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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我心上用力的开一枪” ...
第一梦
我睡了很久。
脑袋昏昏沉沉,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下午。日光毫不掩饰,恶毒地包裹着小城,地面晒得滚烫,发丝黏在汗涔涔的脖颈表面。
我光着脚踩地板,像踩在失去弹力的白色棉花上,该是轻飘飘的,此刻却有种沉重感,刚醒来的我,脸都是僵硬的。
即使如此,死寂的心还是泛起涟漪。
不起眼。
才珍贵。
窗户老旧,锁扣处布满锈迹,我用了全身力气,人快从窗边掉下去,好不容易推开了窗。
瞬间,阳光浸染过的空气肆意涌入,贪婪地占据我的房间。我转身,看见一枝玫瑰花插在透明的花瓶里。
很安静。
玫瑰花的花瓣是有限的,花期也是有限的。
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千纸鹤,虚掩玫瑰长满刺的茎,我拿起花瓶,发出金属碰撞玻璃瓶身的细小声响。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花枝,然后趴在窗台上,手指捻着红色花瓣,想掰开数数。
小孩子在巷子里嬉戏打闹,微风吹拂,窗帘晃动着下摆,罩住了我的身体。
还能和人间的风相拥。一滴眼泪从眼角滚落,啪嗒,掉在鲜红的花蕊中央,几秒钟便消失不见。
我没有死。
我确信。
但我不开心。
和郁清之分手快100天了。
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快记不起他了,连神也愿意叫我忘记。
我家里已经没有郁清之这个人的痕迹。
我们的合照,送出的礼物,写着他名字却留白的日记本……
网络上说,留白是以“空白”为载体进而渲染出美的意境的艺术,但我知道,我的世界再也没有与他有关的想象空间了。
把关于他的灵感全耗尽,是我必修的功课。
人们都说春天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在春天恋爱应该是很愉快的事,可我一点也不想承认,承认辛梦和郁清之分手……是希望所谓的一种另类表现形式。
那天,我们分手分得很难看,虽然我并没有丧失理智到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他依然有理有据,耐心冷静地分析我们之间的矛盾,和我谈他未来的规划,更重要的一点是:他说他的未来里有我。
然而,后来我才意识到,任何结果都是有理由的。
从间生嫌隙到轰然崩塌、从彼此相爱到彼此心碎。
唉……他总是这样,比我理智,比我温柔。
我爱他,也偷偷恨他。
不变的口吻,平静的语气。他冷冰冰的,是万年不化的冰山。
好像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可以随风消逝的存在,无关紧要。
春天过去,冬天会来,他没关系,不过是多添几件衣服而已。
我赌气离开,他拦不住。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意。
他的心,盛得下冬阳,沉得下深蓝色的海和许多座岛屿。
所以,他为我挤出来的一小片陆地,我啊,得还给他。
“我们分手吧。”
“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
我平静决然地说完,试图拨开他的手指,他越用力握住我的手,我的心越慌乱。
我不想泪洒现场,我不想用眼泪挽留一个人,也不想对方用眼泪挽留我。
会疲倦的。
他严肃地盯着我,眼神凌冽,吻过我的唇瓣动了动:“辛梦。”
他叫我的名字。即使和以往不同,我的心还是不经意颤动。
这是最后一次心动了吧。
第二梦
我还记得,我是怎样喜欢上郁清之的。
其实很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说完。
他只是在所有人欢欣庆祝的时刻,走到操场跑道口,向大汗淋漓的我伸出手。
是人们俗称的“crush”。
人一辈子那么长,心动的时刻数不胜数,可是只有他最让我着迷。
好的着迷、坏的着迷,他全占了。
青涩的初中生刚从试卷堆里抬起头,跨过人生的第一道关卡,利落地褪掉一半稚气。挥别完中考,继续奔赴未来。
学校欢迎高一新生加入,特意举办迎新会,他,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
说实话,我对演讲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文绉绉真要命。他比教我初中语文的老师还要文绉绉。
灰蒙蒙的天空下起小雨,不合时宜的雨水搞得我的心潮湿了一天。
没错,讨人厌的迎新会结束当晚,做着梦的我发起高烧,浑身滚烫。
窗户没关紧,冷风裹挟凉意,钻进被窝。
难受到半夜的我被爸爸紧急送到医院。
据说那天,我差一点就死掉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悬空的吊瓶,困意全无。液体在管子里流动,进入我的身体。
第二天清晨,妈妈给老师打电话,帮我请了一天的假。
“辛……梦”
我迷迷糊糊听见自己的名字,一睁开眼,就对上那双充斥着犹疑和喜悦的眼睛。站在台上演讲的那个男孩的脸出现了。
怎么会这么巧,是梦还是现实。
我怎么会梦见他啊。
“小梦,装什么愣啊,同学大老远来关心你!”母亲拎着开水瓶,开玩笑道,“我看这孩子脑袋被烧傻了!”
