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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

  •   直到被请出宣德殿,诀依旧眼神发直,兀自沉浸在某种巨大的狂喜与难以置信中,车轮碾过宫道青石,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辘辘声。前来接应的车夫已经战战兢兢地唤了三道:“王爷,到王府了。”

      诀一摇一晃地走下马车,双脚落地的瞬间竟是有些踉跄。抬头得见梅花大开,他头次觉得这些俗尘之物居然如此惊艳。

      然而,那御前一幕再次涌上心头,回想起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诀停住回屋的脚步,瞪着眼睛攀住一旁的石柱子朝上撞了撞。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清晰的痛感瞬间从额际传来。

      疼。

      不是梦。

      旁边侍立的小厮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忙扶住诀大呼“王爷使不得”,诀用力晃悠了下脑袋,随即闷闷笑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带着点傻气,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终化作一阵响彻庭院的大笑。

      小厮:…………

      永亲王这恍如被夺舍般的行为任谁见了都得惊惧三分,诀摆摆手,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了王府大门。

      沐浴时,诀才想起还未给周明霁传达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连忙擦干了身子,驱车前往太子府。满心欢喜地走进内院,诀却被告知周明霁刚刚被皇上叫走了。

      —

      临西殿内,暖意融融,午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周琰和梁南情看着对面坐立难安的周明霁,相视一笑。梁南情起身拿起周明霁的碗,往里面盛了些鸡汤。

      “火腿炖的,是你喜欢的口味。”

      他道谢接过,只勉强喝了几口,便又将头深深低了下去,仿佛要将自己埋进这碗汤里。殿内氛围一时僵硬得厉害,要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周明霁煎熬。

      还是周琰正起神色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太子妃的事……”

      周明霁一口鸡汤喷了出来。

      周琰,梁南情:…………

      周明霁偏头捂嘴咳嗽了好几声,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埋在桌子底下,梁南情见此情形心疼不已,连忙起身想过去替他拍背顺气,却被周琰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

      周琰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今早诀那傻小子闯宫请罪,自请“下嫁”的壮举,周琰早已原原本本告知了她。此刻,最重要的是周明霁自己内心的答案。

      那份深埋心底的感情,他是否有勇气亲口承认。

      待周明霁的咳喘稍稍平复,周琰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我与你娘商量了,张家的孙女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娶她为妃,我们也放心。”

      这是两人先前偷偷摸摸编排的话,为的就是试探周明霁。果不其然,话音未落,周明霁缓缓地放下了那只掩面的手,紧握成拳的双手,带着微微的颤抖,垂落在身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这天地间所有的勇气。

      然后,在周琰和梁南情一眨不眨的注视下,周明霁霍然起身,往后退开一步,撩起袍角,双膝一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两人面前,朝着他们盈盈一拜。

      梁南情又想上前,再次被周琰按住。周明霁维持着叩拜的姿势,微闭双眸,清朗的声音回荡在殿宇中:“父皇母后息怒,恕儿臣不能答应了。”

      周琰看着他:“为何?”

      “因为儿臣心中,早已有了倾心相许之人。”

      “儿臣心悦诀,就如同父皇心悦母后一般,不是兄弟间的情感,儿臣这一生,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唯他一人而已,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顿了顿,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声音却愈发清晰坚定:“所以,恳请父皇母后恕儿臣不孝不遵之罪,莫要再提娶妃之事。”

      听着这个自己亲手抚养长大都儿子亲口说出这些话,旁边的梁南情已经捂住了嘴巴,周琰的语气不变:“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周明霁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如同前朝时无数次在朝堂之上,为了国策民生,挺身而出向太初帝据理力争时一般无二。

      “儿臣至始至终都明白,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事,在世人眼中,是如何的违背常理,更是足以被唾沫星子淹死的大逆不道。”

      “儿臣已经用十几年去看清了自己的心,去确认了这份情。不会再变,哪怕是有逆苍生道德,儿臣也无怨无悔。”

      “此生不悔?“周琰的声音低沉,带着最后的确认。

      “此生不悔。”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琰脸上紧绷的线条,骤然松缓下来,一抹释然的笑意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他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儿子,而是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回桌旁坐下,伸手从桌下的暗格处取出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周琰手臂向前一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明霁,接旨吧。”

      周明霁微微睁大眸子,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明霁,英姿玉裕,仁孝温恭,乃君子之典范,朕之嫡子也。永亲王周诀,忠勇坚毅,赤胆忠心,少随朕躬,开疆拓土,战功赫赫,乃北国之柱石,朕之义子也。”

      “只惜太子明霁,独钟于永亲王周诀。此情虽悖常伦,然发乎至诚,动于肺腑,情坚金石,意笃山海。念及诀之功勋卓著,忠贞不二,其心可悯,其情可嘉。”

      “太子之志,坚如磐石,亲王之情,深似江海。朕感其赤诚,悯其深意。今特开恩典,破格赐婚,愿尔等惺惺相惜,共赴人生。”

      “即命礼部筹备大婚事宜,择良辰吉日,行夫妻之礼。钦此!”

