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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站 排场 等着。 ...

  •   沉沉雪落,回到厅内时,程柯的头发衣衫皆被寒意沁透,连带着神情都显出几分清冷。

      厅内众人已散,只有墨知遥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两名傀儡童儿手捧灯盏侍在她左右。摇曳灯火,为她披上一身朦胧,似一场温柔的梦。

      程柯几步走了过去,半跪在她身前,低低唤了一声:“师尊。”

      墨知遥也不知自家徒儿最近动不动就跪下是个什么道理,但她也不问,只调侃道:“是去打发人的,怎倒像是吃了败仗回来?”

      程柯低着头,声音也是闷闷的,“……师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哈?”墨知遥笑了一声,“我的事本就不少,你不知道的本来也多,‘瞒’字从何说起?却不知是哪一件惹你上心了?”

      “……”程柯抬头,身子也顺势微微挺前,他一手握上了椅子扶手,认真问道,“不论哪件事,师尊都会告诉我?”

      若说之前的跪姿算得谦卑,如今这个动作却有几分咄咄逼人了。墨知遥深觉有趣,手肘在他手旁一搁,身子一歪,托腮笑道:“当然了。权当是讲故事哄你睡觉了。”

      “……”程柯怯怯松手,退后了些,低头嘟哝,“怎么就是哄睡了……”

      “疑惑不解,恐你彻夜难眠,可不就是哄睡?”墨知遥凑近他些,“索性躺为师怀里,也省你一晚翻身的功夫。”

      程柯“噌”地站起了身来,道了声“罢了”,扭头就走。

      他走得虽快,却还是没能藏住羞窘和气恼。墨知遥看在眼里,笑叹了一声。她重新坐正,又眺了一眼门外,自语般道:“去吧。”

      话音一落,她身旁的女童放下了手中的灯,举步到一旁拿了伞,慢慢走了出去。

      大门之外,雪已积深,萧冶立在原地,仍是在等。他心知墨知遥不会理他,也不确定程柯会不会带着答案再来见他,但就此离开,终究是不甘心。

      钢铁塑成的骨骼在风雪中冻透,引着寒冷渗透至四肢百骸。他只觉全身僵硬,便是动一动指尖都格外艰难。他不禁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冬日,他断了脊椎,躺在雪地里,也是在等,等一个最凄惨的结局。

      他一时迷惘,却听脚步轻悄,踩着积雪而来。他抬眸,只一望,便怔住了。

      不过七八岁的女童,一身素衣单薄。她似乎并不怕冷,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全不见昔日的明媚活泼。

      “夏夏……”萧冶喃喃唤了一声,轻弱的声音转瞬就被埋没在风雪里。

      他认得这是墨知遥的骸骨傀儡,也知道夏夏早已夭折。修炼经年,生死离别也是惯见,故而只是唏嘘,未有多少悲伤。可今日再见,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凄凉,叫他禁不住酸了眼眶。

      女童却依旧冷漠,她慢慢走到他身前,捧起了手中的纸伞。

      傀儡岂有这般体贴?想来是操纵者的敲打告诫。是提醒他恩怨已消,莫再纠缠。抑或是劝他诸事无常,当放下执着……

      他心中五味陈杂,犹豫了许久,终是恭敬地接过了伞,道了句:“感激不尽。”

      傀儡自也无话,俯身一揖,转身回返。

      萧冶目送她离开,那已被风雪模糊的记忆渐而清晰起来,只是这一次,女孩再不会回头冲他挥手。

      往事不可追,有些答案也永远不会有……

      他垂眸,终是死了心,颓然离开。

      ……

      ……

      数日后,决战之期。

      程柯已经把自己劝好了。

      说到底,他是观战见证之人,得知真相不过早晚。再说了,真相也不重要,他的师尊能赢才重要。便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有他助战,多少也是保障。他自信道行不低,但对手是风池真人,终究不可大意。于是,这几日他没再缠着墨知遥替他守夜,自行修炼功法,更早起练剑,日里又拽着江叙和常甯讨教金丹术,算是给自己添了几分踏实。

      这一日,他练完剑,刚踏进厅内就听常甯正奉承墨知遥,什么“天姿国色、雍容华贵、风华绝代”一股脑儿地往墨知遥身上用,惹他噙了笑。

      待见到那话中的场面,他的笑容却是一僵。

      眼前的墨知遥与往常大不相同:石青色的绸缎裁作裙衫,别有种冷艳清肃之感。月白鹤氅上细绣云纹,串着青金石珠,如落了一裾星子。素来披散的长发也绾了髻,鬓间金钿几枚并步摇一支,镶嵌点缀的亦是青金石,举动间摇曳点点星彩。脂粉薄施,唇上淡淡点了胭脂,更平添几分明丽。

      墨知遥惯是不爱妆扮的,平日穿着更是潦草随便,毕竟“化骨炼”一使,身上的衣衫能不能保全都还另算。今日决战,她偏是盛装,怎不教人怀疑。

      常甯可没这些思虑,见程柯怔忡,只当是看呆了,促狭道:“你看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换衣裳。待会儿随娘娘去太羽宫,不说是徒儿,倒像是仆从似的。”

      程柯没接她的话,蹙眉走到了墨知遥跟前,却不知要说什么,好一会儿吐出一句:“师尊不是说穿暗色么?”

