速度,借机掉转方向,甩掉他。

      意料之中,郁清之跑到巷口,呼吸声急促又沉重,他东张西望。

      他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我费劲扯他书包背带,把他拽进巷子里,他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踉跄得差点没站稳。

      巷道很窄,两个人横排站着拥挤。他背抵着墙,手放在自己胸口,大口呼吸,然后摇摇头笑了。

      我靠在墙另一边,若有所思,昂着头打量,言语里透着几分高傲:“怎么,原来郁清之还会追人啊?”

      他睨了我一眼,看起来像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少年漫不经心,一只脚蹬在身后的墙壁上,凸起的喉结轮廓清晰。

      “说的不对?”他越是不理我,我越来劲,“嗯,确实是我不对,因为某人追人的方式是偷偷摸摸地跟踪!”

      刚说完,郁清之笑出声,贴着墙的身体颤动。

      我怎么感觉被拿捏得死死的人是自己,这有什么好笑的。反常的郁清之让我琢磨不透。

      “难道,某人不喜欢吗?”
      郁清之手插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反问。

      搞得像是我很乐意,巴不得往他身上凑一样。

      好吧,我承认。

      谁叫我脸皮厚。

      突然,一道黑色的阴影挡住我的视线,温软的唇吞下我的呜咽声,郁清之扣住我的后脑勺,俯身吻我。

      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我被他亲的快喘不过气,挣扎地往后退,我以为我的脑袋会撞到墙,然而郁清之的手挡在我后面。

      他吻得很温柔,却极具侵略性,有那么一刻,我真的觉得他要在巷子里吸光我所有灵气,等黄昏被夜色代替,我也从此变成荒芜干涸的枯草。

      再无生还的春色。

      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呢?

      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他,想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想听他说:“我爱你”!

      当喜欢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人们就会贪婪地痴想下一个结局,那就是“我爱你”,把喜欢变成爱,让爱变成两个人的事。

      我想,今天的黄昏真美啊。

      它见证我和郁清之的喜欢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伤口愈合前不要沾水。”我捏着棉签,浸湿碘伏消毒液,轻轻抹在郁清之手背的伤口。

      “哦。”郁清之像没事人一样,敷衍道。

      若不是他的手擦破皮,别人还以为是我受伤。

      虫鸣声惊扰寂静的夏夜,月光悠悠洒落,映照着长椅上少年人的身躯。

      郁清之炙热的眼神缠在我的脸颊,我不自然地轻咬下嘴唇,移开头,腾地一下莫名灼热,我双手撑着椅子,仰起头。

      晚风吹散我耳边的发丝,被火烧红的心和冰块拥了个满怀,稍微冷却平静下来。

      “今晚月色真美啊!”

      我闭上眼睛,笑着感叹。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我喜欢的好天气。

      暖和宽大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拨动,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生得好看,和我的手指交缠,像条极具侵略性的藤蔓,稍不留神,藤蔓会发疯地缠断我的脆弱纤细的手指。

      有种惹人依赖又怜悯的安全感。

      郁清之送我到家门口,一路上都没有放开我的手。

      “拜拜。”
      我先开口。

      “嗯,明天见。”

      男孩眼里盛满期待的笑意,真诚地点头,看到我定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顺势插进校服衣摆的口袋,表情生硬,局促地东张西望。

      我抽出自己的手指,将头发撩起勾在耳后。

      郁清之站在我家楼下,说要等看我进屋开灯,迟迟不肯走。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郁清之的家和我家是反方向。

      我拧着眉,没走几步,又飞快地转身。

      扯住郁清之的衣袖,一个吻落在他嘴角。

      灯光有些暗沉,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压根没看清。

      本来……他的唇,才是我贪恋的。

      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我们心底都清楚,现在的年纪不适合谈恋爱,所以面对别人时,总是小心翼翼、清醒又克制。

      但,玩过火的瞬间依旧是存在的。

      早恋,大多没有好结果。

      每当老师在班里板着脸,呵斥某些人早恋,坐在台下的我热情附和。而,郁清之,与我截然相反。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冷淡的眼神透着不耐烦,似乎这件事和他相隔千万里。

      他这样的人设,显然是欺骗人的最佳皮囊。

      我被他吃得死死的。

      郁清之取下鼻梁上的窄框眼镜,把我堵在小巷里,一手环住我的脖颈,贴在我身体上,发狠吮吸我的唇。

      他来路不明的吻,弄得我脑袋发昏,双手无处安放,胡乱滑入郁清之的校服衣摆,抚摸郁清之的背脊。

      郁清之闷哼一声,吻了吻我敏感的耳垂,“把手拿出来。”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湿热的唇来回扫荡,高挺的鼻梁轮廓轻刮我的锁骨。

      身体软成一滩水的我费力挣扎,喘着气,暴躁地说道:“凭什么?”

