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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七站 落索 他是输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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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此话一出,压制着众人的威压陡然消失,铺地的黑气亦飞旋着飘散,带起一阵清冷的风。
冷风掀动衣角,拂起发丝,竟让整个人也跟着轻盈了起来。混在风里的真气柔柔流淌过每一寸肌肤,程柯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师尊此刻的确十分高兴。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常甯,心头一阵惆怅。
常甯果然是更适合观战见证的人。圆滑乖巧、人情练达,她不会质疑墨知遥的决定,不会自以为是地判断得失,更不会任性冲动、忤逆违抗。也只有她,能在最合适的时机给出最恰当的反应,奉上原本就该有的祝贺和崇敬。相形之下,他是何等上不得台面……
他沮丧地低下头,只恨自己不争气,终究还是辜负了她的期望。
“好徒儿。”一声呼唤,浸着轻松笑意,又掺着几分嗔怪。
程柯恍然抬起头,正对上墨知遥的视线。星光与黑气皆消,重新沐在月光下的她,又化出骷髅之相。头骨轻轻一偏,歪斜的珠翠动几声琳琅轻响。
“伞呢?”她问道。
程柯的思绪这才回笼,他忙到一旁寻回了伞,毕恭毕敬地为她撑起。
墨知遥抬手,轻轻托了托伞柄,将伞面抬高了些许,转身对太羽宫一众道:“我与太羽宫的恩怨已了。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众人无可回应,只是流泪沉默。
墨知遥也懒得同他们多话,正待召唤影骨抬起步辇,却见远远来了一群人,好巧不巧将路挡了。她眉头一蹙,大不乐意,细看时,来者是百余兵卒。未佩兵刃,反抬着大小箱匣,很是古怪。为首的,是一名宦官,看来还有几分眼熟。
要说这一位,是宫中掌事内臣,原只在御前侍奉。也不知是不是流年不利,早先去了趟云外阁传旨,遇上了墨知遥,遭了趟罪。没过几个月,墨知遥进犯皇城,皇帝只管饮酒作乐,守军和大臣急得焦头烂额,带累他通传信息,那二十丈的琼玉台来回爬了好几遍,险些把腿折腾断。更不说后来琼玉台被毁,又叠了一层伤。好容易休养好了,皇帝又派他来太羽宫宣旨,好家伙,对象还是墨知遥……
这不管怎么看都挺邪门的了,他决意在家供一尊墨骨娘娘像,日日好生供奉,但愿以后能得太平。
他擦了擦额角上因紧张而沁出的汗水,上前冲着墨知遥行了个大礼,道:“圣上得知今日娘娘大胜凤池真人,特遣我等来为娘娘道贺。”说着,他招呼身后的兵卒,将箱匣齐齐摆好,一一打开。
墨知遥瞥了一眼:金石玉器、玛瑙珊瑚,都是些寻常玩意。不寻常的是,胜负刚定,皇帝竟已遣人来道贺送礼,看来正是凤池口中那句“溯洄穿越者,自过去窥视现今”了。
皇帝修炼乾天丹鼎,竟也能如长天老祖那般穿行时间,预知万千可能么?
眼看墨知遥神色冷淡,宦官又擦了擦汗,道:“圣上还有旨意。即日起,奉娘娘为国师,尊积骨洞为国教,传令所有州县塑像建庙,为娘娘永续香火!”
墨知遥忍不住笑起来。
昨日还在通缉令上,今日便是国师了?
“有意思。堂堂帝王,竟也是这般见风使舵的?”墨知遥道。
宦官陪着笑:“娘娘乃一代宗师、世间至强。理应受皇室器重,得万民敬仰啊!都怨之前那群邪修歪道,恶语构陷娘娘,致使天下人误会。圣上皆已明察,当然还娘娘清白。还请娘娘择日入朝,享此隆恩!”
墨知遥笑声渐止,望向宦官的目光全然冷肃:“隆恩?”