      墨知遥笑道:“不妨事,脏不了。”

      程柯愈发心疑,虽想再问,墨知遥却已然无心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一旁坐下,闭目养神。江叙进屋时见她如此,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上前行礼说话:“墨前辈,太羽宫的车辇已在门外,可要出发?”

      听到“前辈”二字,墨知遥轻叹了一声,却也没多计较。她连眼皮都不抬,只冷淡道了声:“等着。”

      江叙无可奈何,老实地出去回了话。

      众人不知墨知遥是什么打算,只好依言等着,不想过了一个时辰都不见墨知遥说话举动。江叙多少有些心焦,想上前询问时,又被程柯拦下。

      “师尊说等着就是等着。”程柯语气强硬。

      哪有决战时这般怠慢对手的道理?江叙皱着眉头还想分辨几句,却又被常甯拉住了。

      “没眼力见的,娘娘正休息呢。”常甯拽着他走到一旁,又冲王连一行笑道,“羽猎营就这么闲?不该有很多事做的么?”

      王连会意,上前扶过江叙,“是呢,前几日分舵送了一批珍兽来,文书还得侯爷过目呢。”

      常甯满意一笑,对墨知遥行了一礼:“徒儿也不打扰娘娘了,娘娘有事再唤徒儿。”说罢,她转身离开,临走时又冲程柯使了个眼色。

      程柯懂她的意思,轻声对墨知遥道:“我去换身衣裳。”

      一时众人散去,程柯回房褪衣涤身,而后拿出了之前常甯备好的新衣。原本他也有虚荣之心,想着华服锦衣好好炫耀一番,但不知为何,见了墨知遥的装扮,只觉忐忑不安,诸多心思皆都淡了。他静默良久,还是取了身暗色的旧衣换上。

      一切妥当,他又回到厅内。墨知遥仍是闭目静坐,他便也不打扰,悄声到一旁坐下,也理一理思绪。

      直到天色渐渐黯下,墨知遥慢慢睁开了眼,道了声:“走吧。”

      程柯一惊,忙跟着她起身。

      墨知遥也不招呼他人,径自到了门外。

      大门之外,江叙吩咐猎手们摆了桌椅和暖炉,供一众太羽宫弟子休息。但对方显然不领情,只肃然静立,生生熬了一日。见墨知遥出来,众人一肚子怨气,却是敢怒不敢言。为首的是执鼎长老盛均,他强掩愠色,上前尊道:“恭请娘娘……”

      墨知遥并不搭理,冷然绕过了他。

      盛均噎住了话,回身看向墨知遥的眼神里凝了化不开的阴暗。

      墨知遥自然毫不在意,她步下最后一级台阶,抬眸环顾。常甯便在此时迎了上来,含笑道:“弟子请娘娘安。弟子见太羽宫的车驾寻常,断断是配不上娘娘的,特地去备了轿辇来。娘娘瞧瞧可合意否?”

      墨知遥顺着她的指向一望,就见一乘二十八人抬的步與。顶篷、栏杆、坐榻皆是乌木打造,边角包着精铁,镶着碧玉。四周一色烟青帷幔,压着墨色长穗,缥缈更兼肃穆。

      如此式样,与积骨洞的马车倒是一致,断不是临时打造,想来是早有准备。

      “好。”墨知遥夸赞了一句,手一抬,引黑气涌浪。但见数百影骨显现,其中二十八具架起步與,其余分列四行,齐整非常。两名傀儡童儿提灯上前,站在了队伍最前。但见暗影浮沉,墨知遥须臾入了步與,盘膝坐定后,沉声令道,“走。”

      数百影骨齐齐行动,搅开铺地的黑气,动一片森然诡异。

      程柯看着眼前的排场,疑惑重重压在心上,叫他迟了举动。眼看常甯快步跟上,江叙也领着猎手们并入队列,他只得按下心绪,飞身到了步與左侧,提剑随行。

      日头刚落,天幕尚有余光,但所有百姓都已关门阖户,甚至连灯都不敢点。

      昏暗长街上,黑气弥漫,凝成一片泥沼。骨骼叩在石板上,发出“嗵嗵”浊响,一声连着一声,叫人毛骨悚然。骷髅经过窗前,投下长长的阴影。黑色的烟雾就藏在阴影中,氤氲扩散,勾起骨髓深处的寒意。人们不敢听、不敢看、更不敢举动,只在若干年后,将这种种恐怖编作了故事,告诫不肯安睡的孩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九十四站 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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