      凭什么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偏不如你所愿。

      控制不住情绪,手指甲陷入他光滑的皮肤,郁清之的校服被推高。

      “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我的身体吗?”

      郁清之埋在我的颈窝,短发扎得我痒痒的,他额前冒着汗,抬头,倪了我一眼,贴在我耳畔吹气,压抑的声线诱人蛊惑。

      我推开他,面不改色,扯正凌乱的衣领,系好最顶部的纽扣。

      郁清之眼眸闪过一丝不悦,舔舐掉嘴唇上的血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一手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轻笑道,“就这么怕被别人看见你和我,干这样的事吗?”

      这样的事。

      哪样的事?

      我微微低头,吻上男孩的手指,轻佻地斜视他,“是这样吗?”

      第五梦

      郁清之憋不住笑了,擒住我下巴的手一松,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倒在我肩上放肆大笑。

      我脑子发懵,他是不是有病。

      郁清之艰难地直起身体,用力揉我的头,眼睛快眯成线,声音浅浅的,“真的好喜欢你。”

      做完恶作剧的人跑开,害怕被大人逮住,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别跑!”

      我和别人不同。

      我是很好的大人,给予做错事的孩子的惩罚别出心裁。

      我要惩罚郁清之陪我一辈子。

      可老天凭什么要听我的。

      没过多久,一语成谶。

      高考如约踩着标准的考试铃声结束,即使我有失误,忍痛割爱,去了第二志愿的学校,但我没把遗憾放在心上,至少我还是能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令我不安的是郁清之,总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很正常。

      平常靠得很近的人突然后退一点点。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异样。

      我早有预感,他会主动告诉我,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离我开学的日子还有几天。

      他牵着我的手,眼神温柔,没有犹豫,“我要出国了。”

      “三年,就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

      “陪在你身边。”

      “再也不离开了。”

      说着看似无奈,却狠心又绝情的话。

      妥妥的渣男模样。

      附赠几句承诺,然后一走了之,隔着冰冷遥远的屏幕,吊着喜欢他的人,一直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秒钟。

      冷风吹动膝盖处的裙摆,我坐在台阶上,心里的那道防线怎么也竖不起来。我最无需愧疚,偏偏不敢直视他。

      我怕多看他一眼。

      怕我会忍不住叫他留下来,或者是,恬不知耻地断送他的前程。

      在爱情里,我们都是疯子,但在爱情之外,我们是展现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不讨喜的凡人。

      盲目承受下别人的重量,会让疲惫的人觉得无趣的。

      “我走了。”

      郁清之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夕阳,语气宠溺又心疼。

      我懂他无法说出口的不舍得。

      他无法摆脱家庭寄托的按部就班,我也不会傻到放弃自己。

      一个人的牺牲不是成全,是委曲求全。

      “好,我知道了,”我看着他,像个身无分文下赌注的赌徒,拿出最宝贵的筹码,“三年,就三年。”

      “如果你不按时出现,那我们就坦荡一点,过自己的生活,爱该爱的人。”

      我挣脱郁清之的怀抱。

      年少时的情感浓烈又勇敢,我在心里默念着一切会好的,未来会按照我们期待的轨迹向我们走来。

      等到重逢的那天,我们可以大方地站在阳光下,手牵着手,拥抱、接吻。

      郁清之出国的日子选得极好。我勾起手指,认真算了算,是我们相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日子。

      前一天夜晚,郁清之的母亲主动给我打电话,没说别的,叫我明天去机场送郁清之。

      我很忐忑。

      我很少听郁清之提起他的家庭,也从未见过他的母亲。

      在当今的速食时代,听过一个人的声音,就算初次见面了吧。

      第六梦

      上午10:00,飞机起飞。

      听司机师傅说,前方有一起交通事故,汽车相撞,两边的司机吵得激烈,差点大打出手,警察到场之后,大家的怒火稍微停歇。

      出租车堵在半路,我解开手机屏保,焦急地看了下时间,匆匆打开车门,发疯似的往前跑。

      当我站在庞大建筑外空旷的地面,我狼狈地抬头望,偶然看见飞机划过万里无云的蓝天。

      如此湛蓝,宛如我的心。

      虽然我错过了,但是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

      祝他,一路顺风,平安喜乐。

      大学里的课比高中少,仿佛一切回到了原点,我和同龄的学生们一样,开始重新拥有一个空闲的周末,有更多可供支配的时间。

      周五上午只有两节专业课。每次下课,我总是走在最后的那个,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和东西,然后关灯、拉上门。不似其他同学期待的雀跃,也没有私人日程表上挤满的安排。

      我已经,很久没给他打电话了,也慢慢改掉看邮箱的习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害怕接电话。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浑身发麻,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心,一股电流贯穿我的心脏,在我的身体乱窜。