男孩腼腆地笑,察觉病房里还有其他人,轻咳几声,装作若无其事。
他话很少,又拘谨,我问什么,他答什么,和演讲那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滔滔不绝的郁清之判若两人。
笨拙真诚。
我后知后觉,原来我还未看见的分班名单上印有我们的名字。
郁清之和辛梦。
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只不过他不知道。
他是班长,正处于试用期,自然需要笼络人心,不落下每一个同学。
他靠近我,有他的目的。
“早日康复。”
他走到门口停驻片刻,耳朵泛红,扭头对我说道。
还没等我回答,他便急匆匆地走了。
虽然,我也并不想回答。
高一上学期,我们基本上很少说话,他个子高,坐在最后一排。每次我都要越过人群,才勉强看清他的脸。
时间长了,班上的同学渐渐互相了解,他们都说,郁清之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不爱搭理人。
郁清之喜欢独行,所以他没什么朋友。
在全世界的人将他往外推的时候,我却觉得他有点可爱。
郁,清,之。
我喜欢他的名字。
喜欢他故作高冷矜贵,和我说话时却不敢直视我的样子。
喜欢他皱眉和旁人不曾见过的笑容。
我尽量控制着想靠近他的欲望。
我知道,只要他频繁出现在我眼前,总有一天,我会缴械投降。
直觉都失效。
身体诚实地拉扯我的心。
努力学习,为了当上副班长,我收敛自己的坏脾气,学着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热情大方地帮班长排忧解难。
我暗藏私心,小鹿乱撞,期待和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离他越来越近。
第三梦
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我一边窃喜自己的小动作没这么快被他揭穿,一边偷偷盘算时间,思考着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他才能正眼看我。
他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压在我心上,和我一起等待下落不明的答案。
我已经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九十九步。
我们之间只差一步。
好吧,虽然我的九十九步抵不上他的一步,竞选副班长也落选……
谁叫郁清之要把票投给别人呢。
我闷闷不乐好一阵,走廊拐角处遇见他,我绕道走,老师念他名字,抽他上台板书解题,我气鼓鼓地埋头,看自己的课本。他讲的怎么可能比老师还要好?
郁清之伴随热烈掌声经过我桌前,他校服的衣角偶尔擦过我的手背。我更加恼怒。
天色渐晚,喧哗的教室走廊变得冷清,站在窗前观望,只能隐约听见从操场传来的男孩们打篮球的声音。
我蹲在讲台下,翻找粉笔盒,挑选长截的蓝色粉笔,黑板报还有一大半没完成。
我无比后悔,自己当着全班人的面夸下海口,还说一星期的时间就能搞定,绝对赶得上学校的例行检查。
“你怎么还没走?”
教室突然窜出人影,差点把我吓丢了魂。
“你,不是也没走吗?”
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扯紧绑在腰上的校服,不满意地小声嘀咕。
“哦。”
郁清之显然不想和我多说,我更不想。
我只想赶快、立刻、马上完成任务,然后潇洒走人。
我镇定地走下台,当他不存在。
却不小心绊到椅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前扑,郁清之迅速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腰。
他压低声线,“慢点”。
我双手贴着他的胸膛,脸颊滚烫得发红。
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敢对视,害怕对方听见急促的心跳声。
甚至不清楚是从哪里冒出的邪恶念头,暧昧因子狡黠地挑动敏感的神经,鼻腔里全是郁清之的校服洗涤过后又被阳光晒干的气味,我踮起脚尖,轻啄郁清之的上唇。
“谢谢!”
