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第九十一站 归宿 而这样的归 ...
-
“还愣着走什么，走啦。”
江叙犹豫了许久，终是推开了囚笼的门，缓缓地走了出来。程柯无话，只在他肩上轻轻一拍，随即转身追上了常甯，顺手将郑佑抱了过来。江叙看着他们离开，又静立了片刻，似是用了很大的勇气，方才走了出去。
一路顺畅，众人返回至牌楼前，就见羽猎营的一众猎手早已等候多时。王连一见江叙，也顾不得跟程柯和常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叙面前，开口就道：“侯爷没事吧？”
江叙勉强笑了笑，恹恹道了声：“无妨。”
王连哪里能放心，他仔细打量了江叙一番，见他身上穿得单薄，忙喊人递上了斗篷。他一边替江叙披上，一边道：“净囹哪是人待的地方，侯爷冻坏了吧？”他说着，扭头又吩咐道，“快，取热酒来。”
猎手们不敢怠慢，忙张罗去取。
江叙没言语，却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
王连一见，忙劝道：“侯爷受委屈了。侯府那边已得了信，都盼着您回去呢。不论多大的事，回了侯府都好说的。”
江叙点了点头，裹紧斗篷压低了脑袋。
王连又劝了几句，而后才向程柯和常甯打了招呼。这才知道，羽猎营本也是随着江叙和常甯一同回京的，中途被截下后，江叙和常甯被带进了太羽宫，他们则被驱逐至岸上。这些日子来，众猎手无不担忧，可却连靠近太羽宫都不能。不想今日太羽宫传信来，让他们备船接人。众人准备之时，又听得消息，说是墨骨娘娘强闯了太羽宫。
“万幸常小姐也没事。”王连又对着程柯深深一揖，“此番多谢娘娘和程兄弟出手！感激不尽！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尽管……”
他话未说完，程柯伸手，托起了他因作揖而垂下的手肘，道：“王大哥客气了。”
“这话说的，程兄弟才客气了。我们也知道凡夫俗子帮不上什么忙,但打点行程、送货传话什么的，不在话下。”王连笑道，“天色不早了，还是赶紧离开太羽宫，我们在岸上有间宅子，先好好歇一夜，明日启程回京。”
程柯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先去，我等师尊。”他说着，轻轻拍了拍两个傀儡童儿的脑袋，“师兄和师姐随你们一起，我们自会找来。”
待众人离开，程柯又抬头瞧了瞧牌楼，不免又露了些许不屑。他可不想在这装腔作势的匾额下等人，索性又往外走了段，踱上了栈桥。
渡船刚走，湖上层层水波相送。常甯刚巧站在船尾，见程柯走到栈桥上，笑着冲他挥了挥手。她身旁的郑佑有样学样，也跟着挥起来，深怕程柯看不见，还努力踮起了脚尖。猎手中有人注意到了，便也过来招呼。
程柯噙了笑，遥遥挥手回应。心头感触，动一片柔软涟漪。
其实也并非久别，但能再重逢，续一场人情温暖，如何不让人动容。方才他也看见了，那矜贵的小侯爷，即便身在囹圄依旧倔强倨傲，到底心中有怨，一股意气撑着，敢咬着师门谈忠义。可见了羽猎营，不过听上几句嘘寒问暖，便压不住满心的委屈，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也是，有人等、有人念、有个能回去的地方，软弱又何妨呢？而这样的归宿，他自然也有。
无葬山，积骨洞……“溯洄”之中，他播了满山花种，只待花开。而今虽不同，但过了冬天，等到春来，他们也该回去了。到时，他也要备上各种各样种子，好好地将山前山后都打理一番。
他想着想着，不觉天色暗下。太羽宫中灯光渐次亮起，翕海各岛上也升起温暖烟火。更有满湖舟楫，摇晃盏盏船灯，在水面上倒映出点点璀璨。
他看在眼里，思绪也随光影浮浮沉沉。就在这时，熟悉的清冷随夜风而来。温柔的月亮撞进湖水里，悄然浮起一轮明光，正是三千世界里，独属于他的那盏灯火。
他松了口气，转身笑道：
“师尊跟真人聊了什么，这么久？”
栈桥的另一头，墨知遥正缓步走来。
“下雪了。”她开口道，“怎么等在外头？”
下雪了？
程柯这才注意到纷然坠下的雪花。夜色之中，这场雪下得太慢太静，他竟没有觉察。
程柯笑着迎上前去，故意问道：“师尊怕我冻着么？”
墨知遥无奈一哂。他如今已入四境，离火丹鼎化入真骸，岂会在乎这区区风雪？她正想嗔他，却又自己打住了话头：她心知肚明，为何先问？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沉默了片刻，轻叹道：“是啊。”
程柯在她面前站定，“师尊放心，我不冷。”
他依旧笑着，眼底映着湖光，粼粼生辉。