宦官自知失言,讪笑着不敢说话了。
“既知我是世间至强,还敢与我论清白?”墨知遥将手伸出伞外,在月光下摊开了手。漆黑的指骨间真气散落,竟是无穷无尽,“回去告诉皇帝,皇城早已是我掌中之物,存亡只在我一念之间,该是他求我开恩。”
黑气漫延至脚边,唬得宦官跳脚后退,惊呼连连。一番慌乱后,他就见百余影骨显现,摆起车架,墨知遥已坐上了步辇。这会儿倒也顾不得怕了,他追上几步,问道:“娘娘,这……”
“我尚有笔债没讨回,自要去会会帝后的乾坤丹鼎,等着就是。”墨知遥轻飘飘地抛了句话给他。
宦官哪还敢多言,赶忙行礼答应。他擦了擦冷汗,刚抬头,就对上程柯阴冷的目光,不禁又打起了冷颤。
要不……供两尊像?
……
……
这一夜,似乎格外漫长。
墨知遥并不急着离开,仍旧回到落脚的宅院,留了话给众人各自休整。
不多时,凤池真人仙逝的消息遍传天下,举国震惊。开丧那日,翕海之上钟声回荡。各大宗门皆来吊唁,更有无数百姓聚在翕海边哀悼路祭。
程柯一早就被钟声吵醒了,他斜倚在窗边,看着焚烧的烟尘将天幕染成了青灰,听着低沉轻微的哭声经久飘荡,感觉自己的情绪也被这股巨大的悲痛带着下沉。
百姓抛洒的纸钱随风飞舞,偶有一片落上窗棂。他捡在手中,愈觉怅惘。
自太羽宫立派,便以金丹术造福天下。即便是弗涯药庐,也有施药治病的善举。领受过恩惠的人,不会细究其后的牺牲。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太羽宫仍是高山仰止,风池真人更是德高望重。
世事便是这般无理无奈,且又讽刺。
他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不觉间将纸钱揉碎。他道不清自己的情绪,不知是愤怒多些还是难过多些。不过有件事,他倒是完全清楚了——四境炼體,他的血肉脏腑皆已转化,到如今,便是想掉一滴眼泪也不能够。
如此,他的师尊也经历过许许多多欲哭无泪的时刻罢……
他想到这里,将手里的碎纸抛出窗外,转身走出了房间。
今日一早,江叙就带着羽猎营一起去太羽宫吊唁,常甯和郑佑也跟了去。宅院里没什么人,显得空落落的。程柯绕了一圈,终是在后院里看到了墨知遥。
她穿着身粗布衣裳,腰带系得潦草,图得是松快省事。披散的长发随风轻舞,更添随性。院中亦有纸钱纷扬飞入,她随手接了一片,若有所思。
程柯心头一动,忽有种大彻大悟之感。曾经的他陷在自身的苦痛和愧悔里,光是活着便用尽了力气,根本没有为他人考虑的余裕,更不提去顾及他人的感受。但现在,他有了……
眼见她看过来,他抿了笑,举步过去,开口就问:“师尊在想什么?”
墨知遥将手里的纸钱递向他,调侃道:“太羽宫这等修行有道的门派,竟也信这些玩意。难不成还盼有什么幽冥地府,好让凤池栖身不成?”
程柯接过那片纸钱,但笑不语。
墨知遥继续道:“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幽冥地府,也不会转生重来。诸般念想皆是无用,好好活着才是正解。”
“师尊替真人可惜?”程柯问。
“这等修为,一朝陨落,当然可惜。”墨知遥轻叹了一声,“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唯有动心忍性,矢志不移,方能成功。一念放弃,满盘落索。凤池终究是输了……”她摇头一哂,“说到底,他不是输给我,也不是输给寿限。他是输给他自己。”
程柯想了想:“师尊此话,莫非太羽宫是有长生金丹的?”