甜美的计谋得逞,我努力抑制内心的喜悦,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我捏着粉笔,一点一点地往黑板上涂抹,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前一分钟,我做了我人生最疯狂、最勇敢的事,现在反而如释重负。
宛如在茫茫花丛中转悠的蜜蜂,终于找准时机,朝最中意的花进攻,初尝蜜的滋味。
我的努力也没有白费,辛苦制作的黑板报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赞赏。
“同学们,此时是不是该响起掌声啊!”
班主任打量完黑板报,开心地说道。
“是啊,辛梦太棒了!”
“黑板报很好看!”
扭头看黑板报的郁清之坐直身体,脸上云淡风轻,但我还是看见他竖起的未淹没在赞美声中的大拇指。
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大拇指。
喜欢他的我得到他的回应。
我想,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
郁清之,你是我的!
逃不了啦。
第四梦
从学校正大门出去,穿过斑马线,然后沿着街道一直往左走。
我背着书包,走走停停,很想我家离学校再远一些,远一些就好了。
这样,他能再跟在我身后一会儿,走我走过的路。
想逗逗他。
见擦肩而过的路人越来越多,我刻意加快速度,借机掉转方向,甩掉他。
意料之中,郁清之跑到巷口,呼吸声急促又沉重,他东张西望。
他正准备往前走的时候,我费劲扯他书包背带,把他拽进巷子里,他显然没做好心理准备,踉跄得差点没站稳。
巷道很窄,两个人横排站着拥挤。他背抵着墙,手放在自己胸口,大口呼吸,然后摇摇头笑了。
我靠在墙另一边,若有所思,昂着头打量,言语里透着几分高傲:“怎么,原来郁清之还会追人啊?”
他睨了我一眼,看起来像是觉得我说的不对。
少年漫不经心,一只脚蹬在身后的墙壁上,凸起的喉结轮廓清晰。
“说的不对?”他越是不理我,我越来劲,“嗯,确实是我不对,因为某人追人的方式是偷偷摸摸地跟踪!”
刚说完,郁清之笑出声,贴着墙的身体颤动。
我怎么感觉被拿捏得死死的人是自己,这有什么好笑的。反常的郁清之让我琢磨不透。
“难道,某人不喜欢吗?”
郁清之手插在胸前,一本正经地反问。
搞得像是我很乐意,巴不得往他身上凑一样。
好吧,我承认。
谁叫我脸皮厚。
突然,一道黑色的阴影挡住我的视线,温软的唇吞下我的呜咽声,郁清之扣住我的后脑勺,俯身吻我。
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我被他亲的快喘不过气,挣扎地往后退,我以为我的脑袋会撞到墙,然而郁清之的手挡在我后面。
他吻得很温柔,却极具侵略性,有那么一刻,我真的觉得他要在巷子里吸光我所有灵气,等黄昏被夜色代替,我也从此变成荒芜干涸的枯草。
再无生还的春色。
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是什么呢?
无时无刻不想靠近他,想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想拥抱他,想亲吻他,想听他叫自己的名字。
想听他说:“我爱你”!
当喜欢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人们就会贪婪地痴想下一个结局,那就是“我爱你”,把喜欢变成爱,让爱变成两个人的事。
我想,今天的黄昏真美啊。
它见证我和郁清之的喜欢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伤口愈合前不要沾水。”我捏着棉签,浸湿碘伏消毒液,轻轻抹在郁清之手背的伤口。
“哦。”郁清之像没事人一样,敷衍道。
若不是他的手擦破皮,别人还以为是我受伤。
虫鸣声惊扰寂静的夏夜,月光悠悠洒落,映照着长椅上少年人的身躯。
郁清之炙热的眼神缠在我的脸颊,我不自然地轻咬下嘴唇,移开头,腾地一下莫名灼热,我双手撑着椅子,仰起头。
晚风吹散我耳边的发丝,被火烧红的心和冰块拥了个满怀,稍微冷却平静下来。
“今晚月色真美啊!”
