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与落霜》余风落巷

12、他会胜的 宋诗曲

　　宋诗曲日日夜夜等着他来。
　　大约是流言广泛传播的三日后。
　　解锦征又是踏着月色来的。
　　宋诗曲正支耳朵，躺在床上发呆。
　　她的屋子的窗户正对后院。
　　听见外面有声音，便想也不想，开门跑了出去。
　　少年站在后院的墙边，似乎是没见到人，准备走了。
　　在解锦征听到声响回头的那一瞬间，宋诗曲飞扑过去，抱住了他。
　　有人说，小别胜新婚。
　　宋诗曲只是没来由的有种错觉，仿佛是他们这次一旦错过，就真的后会无期了。
　　解锦征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
　　他下意识抬起手臂，虚揽住怀里的女孩。
　　“解锦征，你的事我听说了。”
　　宋诗曲在他怀里，抬起头笑眯眯地看他。
　　“我们解锦征，从今以后是大将军了！”
　　“很厉害！”
　　“很厉害吗...？”他不确定似的自语。
　　“当然，特别厉害！”宋诗曲不假思索。
　　少年人目光的交接是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
　　特别是对上小姑娘明晃晃的眸子。
　　那里面是澄澈的肯定。
　　他的眉眼也终于柔和下来。
　　“解锦征。”她认真地告诉他，“不要在意别人怎么说，你只要去做你自己想做的。”
　　“我是相信你的。”
　　这是他久违渴望得到的肯定。
　　他以为这些天足够使他成长，变得坚强。
　　他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说了声，“好。”
　　解锦征突然有一种要哭出来的冲动。

　　不似前几日的阴雨夜。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
　　夜凉如水。
　　白茫茫的月光，像落了一地的霜。

　　解锦征说，“我要出征了。”
　　“...什么时候？”
　　“明日。”
　　宋诗曲早该想到的，他既任了将军，便总要出征。
　　满肚子的话，她想说“我不想让你去？”“不能不去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等等，在嘴边转一圈又咽回去了。
　　尽管她不懂朝廷之事，但她知道，他既出征，是保卫的国，是千千万万百姓，是往日里繁华的京城。
　　他不再是少爷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肩上担着千万百姓期望的少年将军。
　　他保卫的是过去，亦是未来。
　　宋诗曲比自己想象中接受得要快。
　　她只是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解锦征低下头，轻轻亲了女孩的额头，“诗诗，你注意安全。”
　　二更夜，解锦征要走了。
　　宋诗曲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拉住少年的衣袖。
　　月光慷慨地洒在她脸上。
　　“解锦征...你以前说，要娶我，还算数吗？”
　　月光也不知道少年的心事。
　　算数，当然算。
　　他想这么说，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寡断了。
　　他甚至想要逃避。
　　他现在没办法给任何人承诺一个未来。
　　是不是谁怕吵醒梦中人，声音轻得像那夜的风。
　　“诗诗，我永远爱你。”
　　那人说，
　　“你相信我。”
　　宋诗曲或许并没有睡着，诚然是睁着眼过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空气中都花白，海棠树的枝子上结了一层寒霜。
　　宋诗曲心中闷着难受。
　　他们还会再见吗？
　　她不知道，也没人能回答她。
　　她开始想他了。
　　她想说，她永远爱他。

　　[税收繁多，民不聊生，反抗的基层群众逐渐大而有组织，但多被官兵强制镇压。法无实质]

　　社会混乱与日俱增，成了不可控的恶性循环。
　　甚至有人说，要亡国了。
　　人心惶惶。
　　老班主遣散了众人，只剩几个死活不愿离去的。
　　老班主看了看他们每一个人，叹了口气，最后什么也没说。
　　霓院的大门虚掩着。
　　大街上四处行走的流民也多了。
　　有家底的人户都紧闭着房门。
　　年轻力壮的都投了军。
　　照现下局势来看，颗粒无收的人家，加入军队似乎要比坐着等饿死要好。

　　宋诗曲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口路过的一对饥饿的母子。
　　男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斜着眼睛偷偷打量衣衫整齐的宋诗曲。
　　她于心不忍，施与了他们一碗白粥。
　　小男孩儿抱着碗一顿狼吞虎咽，那位母亲只是一个劲儿点头道谢，称宋诗曲为小菩萨。
　　宋诗曲脸红了红，拜拜手表示没事儿。
　　年轻的母亲看着儿子，又转头看向宋诗曲。
　　“你们……还没歇业吗？”
　　“歇了，”宋诗曲回答，“只是我们还住在这里。”
　　“啊，”那女人点点头，帮儿子顺了顺头发。
　　“真好…”她轻声说。
　　宋诗曲从未见过流民像这位母亲一般，还能存有积极情绪的。
　　“真好？”她问。
　　“小姑娘，你听说了吗，那边去战场打仗的，都是有去无回……僚国是个大国呀，哪里是我们能战胜的…”
　　“孩子他爹就是去参了兵，现在也没有半点儿消息传回来…我现在没有什么盼头啦，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
　　宋诗曲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少年的身影。
　　她将胳膊叠放在膝盖上，脑袋搁在上面。
　　小男孩儿喝完了粥，捧着碗，睁着漆黑的眸子，看看他的母亲，又看看宋诗曲。
　　“那如果…”女孩开口，犹豫着，“他们回不来了呢？”
　　“那就自己活着，”女人答。
　　她目光爱怜地停留在自己儿子身上，“呵，乱世啊，我们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难言。”
　　宋诗曲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顺着空荡荡的街道望过去，沉默良久。
　　直到黄昏好像开始酝酿了，母子二人告别去找住所。
　　她说，
　　“他们会胜的。”
　　年轻的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他会胜的。”
　　……
　　华晴还是没办法忽视她身后一步一跟的小尾巴，打发走了面前的男人，她抱臂看着宋诗曲。
　　“说吧，找我什么事？”
　　“师姐…”
　　华晴失声笑笑，捏她的脸。
　　“有心事了，倒不像是小孩子了。”
　　“师姐，你觉得，他…们会胜吗？”
　　华晴不用想便知晓女孩说的是谁，她略想了想，反问，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宋诗曲老实回答。
　　但她又立刻补充，“但是我愿意相信，他会胜的。”
　　“相信你所愿意相信的，这是你所能做到的，剩下的，交给天。”华晴说。
　　“分开很久的人还会再见吗？”
　　“如果你相信我，幺儿，那么我告诉你，会的。”华晴神色认真。
　　“只要你相信自己，也相信他。”
　　“见或者不见，只是时间问题。”
　　“一定要见面才好吗？”
　　“幺儿，活着才是最好的。”
　　“是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