“没有。但续命的金丹总该有。”墨知遥道,“金丹烧炼万物,盗众生为养,其间牺牲本来也多,便是要祭上几条人命,道也寻常。何况太羽宫这等门派,即便不用龌龊的手段,自愿舍身的人想来也不在少数。想要,总是炼得出来的。”
程柯静静听着,不发一语。翩飞的纸钱飘落眼前,悲戚的哭声不绝于耳,似在为她的话佐证。若说能为凤池真人续命,只怕不止太羽宫弟子,连这翕海一带的百姓也有心甘情愿的。
其实,也无需佐证,只想他自己,推己及人也能明白。若是换成墨知遥,不论要他舍去真骸或影骨,都是在所不惜。但这个念头又惹他惶恐。寿限什么的他原本从未想过,今见风池真人这等世间大能竟也轻易就身死道消,或许他的师尊也会……
墨知遥并未察觉他的思虑,只当他是在用心参悟,便又把话剖开了些,道:“只要能全心中宏愿,何妨不惜代价。来日功成,是非对错由得世人评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该如何便如何。可怜凤池一番煎熬,终是没能狠下心。最后,只将宏愿抛给弟子,自己去了。呵,这是不想还债,只求销账呢。好生狡猾。只好祝他的弟子们能有出息,别越欠越多了。”
程柯被她逗笑了,紧绷的心弦也慢慢松开,再开口时,声音分外和软:“弟子年纪还小,还需师尊教导照顾。师尊可不能像凤池真人那样,一声招呼不打就抛个什么宏愿给弟子,弟子可是万万达不成的。”
墨知遥有些奇怪。她这徒儿脾气硬,鲜少说软话。以往虽有几次,大多是因伤重难愈而颓唐沮丧,也有因心里委屈跟她示弱的。但今日又完全不同,他没有颓丧,也没有委屈,他只是放低了姿态,言语中极尽温柔,更带些撒娇般的无赖。
这个态度,她并不讨厌。
“门规第三条,你忘了不成。”她笑着嗔他。
程柯当然记得。溯洄幻境中,她曾说过,若她无法功成,他须得为她证道。这第三条门规,便是“一往无前”。可这会儿他偏不想应,只笑道:“师尊九境巅峰,正是如日中天,还不到弟子独当一面的时候呢。”
墨知遥随他笑了:“化骨炼九境,是我只修炼到九境,兴许有九十九境也未可知。一境一劫,生死旦夕。是如日中天,还是日薄西山,可说不准呢。”
这番话太不吉利,引动程柯之前的忧虑。但劝自家师尊避谶,只怕她也不听。身为弟子,他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化骨炼功法有多少境都无所谓。师尊也说了,天下既有不死的功法,就该有不散的筵席。前路再长,弟子陪着师尊走。”他展开双臂,笑意明朗,“师尊若是走不动,弟子抱着师尊走。”
“哈?”墨知遥将他的话忖了一遍,又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今日实在古怪。但她终是没有计较,索性头一点,顺着他的话道,“你试试?”
程柯哪里能料到这个回答,一时愣住了。
墨知遥头一歪:“不敢?”
到底程柯不经激将,听了这话,心一横,上前几步,将墨知遥一把抱起。墨知遥也不客气,手搁上他的肩膀,轻轻一笑。
一瞬之间,重压骤生。怀里的人似有千斤,若不是他当机立断换转影骨,只怕双臂都要折断。饶是如此,他仍没能站稳,膝盖重重砸上地面,整个人半跪着起不了身。
“师……尊……”程柯咬着牙,语气里明显染了气恼。
墨知遥噙着笑,顺手摸了摸他的发鬓:“呀,确实还差火候,万不能把宏愿抛给你呢。”
程柯气笑了,一并调动荒骨之力,硬是站了起来。他喘过一口气,道:“这是两码子事!”
墨知遥拍拍他的后颈:“行啊。你走几步看看。”
“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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