我闭上眼睛,笑着感叹。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我喜欢的好天气。
暖和宽大的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拨动,十指相扣。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生得好看,和我的手指交缠,像条极具侵略性的藤蔓,稍不留神,藤蔓会发疯地缠断我的脆弱纤细的手指。
有种惹人依赖又怜悯的安全感。
郁清之送我到家门口,一路上都没有放开我的手。
“拜拜。”
我先开口。
“嗯,明天见。”
男孩眼里盛满期待的笑意,真诚地点头,看到我定在原地,愣了片刻。
他顺势插进校服衣摆的口袋,表情生硬,局促地东张西望。
我抽出自己的手指,将头发撩起勾在耳后。
郁清之站在我家楼下,说要等看我进屋开灯,迟迟不肯走。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郁清之的家和我家是反方向。
我拧着眉,没走几步,又飞快地转身。
扯住郁清之的衣袖,一个吻落在他嘴角。
灯光有些暗沉,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压根没看清。
本来……他的唇,才是我贪恋的。
蜻蜓点水,点到为止。
我们心底都清楚,现在的年纪不适合谈恋爱,所以面对别人时,总是小心翼翼、清醒又克制。
但,玩过火的瞬间依旧是存在的。
早恋,大多没有好结果。
每当老师在班里板着脸,呵斥某些人早恋,坐在台下的我热情附和。而,郁清之,与我截然相反。埋头做自己的事情,冷淡的眼神透着不耐烦,似乎这件事和他相隔千万里。
他这样的人设,显然是欺骗人的最佳皮囊。
我被他吃得死死的。
郁清之取下鼻梁上的窄框眼镜,把我堵在小巷里,一手环住我的脖颈,贴在我身体上,发狠吮吸我的唇。
他来路不明的吻,弄得我脑袋发昏,双手无处安放,胡乱滑入郁清之的校服衣摆,抚摸郁清之的背脊。
郁清之闷哼一声,吻了吻我敏感的耳垂,“把手拿出来。”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间,湿热的唇来回扫荡,高挺的鼻梁轮廓轻刮我的锁骨。
身体软成一滩水的我费力挣扎,喘着气,暴躁地说道:“凭什么?”
凭什么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偏不如你所愿。
控制不住情绪,手指甲陷入他光滑的皮肤,郁清之的校服被推高。
“你……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我的身体吗?”
郁清之埋在我的颈窝,短发扎得我痒痒的,他额前冒着汗,抬头,倪了我一眼,贴在我耳畔吹气,压抑的声线诱人蛊惑。
我推开他,面不改色,扯正凌乱的衣领,系好最顶部的纽扣。
郁清之眼眸闪过一丝不悦,舔舐掉嘴唇上的血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一手牢牢捏住我的下巴,轻笑道,“就这么怕被别人看见你和我,干这样的事吗?”
这样的事。
哪样的事?
我微微低头,吻上男孩的手指,轻佻地斜视他,“是这样吗?”
第五梦
郁清之憋不住笑了,擒住我下巴的手一松,整个人扑到我身上,倒在我肩上放肆大笑。
我脑子发懵,他是不是有病。
郁清之艰难地直起身体,用力揉我的头,眼睛快眯成线,声音浅浅的,“真的好喜欢你。”
做完恶作剧的人跑开,害怕被大人逮住,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别跑!”