      金字红底,清清楚楚。

      周明霁猛地抬起头,瞧见的是周琰和梁南情满含笑意地看着他。

      “爹,娘……”周明霁声音颤抖。

      “你这傻孩子,还不起来?”梁南情快步上前,一把将跪在地上的儿子紧紧搂入怀中,随后重重叹了口气,“娘还是怨你,怨你怎的不早些与我们说。”

      “这么多年,我的明霁一个人憋着,该有多辛苦?多害怕……”

      周明霁吸了两下鼻子,像儿时那般靠在梁南情怀里,梁南情眼眶也红了,转头在周琰衣袍上蹭了好几下。

      “不娶妃没有关系,有无子嗣更没有关系,在爹娘眼里,你从来都不是那个必须为江山社稷牺牲一切的太子。”

      “你只是明霁,只是我们的孩子。”

      “只要你幸福,平安,顺遂,和谁在一起,是男子还是女子,都是无妨的。”

      周琰浅笑,走上前把两人都抱住:“爹和娘永远不会觉得我儿子在干什么有逆苍生道德的事,你只是恰好爱上了一个与你同样出色,同样深爱着你的人罢了。”

      “你和阿诀不用怕,还有我们,一定要记住,爹和娘永远,永远爱你们。”

      ……

      太子府内,诀已经喝完了三壶茶,却迟迟不见周明霁归来,心中难免担忧。郁闷地将茶杯往桌案上一掷,忽闻远处隐隐传来马驹长嘶。

      “永亲王出来接旨!!”大门未开,周明霁又高又急的声音就到了诀的耳中,尾音欢快,像是笑着喊出的。

      诀打开门,一道身影就飞速从马车上冲下,用力扑在他的怀里。周明霁的手还有些颤抖,将赐婚圣旨打开举到了诀的面前。

      “皇帝下旨,永亲王嫁太子。”

      “婚期已定,下月初八。”

      这次,周明霁再也不用顾忌旁人的眼光,再也不用刻意避嫌,他在诀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高扬手中圣旨,眼睛弯成了两道幸福的月牙儿。

      多年来所有的后顾之忧,所有的心惊胆战,终换得一纸婚书,他和诀,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携手并肩,永远在一起了。

      —

      礼部的效率向来以雷厉风行著称。赐婚圣旨下达的当日,誊抄好的黄榜便由快马传递,迅速张贴于京城各处。不出意外,消息瞬间在朝堂上下和市井街巷激起了滔天巨浪。

      反应最为剧烈的,自然是那些满脑子礼教伦理的重臣之家。当府中管事或门生跌跌撞撞地将圣旨内容报入内宅书房时,每一位端坐书案后的重臣,第一反应都是猛地站起,失声惊呼:“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们死死盯着黄榜上的文字,一遍又一遍,揉着眼睛,怀疑自己是否年老昏花。

      赐婚?赐永亲王的婚?没问题,亲王婚配,天经地义。赐太子的婚?更没问题,东宫大婚,国之盛典。

      只不过这两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赐婚圣旨上,问题可就大了!!!

      “永亲王与太子结亲??”

      “这……这这这……这跟哥哥娶弟弟有什么区别???”

      宣德殿外,等候觐见的几位老臣面面相觑,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个个气得胡子直抖,捶胸顿足。

      终于,一位位列三公的老大人再也按捺不住,哆嗦着手写了一番措辞,呈到了周琰的御案前:“陛下,老臣斗胆,敢问……敢问这圣旨之上,是否……是否是笔误?落错了名字?”

      这几乎是所有老臣心中最后的希望。像是周琰一但否认,无数写着“成何体统”的奏折就会立刻被砸到他跟前。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谏言,周琰只回了一封:“何谓体统?两情相悦也,无关性别,不论尊卑,天命虽有常,人情岂可违?顺其本心,成其美事,才属人间之大道,千古之体统。”

      老头子们被噎得无话可说,就在朝堂上老派势力哀鸿遍野之时,年轻一辈的力量开始显现。首当其冲的就是已经执掌杜家的杜元澜,在短暂的震惊后很快表示祝贺,并承诺大婚之时,定亲自送上贺礼。

      有了杜元澜这个标杆性的年轻权贵率先表态,许多曾在前朝时受过周家大恩的家族和官员,也纷纷发声支持。

      至于平民百姓,他们对帝王家事的关注远不如柴米油盐来得实在,但圣旨张贴之初,也确实引起了街头巷尾的热议和惊诧。

      “啥玩意,太子和永亲王结婚?俩大老爷们儿?”

      “哎哟喂!这可真是新鲜事儿!闻所未闻呐!”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无不在议论此事。然而,与朝堂老臣的痛心疾首不同,大多数百姓在短暂的惊奇之后,便也释然了。毕竟,太初帝在位时的荒唐事可比这离谱多了,百姓们早已见怪不怪。

      更重要的是,周家满门忠烈,百年来忠心不变地守护北国。太子周明霁监国期间,仁政爱民,减免赋税,受尽爱戴,永亲王周诀更是常年戍守边关,浴血奋战,保得一方平安。在百姓朴素的认知里,他们都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英雄。

      而英雄和英雄结为夫妻,似乎也不是什么错事。

      “嗨!管他娶男娶女呢!太子殿下和永亲王殿下都是好人,这有啥的,十几年前那个当初还把我老家县令的女儿赐给他儿子了嘞。”

      “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只要他们乐意,关咱老百姓啥事?散了散了,干活去!”

      街头巷尾的议论渐渐平息,生活依旧按部就班地进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变的,可能就只有北国的画本子新添了一折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拾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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