      我极其讨厌这样不受控的感觉。

      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等到发生那刻才有真实的体会。

      宿舍原本有四个人,但现在已经凑不齐了,她们有的每日泡在图书馆准备考研,有的准备出国深造、处理签证等琐事,有的与家庭规划背道而驰,自由也破碎。

      自由的人也会有不快乐。

      池烟搬出宿舍那天,我去送她。她左手拉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背着一把木吉他。我紧紧地握着她的右手。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从宿舍楼到学校后门,穿过我们开学时顶着烈阳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亭子旁的柳树抽条发芽,以此迎接大四这年的春天。

      我和池烟,用离别庆祝未到的春天。

      池烟是个很洒脱的人。她说,我们会再见的,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几年后。她讨厌这座城市,即使她喜欢的人会留在这里,比如我,还有她的那个他。

      我告诉她,会有人捡起碎片,一步步走向你。

      我看见,远方的人定在原地,在风里轻轻颤动。

      和郁清之的异地恋满三年的那天,我被提前设置的手机铃声提醒唤醒。

      约定的期限这么快就到了。

      第三年零八个月,我去了一趟英国。

      那天运气很好,我在伦敦街头遇见了郁清之。

      他一身黑色风衣,锃亮的黑皮鞋鞋尖对着电话亭,左手放在衣服兜里,右手拿着一杯热咖啡,俨然已经有成熟男人的模样。

      旁边的人不知道谈论些什么,但似乎格外有趣,同行的男孩笑弯了腰,用力地拍打他的手臂。

      我才明白,我喜欢上他,不是因为靠近他的某一个瞬间。而是,我喜欢他,从而喜欢他的每一个瞬间。

      我黯然神伤,装作一切没发生,背过身,朝着道路的另一端走去。企图逃离有他的画面。

      耳畔回荡着女生叫他“清之”时的声音。

      他们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在路口接吻拥抱。

      我的初恋惨败告终,我抱着池烟哭了好久好久。

      第七梦

      我不再是十八岁的辛梦,而是二十九岁的辛梦。

      我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在经历猛烈的痛苦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建立起奇怪的保护机制,我只记得最开心的时光以及一些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刻。

      至于那些缓慢的、磨人的忧愁和心碎,通通模糊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我应该把我的那片陆地,彻底归还给他了。

      成为社畜后,烦恼也没有减少,我的生活不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就是单调如每日循环的时间,时针分针彼此追赶,我是钟面的数字。

      家里亲戚给我挑选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和他们吃饭、看电影、接吻,但我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

      工作和生活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我真的想过随意寻找一个人依靠,只要他爱我就好了。

      可是,我的心好疼。它背叛了我。

      郁林夕来找我的时候,由于工作失误,我决定换个心情,辞了职,正准备搬家。

      命运擅长捉弄人。

      “您好,我叫郁林夕。”

      女孩看着我的眼睛,酒窝漾起淡淡的笑,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你是他的……女儿?”

      “是。”

      郁林夕盯着玻璃瓶里枯萎发烂的玫瑰花,艰难开口。

      “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梦字拆开,上林下夕。”

      郁林夕吐字缓慢,像是早料到我好奇什么,温柔的眉眼和他真有几分相似。

      “辛阿姨,您的爱人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终身未娶。”

      说完,郁林夕神情冷下来,自己都觉得讽刺。

      郁清之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她亲生父亲跳楼自杀的那个黄昏。

      郁林夕是她偷来的名字。

      她改姓郁,只是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郁清之。

      高楼大厦。

      鲜血淋漓。

      恍如隔世。

      “物归原主。”

      郁林夕递给我一张照片,是高三成人礼那天我和郁清之的合影。

      整理郁清之遗物的时候,我找了许多遍也没有找到的唯一一张合影。

      眼泪颤抖着掉下来,如坠崖,照片落在地板上,我双手捂住脸,竟然笑了。

      郁清之的女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过了几秒钟,她说她走了,不打扰我了。

      我独自游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逛大商场、去游乐园,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呆在家里。

      新房子环境很好,有便捷的电梯和我曾向往的花园,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

      一天,我路过天桥底下,看见有人抱着一把吉他唱歌,那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踩着朴素的板鞋,站在那里耐心地唱歌。

      他的眼神未曾停留在路人身上。

      可我,一直在看他。

      我在想,他是在吟唱他的人生,还是在怀念某个不可能的人。

      是释怀,还是沉溺。

      我经常会在学校门口等待,等到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但是,后来我再也不去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扇了我两个耳光,告诉我:

      “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啊,我只不过是在找寻他的影子。

      真卑微。

      我以为温习好功课,学好代餐文学,我就能拿100分。

      我终究忘了,我早已离开了学校,从此再无归途。

      ——我们不会再有重逢。

      * 池烟是辛梦的想象。
      英国街头目睹郁清之和女孩亲吻拥抱、和郁清之决绝的分手也是。
      正如所见,在郁清之死去的那个秋天,辛梦就疯了。
      她永远不会再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