我和别人不同。
我是很好的大人,给予做错事的孩子的惩罚别出心裁。
我要惩罚郁清之陪我一辈子。
可老天凭什么要听我的。
没过多久,一语成谶。
高考如约踩着标准的考试铃声结束,即使我有失误,忍痛割爱,去了第二志愿的学校,但我没把遗憾放在心上,至少我还是能读自己喜欢的专业。
令我不安的是郁清之,总感觉他有什么事瞒着我。
很正常。
平常靠得很近的人突然后退一点点。你怎么可能察觉不出异样。
我早有预感,他会主动告诉我,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离我开学的日子还有几天。
他牵着我的手,眼神温柔,没有犹豫,“我要出国了。”
“三年,就三年,三年后我就回来。”
“陪在你身边。”
“再也不离开了。”
说着看似无奈,却狠心又绝情的话。
妥妥的渣男模样。
附赠几句承诺,然后一走了之,隔着冰冷遥远的屏幕,吊着喜欢他的人,一直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秒钟。
冷风吹动膝盖处的裙摆,我坐在台阶上,心里的那道防线怎么也竖不起来。我最无需愧疚,偏偏不敢直视他。
我怕多看他一眼。
怕我会忍不住叫他留下来,或者是,恬不知耻地断送他的前程。
在爱情里,我们都是疯子,但在爱情之外,我们是展现喜怒哀乐、爱恨嗔痴,皆不讨喜的凡人。
盲目承受下别人的重量,会让疲惫的人觉得无趣的。
“我走了。”
郁清之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夕阳,语气宠溺又心疼。
我懂他无法说出口的不舍得。
他无法摆脱家庭寄托的按部就班,我也不会傻到放弃自己。
一个人的牺牲不是成全,是委曲求全。
“好,我知道了,”我看着他,像个身无分文下赌注的赌徒,拿出最宝贵的筹码,“三年,就三年。”
“如果你不按时出现,那我们就坦荡一点,过自己的生活,爱该爱的人。”
我挣脱郁清之的怀抱。
年少时的情感浓烈又勇敢,我在心里默念着一切会好的,未来会按照我们期待的轨迹向我们走来。
等到重逢的那天,我们可以大方地站在阳光下,手牵着手,拥抱、接吻。
郁清之出国的日子选得极好。我勾起手指,认真算了算,是我们相识一千零九十五天的日子。
前一天夜晚,郁清之的母亲主动给我打电话,没说别的,叫我明天去机场送郁清之。
我很忐忑。
我很少听郁清之提起他的家庭,也从未见过他的母亲。
在当今的速食时代,听过一个人的声音,就算初次见面了吧。
第六梦
上午10:00,飞机起飞。
听司机师傅说,前方有一起交通事故,汽车相撞,两边的司机吵得激烈,差点大打出手,警察到场之后,大家的怒火稍微停歇。
出租车堵在半路,我解开手机屏保,焦急地看了下时间,匆匆打开车门,发疯似的往前跑。
当我站在庞大建筑外空旷的地面,我狼狈地抬头望,偶然看见飞机划过万里无云的蓝天。
如此湛蓝,宛如我的心。
虽然我错过了,但是今天依旧是个好天气。
祝他,一路顺风,平安喜乐。
大学里的课比高中少,仿佛一切回到了原点,我和同龄的学生们一样,开始重新拥有一个空闲的周末,有更多可供支配的时间。
周五上午只有两节专业课。每次下课,我总是走在最后的那个,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和东西,然后关灯、拉上门。不似其他同学期待的雀跃,也没有私人日程表上挤满的安排。
我已经,很久没给他打电话了,也慢慢改掉看邮箱的习惯。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害怕接电话。每当电话铃声响起,我浑身发麻,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心,一股电流贯穿我的心脏,在我的身体乱窜。
我极其讨厌这样不受控的感觉。
有些事情并不一定要等到发生那刻才有真实的体会。
宿舍原本有四个人,但现在已经凑不齐了,她们有的每日泡在图书馆准备考研,有的准备出国深造、处理签证等琐事,有的与家庭规划背道而驰,自由也破碎。
自由的人也会有不快乐。
池烟搬出宿舍那天,我去送她。她左手拉着一个白色行李箱,背着一把木吉他。我紧紧地握着她的右手。
我们走了很长的路,从宿舍楼到学校后门,穿过我们开学时顶着烈阳走过的那条石板路,亭子旁的柳树抽条发芽,以此迎接大四这年的春天。
我和池烟,用离别庆祝未到的春天。
池烟是个很洒脱的人。她说,我们会再见的,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几年后。她讨厌这座城市,即使她喜欢的人会留在这里,比如我,还有她的那个他。
我告诉她,会有人捡起碎片,一步步走向你。
我看见,远方的人定在原地,在风里轻轻颤动。
和郁清之的异地恋满三年的那天,我被提前设置的手机铃声提醒唤醒。
约定的期限这么快就到了。
第三年零八个月,我去了一趟英国。
那天运气很好,我在伦敦街头遇见了郁清之。
他一身黑色风衣,锃亮的黑皮鞋鞋尖对着电话亭,左手放在衣服兜里,右手拿着一杯热咖啡,俨然已经有成熟男人的模样。