“那就好，”墨知遥抬手，轻轻掸去他发梢的一片雪花，又顺势一挥，将那片雪花震落在湖中。水面上涟漪漾开，一只巨龟缓缓游到了栈桥边。她跃上龟背，道，“走吧。”
程柯知是骸骨傀儡，轻快地跟了上去。待他站定，墨知遥递上一个玉匣，道：“这是‘芳馥’金丹的解药。”
程柯接过，道：“太羽宫倒还讲理。回去先给郑佑用，再让甯甯看能不能破解出配方。钟谷主那儿能靠离火丹鼎克制，稍后送去也来得及。”
墨知遥点了点头，“这些事你去安排。我与凤池约定一战，还要在此处耽搁些日子。”
程柯开匣子的手一顿：“约定一战？几时？”
“七日后。”墨知遥答得漫不经心，“这几日凤池会闭关，我们就在岸上等。”
只是等？程柯有些疑惑：“师尊有多少胜算？”
墨知遥看了他一眼：“必胜无疑。”
程柯从未对墨知遥的实力有过怀疑，更知她不是狂妄心性，既这么说了，便是切切实实的胜券在握，可他多少还是担心。他这才想起一些本该探明，却因种种变故而搁置的问题：“之前与萧冶对战，我观师尊的影骨似有千余，想是‘溯洄’幻境中也有机缘，恢复了功力？”
墨知遥笑了笑：“不过是纳化了一个‘墨知遥’。”
程柯一惊，所有疑虑的碎片一并归齐：
所以，“溯洄”中她遭遇的惨烈一战，对手是另一个“墨知遥”？难怪他一直无法认出真正的她，却突然如梦初醒；难怪她与靳绍离交手，取出的是原该早就失却的霍耘的遗骨……可是，“溯洄”中的墨知遥是九境巅峰，她又是如何战胜的？还是说，根本没有战胜？
纳化自身，融合骨骼……如今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这个想法没有则已，一旦生出，便催化出莫大的迷惘和不安。怀着这份忐忑，他一路无言，沉默着随她回到了岸上。
二人循傀儡童儿的指引找到了羽猎营落脚的宅院，时候不早，郑佑撑不住睡了，江叙也已歇下。猎手们轮班巡夜站岗，王连和常甯更是一直守着，见他们回来自是欢喜，忙着问东问西。
墨知遥照旧是淡淡回应，程柯一时也无心寒暄。想着夜深，王连和常甯也没多言语，领着二人去客房后便各自散了。
程柯站在客房门口，眉头微微蹙着。墨知遥见他迟迟不进屋，问道：“还有事？”
程柯看着她，忽然对自己无比失望。
她从来坦率磊落，若有疑惑，何妨直言？
他虽这么想好了，但到话要出口时，却又偏偏迟疑。
墨知遥深觉奇怪，刚要问时，他终是先开了口：“师尊不进屋替我守着？若是有人来烦我如何是好？”
这番话既幼稚又任性，完全不像是他会说出口的。但仔细想想，好像自己曾经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如此这般，便不好嗔他，全是种瓜得瓜了。
墨知遥一叹：“好，为师替你守着。”
一言九鼎，她推门进屋。程柯抿了抹不易察觉的笑。他也道不清自己的心思，但唯有如此，方能证明些什么，方能让自己安心。
客房不大，不过一张床铺，一副桌椅，并柜子、衣架等几样家什。墨知遥搬过椅子，又对跟着她进屋的程柯道，“我就坐这儿。快睡吧。”
程柯简单洗漱，在床上躺下后，却不合眼，只翻身侧卧，静静看着墨知遥。
“你要是睡不着，不如起来练功。”墨知遥也看着他，“百来具荒骨，有你炼的。”
程柯叹口气：“正是呢。荒骨斥体，疼得睡不着。”
墨知遥闻言，起身过去，在床沿坐下，抬手抚上他的眉心。
真气沁入，润过百骸，是为镇痛，更是安抚。
“师尊……”他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溯洄’中的事，师尊记得多少？”
“指什么？”墨知遥漫不经心地说道，“是你用‘定骼’以下犯上，还是请客吃面都是没肉的？”
提起这些，程柯不免尴尬。若是以往，他必会因羞窘而计较上几句。可现在，他却没有，只继续问道：“无葬山上的事呢？”
听此一问，墨知遥方才明白他的幼稚和任性是为何事。也是，从“溯洄”脱出后，便是沐阳谷中与太羽宫的一战，随即又马不停蹄赶来太羽宫。有些事别说是他，便是她自己都未曾好好整理。
她想了想，道：“影骨和荒骨也罢，若纳化他人骨骼以做真骸，对方的记忆亦会融入。骨骼越是新鲜，感情愈是强烈，融入便也更多。若是‘自己’的骨骼，自然是全盘接收……”她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声音里染着淡淡笑意，“无论是种荆芥还是种凤仙花，无葬山就是无葬山。”
无论是荆芥还是凤仙花……
两世重叠，无葬山就是无葬山，她也永远是她。
答案何其简单而又明确，何须纠结？
他再无更多疑问，含笑闭目，任由自己陷入这片深沉的温柔中……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一站 归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