旁边的人不知道谈论些什么,但似乎格外有趣,同行的男孩笑弯了腰,用力地拍打他的手臂。
我才明白,我喜欢上他,不是因为靠近他的某一个瞬间。而是,我喜欢他,从而喜欢他的每一个瞬间。
我黯然神伤,装作一切没发生,背过身,朝着道路的另一端走去。企图逃离有他的画面。
耳畔回荡着女生叫他“清之”时的声音。
他们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在路口接吻拥抱。
我的初恋惨败告终,我抱着池烟哭了好久好久。
第七梦
我不再是十八岁的辛梦,而是二十九岁的辛梦。
我决定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在经历猛烈的痛苦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建立起奇怪的保护机制,我只记得最开心的时光以及一些最难过、最痛苦的时刻。
至于那些缓慢的、磨人的忧愁和心碎,通通模糊在我的脑海里。
我想,我应该把我的那片陆地,彻底归还给他了。
成为社畜后,烦恼也没有减少,我的生活不是被挤得满满当当,就是单调如每日循环的时间,时针分针彼此追赶,我是钟面的数字。
家里亲戚给我挑选了好几个相亲对象,和他们吃饭、看电影、接吻,但我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
工作和生活压力特别大的时候,我真的想过随意寻找一个人依靠,只要他爱我就好了。
可是,我的心好疼。它背叛了我。
郁林夕来找我的时候,由于工作失误,我决定换个心情,辞了职,正准备搬家。
命运擅长捉弄人。
“您好,我叫郁林夕。”
女孩看着我的眼睛,酒窝漾起淡淡的笑,像是认识我很久了。
“你是他的……女儿?”
“是。”
郁林夕盯着玻璃瓶里枯萎发烂的玫瑰花,艰难开口。
“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是……”
“梦字拆开,上林下夕。”
郁林夕吐字缓慢,像是早料到我好奇什么,温柔的眉眼和他真有几分相似。
“辛阿姨,您的爱人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他终身未娶。”
说完,郁林夕神情冷下来,自己都觉得讽刺。
郁清之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她亲生父亲跳楼自杀的那个黄昏。
郁林夕是她偷来的名字。
她改姓郁,只是为了让自己永远记住郁清之。
高楼大厦。
鲜血淋漓。
恍如隔世。
“物归原主。”
郁林夕递给我一张照片,是高三成人礼那天我和郁清之的合影。
整理郁清之遗物的时候,我找了许多遍也没有找到的唯一一张合影。
眼泪颤抖着掉下来,如坠崖,照片落在地板上,我双手捂住脸,竟然笑了。
郁清之的女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过了几秒钟,她说她走了,不打扰我了。
我独自游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小巷,逛大商场、去游乐园,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是不想呆在家里。
新房子环境很好,有便捷的电梯和我曾向往的花园,有二十四小时的安保。
一天,我路过天桥底下,看见有人抱着一把吉他唱歌,那男孩大概二十出头,踩着朴素的板鞋,站在那里耐心地唱歌。
他的眼神未曾停留在路人身上。
可我,一直在看他。
我在想,他是在吟唱他的人生,还是在怀念某个不可能的人。
是释怀,还是沉溺。
我经常会在学校门口等待,等到刺耳的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背着书包走出学校。
但是,后来我再也不去了。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最后扇了我两个耳光,告诉我:
“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
是啊,我只不过是在找寻他的影子。
真卑微。
我以为温习好功课,学好代餐文学,我就能拿100分。
我终究忘了,我早已离开了学校,从此再无归途。
——我们不会再有重逢。
* 池烟是辛梦的想象。
英国街头目睹郁清之和女孩亲吻拥抱、和郁清之决绝的分手也是。
正如所见,在郁清之死去的那个秋天,辛梦就疯了。
她永远不会再幸福。
本文灵感来源于《还原》《地尽头》《人质》:-O
音乐是我写作的催化剂,但请勿打扰其他人哦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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